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們三個,她,他,還有小矮人,一起向那張床上走去。
她睡在左邊,他睡在右邊,小矮人睡在他們中間。好像他們一直就睡在這裡,好像他們本來就是天衣無縫的一家三口。可是,還是有瘡口自己在黑暗中長出來了。她聽到小矮人可怕的聲音在說,和我做一次,就一次。可是男人的聲音在漸漸低下去,就像一艘正在海面上沉沒的船。他睡意朦朧地說,累了,睡吧。小矮人不肯罷休,她看到她把手伸進他的內褲裡摸索著,她聽到她還在乞求,和我做愛吧,就做一次。她真想撲過去把她撕碎,你為什麼還要求著和他做愛,他的那個東西剛從別的女人身體裡抽出來,他剛和別的女人做過,所以他不想和你做,你不知道嗎?小矮人滿臉是淚,她聽見她說,我知道,可是和這點知道相比,我更怕他都不願意和我做愛了。她也淚如雨下,是的,她明白,小矮人怕再次被遺棄,像十歲那年父母對她的遺棄,像後來姑媽對她的遺棄,像再後來那個電話裡的聲音對她的遺棄。她明白,此刻她必須得讓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強迫性地發生點什麼,比如一次性交,哪怕一次強迫的性交。她身體裡的毒性再次發作。
她看到小矮人從沒有過的驚恐,也從沒有過的淫蕩。她已經不顧一切地撕下了男人的內褲,它是軟的,它進不去。她不惜讓自己變成一塊磨刀石,一定要讓它像把匕首一樣硬起來,再血淋淋地刺中她。他嘴裡不耐煩地對她喊著,你不讓我睡覺嗎,你就不能讓我睡覺嗎?你不是不喜歡做愛嗎?可是它擺脫他的意志擺脫他的聲音,自己硬起來自己進去了。在那一瞬間她清晰地聽到他對他身上的小矮人說,你真笨,連個做愛都不會。然後,只一分鐘他便結束了。它黏軟地抽出來,沒有驕傲,也無從羞赧,只掛著一絲享受的笑容。她在黑暗中目睹著這可怖的一切,小矮人想要的一次性關係終於終於發生了。在這沉沉的深夜裡,這樣一次醜陋的性關係卻成了小矮人和這個世界之間的唯一一條臍帶。彷彿這點性交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的一處方舟,她可以從這裡登陸上岸。
小矮人抱著男人,她又抱著小矮人,沉沉睡去了。三個人都倦了,像三塊石頭一樣,都飛快地向黑暗的最深處沉下去。
她想,一切就是從這晚開始的。就是從這晚開始,張子屏變成了她,她變成了小矮人,從此以後她變成了三個人之中的那個觀眾,她看著變成小矮人的「她」,就像看著一個和自己無關的角色。而矮人和那個男人之間的故事就是一齣在她鼻尖上演的皮影戲。她只是一個觀眾,她渴望「她」又鄙視「她」,貪戀「她」又想把「她」狠狠揍一頓。
她扛了三天,忍住沒和他聯絡。然而,在這三天裡,他也沒有給她打一個電話發過一條簡訊,他好像忽然去了世界的另一端,已經想不起她是誰了。這三天時間裡,她覺得她的脈搏全長到那隻手機上了,只要鈴聲一響,她就心跳加速,她覺得她渾身的血液也在向那隻手機倒流。然而,不是他,每次都不是他,失望之餘,血液在她身體裡已經像過山車一般轉了好幾圈了,一天下來她只覺得頭暈目眩,像打過仗一般精疲力竭。
第三天晚上,下班路上她買了一打啤酒拎回去準備把自己灌醉。前兩夜她一直在失眠,失眠的時候所有的感覺會在黑夜裡發酵膨脹,像一夜之間長出了一屋子的森林,而她跋涉其中迷路了。回了家,開啟電視,攤在沙發上她開始一罐一罐地消滅那些啤酒。電視上演的什麼她竟然半天都沒看明白,只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在那匣子裡晃動來晃動去,電視裡的這些人,他們從不會真正與你交談,他們在你邊上說話,在你上空說話,在你並不存在的那個世界裡說話。他們和你永遠不會長出一絲真正的聯絡。她又開啟一罐,她並不覺得它們好喝,她只是覺得她應該多喝點,她現在有這個義務把自己喝醉。
開始有一點頭暈了,她想,好,繼續喝。她要把這點眩暈培植起來,讓它長得再魁梧一點強悍一點,在今晚就長成參天大樹,好遮蓋住她那點可怕的企圖。她知道,她又想給他打電話了。這酒精裡的眩暈不但沒有關住她那點企圖,反倒刺激了它們,讓它們活過來了。她絕望地看著那個坐在觀眾席上的自己,向她求助。然而,在她還沒有來得及阻止她之前,她已經拿起手機拔出了那個電話。觀眾席上的她幾乎跳起來衝她吼道,為什麼還要給他打電話,你真的喜歡他嗎?其實你從來就沒有真正喜歡過他,哪怕一點都沒有。打電話的她以一種站在懸崖邊的姿勢大義凜然地看著她,那又怎麼樣,我需要他,我現在就很需要他。
電話通了,喂,怎麼了?他語氣淡得能淡出一把匕首來,大約他也是深諳了其中的殺傷力,並且已經使用得更加嫻熟。然而,與不接電話的懲罰相比,能接起電話對她來說已經是恩賜。觀眾席上的她想,原來奴隸就是這樣馴化出來的。夠殘忍。打電話的她一聽到電話裡的聲音,忽然便為這三天三夜的煎熬連同這一打啤酒的餘威找到了容器,她要把它們都倒進電話裡讓他能觸控到它們的紋理,她藉著酒精的力氣開始對著電話大聲抽泣,她說出了她憋了三天快憋餿的一句話,你來看我吧好不好,你現在就來看看我好嗎?男人像是隔著電話都聞到她嘴裡的酒氣了,他答應了,說半個小時後可以到。
半個小時?她周身浸泡在酒精裡,包括所有的神經也在酒精裡游弋,她鈍鈍地想,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忙了?他不是曾經閒得只能靠聽歌來打發時間嗎?怎麼從哪一晚開始他突然就變忙了?而且忙得三天都想不起來給她打一個電話,確實夠忙。她冷笑一聲,拿起最後一罐啤酒往嘴裡灌,反正已經是不堪了,索性就不堪得更徹底一點更狼狽一點,她現在充滿了自虐的慾望,似乎越是把自己虐待得面目全非,便越是報復得了他的殘忍。
最後一罐啤酒下去之後,眩暈感帶著加倍的重力向她壓了過來,她滿意地想,到底是醉了。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沙發上,提前把自己佈置成了一件供他看的展品。果然,半個小時之後,他來了,自己拿鑰匙開門進來了。他看了看滿桌的啤酒罐,又看了看沙發上癱軟如泥的女人,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坐在觀眾席上的她就在那一瞬間忽然發現,他眼睛裡的那片池塘再次鼓瑟吹笙,再次燈光大亮。顯然,她這個癱軟如泥的代表著痛苦的祭品形象正好和他身體裡的某一道裂縫鉚合了,她像只楔子一樣正好釘在了他那裡,她用酒精逼真地模擬出了一款他正好想要的模型。觀眾席上的她看著這一切,忽然就覺得一陣不寒而慄。
他說,好好的喝這麼多酒幹什麼。
眩暈還在腦袋裡橫衝直撞,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確定是他。觀眾席上的她忽然就緊張起來,她知道那個女人接下來要幹什麼了。果然,那女人以一種真正的酒鬼姿態和一種最經典的怨婦表情開始哭訴,你怎麼才來啊……你為什麼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你為什麼就突然對我不好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果然,男人站在那裡厭惡地看著她,好像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一堆即將變餿的垃圾。啤酒罐倒了一片,叮噹作響,滿屋子都是聖誕歌一般的鈴聲,這鈴聲駕著馴鹿在他們頭頂賓士而過,好像一切美麗即將開始。可是,她開始嘔吐了,她醜陋不堪地毫無尊嚴地吐出了一堆又髒又臭的穢物,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種鐵石一般的酸澀怪味。觀眾席上的她悄悄把臉轉到了一邊,她怕看見他此時的表情,更怕看見沙發上那個把自己灌醉的醜陋女人。
男人拿出拖把清理了地板,然後把她架起來說,走,到床上躺下吧。她喝醉的心裡開始長出一點卑賤的希望來,她想他終究還是在乎她的,那她這一晚上的自虐也算沒有白費。他把她放在了床上,給她隨便蓋上被子,然後便站在那裡,並沒有過來安慰她,甚至像是急於要躲開。一種更劇烈的酸性物質湧到了她身體裡,發誓要將她掏空。他開口了,聲音像從黑暗的洞穴裡發出來的,他說,你睡吧,我走了。
她已經被徹底掏空了,她覺得此刻她的身體裡空空如也,像一座廢棄已久的頹垣。她的聲音也是空的,聽起來走風漏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從酒精裡爬出來,然後這聲音自己爬到了他面前,這聲音在乞求他,在給他下跪,不要走好嗎,求求你了,今晚留下來陪我吧,現在我好難過,你陪陪我吧。
觀眾席上的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就在那一瞬間,她看到這個女人正用一種最卑微的姿勢在乞求這個男人施捨給她一點憐憫,她看到她帶著她的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她帶著這些偉大的老頭子,給這個男人跪下了。她幾乎落淚,她想走過去給她狠狠一個耳光,她想指著鼻子質問她,你對他就真的喜歡嗎?你敢說你真的喜歡他嗎?你根本不愛他你怎麼能讓自己這麼下賤地去求他。
然而她已經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了,準確地說,她已經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了。恐懼綁架了她,把她綁架到另一個遙遠的星球做了人質,現在她是一個人質,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乞求。乞求。
觀眾席上的她看著這個乞求的女人和她身後龐然大物一般的恐懼。是的,這恐懼她怎麼能不認識,從十歲到現在,在二十年的時間裡,它與她始終如影相隨,她在長大它也在長大,她在變老它也在變老,如今,它帶著一身厚厚的老繭刀槍不入地站在她身後。她將永遠無法避開它,她將永遠是它的女僕。
可是她知道,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最可怕的她還沒有來得及看到。她向那個男人看去,男人站在燈光下,正俯視著乞求著他的女人。他站在那裡並沒有動,她卻分明地感覺到,一種煥然一新的邪惡地閃爍著光澤的東西正在這男人身上冉冉升起,好像他剛剛佩戴了一件新的首飾。她想攔住他也攔住她,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男人詫異卻不無欣喜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女人,這就是那個說自己每天都在和文學打交道的女人?這就是那個張口閉口嘴裡全是外國老頭子名字的女人?他像是在服下一粒奇妙的丹藥之後,忽然便發現了一個嶄新而陌生的自己,原來他手中居然是有權力的,他在她面前居然是一個主人的形象,原來,他是想怎麼對待她都可以的,他可以對她好,可以呵斥她,還可以虐待她。她現在只是一個奴隸。他站在那裡,覺得自己正前所未有地充滿力量,他甚至覺得自己都已經超越了男人的範圍,他正變成一個無堅不摧的機器人。
她的乞求聲像新的能量一樣源源不斷地加進了他的鋼鐵之軀。她說,不要離開我,今晚不要離開我。
他笑了。這個晚上他和她做了兩次,表示這是對她的恩賜。他想怎樣做都可以,然而他還一直閉著眼睛,她可以是任何人。做完之後,她躺在他的身邊雖然宿酒未醒,卻是一臉的感激涕零。
然而,這感激涕零隻讓他感到了加倍厭惡。坐在觀眾席上的女人無比清楚地看到了他臉上閃過的每一絲殘酷的表情。
乞求的女人醉了睡著了。男人卻清醒著不肯睡去。只是,坐在觀眾席上的女人在這深夜裡卻比他還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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