第1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金虎,水仙,紅掌……白掌。

他們已經有一種即將認親的節奏了,什麼花是他們接頭的暗號。她捧著半杯涼咖啡扭頭看了眼李文濤,不料李文濤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側面,冷不防給了他一個正面,顯然他嚇了一跳,便起身接過她的杯子,順便觸到了她的手,他以一種熟稔的紳士口吻埋怨她,怎麼這麼涼。不知是說她的咖啡涼還是手涼。他給她續了一杯咖啡,加糖,遞到她手裡。咖啡滾燙,好像他剛摘下來一件新鮮的器官塞到了她手裡,不由得她手忙腳亂,幾乎把咖啡濺到手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一直這麼呆若木雞地坐下去,好像她是一個只知道四種植物名字的傻瓜。她必須要讓自己看起來有情趣一點,情趣,對,雖然不能穿著露背晚禮服捧著雞尾酒,沒法搖曳生姿,她也得讓自己看起來懂風情一點。想到這裡,她忽然對他粲然一笑,斜視著他說了一句,李院長晚上經常獨自在辦公室嗎?若有人能紅袖添香,意境自然就更好了。說這句話本是為了挑釁他的,說出來卻把自己嚇了一跳,以至於話說完了,嘴還驚愕地半張著。彷彿剛才有人替她說了那句話。

你來給我紅袖添香就更好了,這樣讀書才更有味道。週末的晚上一般我都在辦公室裡,有時候就住這兒了。他的嘴角仍是招牌美式微笑,語氣裡好像盡是真誠又好像盡是諷刺,好像怎麼讀都能讀得下去。可是她已經不知道這話是該拎著頭讀還是該拎著尾讀了。它像個怪物一樣窺視著她。她兩手死死抱著咖啡杯,全身僵硬,忽然便自我解嘲地哈哈笑起來。以表示她剛才聽到的不過是一個有趣的笑話,而且她要表示她比誰都明白這不過就是個笑話。一個笑話就能把她嚇住?哈哈哈。她越笑渾身越僵硬,結果那杯咖啡真的灑出來了,濺到了地上。

她連忙蹲下去拿紙巾擦地上的咖啡,等她再站起來的時候,他忽然把手放在她頭上溫柔地撫摸了一下,美式微笑還掛在嘴角,他慈祥地說,你這孩子。好像她只是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他的語氣裡好像帶一點責備又好像帶一點更意味深長的挑逗,他似乎在責備她生澀的調情調門,又似乎對她意外營造出來的這種生澀的遊戲空間充滿濃厚的興趣。好像過於熟稔的調情反而會讓他胃口減半。她的生冷幽僻第一次被做成菜的模樣,被堂而皇之地端上了桌子。

他的手已經撤走了,手裡的溫度卻還輻射著她的整塊頭皮。她相信,即使是一個從未和男人拉過手親過嘴上過床,戴著一千度近視眼鏡的老女博士,也能幡然明白,這是一種多麼明顯的暗示。還能比這更明顯一點嗎?難不成要他就著她的耳朵大聲告訴她,我看上你了,和我睡一覺吧,我想和你睡覺。

她站在那裡,不敢看他,只好又是受寵若驚又是感恩戴德地看著那扇百葉窗。似乎這百葉窗也是拜他所賜才成為一扇百葉窗的,而她現在,真的被他轟隆隆地賦予了另外一種全新的生命,以至於她相信她再見到自己時都要認不出來了。她很想轉身問他一句,為什麼是我,那麼多女老師為什麼會看上我?原來我是足夠優秀足夠漂亮的,足夠被人注意的?足夠被男人意淫的?她覺得自己不小心獲得了重生。

她只是悲喜交集地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從這百葉窗裡流進來的風正吹向哪裡,也不知道此刻她應該立刻消失還是應該留下來繼續這學院派混雜著流氓氣的調情。正在惶惑無措之際,李文濤卻已經泰然坐在了那把陰森的高背椅上,剛才那個撫摸她頭髮的男人已經被這個高背椅上的男人整個裝進去了,消化了。他說今天就到這裡吧,他還要處理些公事。

她得了赦令,急忙逃出院長辦公室。寂寂的樓道還沒有走完的時候,她腦子裡忽然就蹦出了一個極其猥瑣的詞,寵幸。她要被寵幸了。這個詞實在是太猥瑣了,猛地冒出來砸在地上簡直擲地有聲,她不由得環顧一下四周,看有沒有人正在窺視著她。周圍沒有一個人,她才放心了一點,趕緊加快腳步往家裡走。走了一路,這個詞窮追不捨地跟了她一路,她被它追趕著,又是狼狽又是得意。狼狽的是,她一想到要被寵幸竟然恨不得立刻去投懷送抱,好像一個最下層的丫鬟被主子摸了一把胸,這一把也便成了資本。得意的是,他居然看上了她?那麼多女老師和女學生,為什麼他看上的偏偏是她。這使她一路上前所未有地渴望看到一個陌生化的嶄新的自己,那個女人究竟長著一副什麼樣子。

對著鏡子橫看豎看了半天,越看越肯定了李文濤的眼光是正確的,她以前怎麼都不敢承認自己也是有這等姿色的。顯然,現在她看上去又比從前高了一個檔次,好像她是女人界裡最新進化出來的物種。等到第二天一去學校,她忽然可怕地發現,當她和那些女老師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她的身上居然一夜之間如水草一般滋生出了一層薄薄的優越感,她站在她們中間忽然有了鶴立雞群的感覺,似乎她是已經被驗收過的,是被院長蓋過戳的,而她們還是一群單細胞的低等浮游生物。這些無恥的隱秘的小情緒彷彿忽然之間擴充套件了她的生命,在人群中形成了一片海洋任她遨遊。

她想起那天在辦公室李文濤對她的暗示,便思忖下一步該怎麼做,是該矜持一點還是主動一點,矜持一點甚或像女烈士一樣大義凜然的話,除了顯得自己太裝,還可能會得罪院長,影響以後評職稱之類的事情。主動一點的話,則可能因懸念設定不夠而被他小瞧。但和李文濤這樣的男人上床畢竟是一件光榮的事情。要不怎麼能叫寵幸呢。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們真的好上了,她也就真的有了轉正的機會,說不定哪天就一步從小講師晉升為院長夫人了。

不管怎樣,從總體上來衡量,顯然還是主動要比矜持更有利一些。她全然不覺其實在盤桓這二者之前,她就早已把自己說服了,此刻再把自己說服半天倒像是對著鏡子裝裝樣子,先把自己騙過了再說。等到她順利地騙過了自己,便開始考慮採取相應的行動來支援自己的想法。

她把衣櫃裡所有像樣不像樣的衣服都翻出來,站在鏡子前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劃,試圖虛構出一個氣質逼人的學院派女知識分子形象。奈何多數衣服都已經老弱病殘,她不得不考慮出去購置新衣。她所在的大學為趕潮流,也把新校區建在了鳥不拉屎的郊區,雖然周圍只有兩所作伴的職業技術學院也美其名曰大學城,絲毫不覺得自己大而無當。老師學生們每逢週末才得以擠上一兩個小時的校車去市區購物,真是與鄉下人進城趕集沒有二致。

她覺得事不宜遲需要果斷行動,第二天正好沒課,她便擠上了最早的校車殺往最繁華的市中心。正是初夏,恰逢很多店家打折,懷揣著一個知性氣質女人的秘密形象,她一口氣掃購了幾件衣服,外加胸罩內褲若干。在挑內褲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居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最性感的豹紋內褲。很顯然,她在這些性感內褲裡成功發現了一個裹在知性外衣下的芯子,或者是她期待自己應該有的芯子,那是性感的甚至是淫蕩的。就是要用最學院最知性的外衣裹住這樣放蕩性感的內褲,才最有殺傷力。她為自己即將調變出的殺傷力而沾沾自喜,決定買下這幾條最妖嬈的蕾絲內褲,包括那條豹紋的。付錢的時候她不敢直視收銀員的眼睛,唯恐收錢的小姑娘盯著她的臉猜想,這女人多大年齡了,看著還像個正經人,怎麼好這口?

她捲起內褲倉皇逃出內衣店,還回頭看了看有沒有人尾隨,好像她臉上已經堂而皇之地貼上了標籤,她在告訴街上的每一個人,她買性感內褲是專門為了和院長睡覺用的。她覺得就是真做賊也不過如此緊張了。而她畢竟是一個苦讀了四年(延期一年)才畢業的女博士,從五歲讀書一直讀到三十歲,卻為了和一個男人睡覺而在這裡偷偷摸摸費盡心機挑選內褲。媽的。

終於擠上了回大學城的校車,她突然開始懷念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天上的飛機比地上的汽車還多,到處是學生們傻乎乎的面孔,和他們在一起多好。他們崇拜你敬仰你把你當個人物,哪裡知道此時的你手裡正偷偷捏著幾條準備勾引男人的性感內褲。

她望著車窗外的夕陽,夕陽正鮮血淋漓地掛在天邊,看上去分外傷感和悽迷,好像整個世界都被塗上了一層血色,她身在其中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渺如塵埃,覺得自己其實像這路邊的一棵草木一樣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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