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他走進這破舊小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對坐在紫藤架下的母女。

她們坐在那裡不約而同地專注地看著他,像櫥窗裡一對為他擺設了很久的銀器,雖然看上去灰濛濛的,但似乎只要他上去擦上兩把,她們就會重新長出大片光芒來,足夠他收割一陣子。

他站在門口慢慢打量著她們,她們也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橫亙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大堆閃閃發光的正午的陽光,似乎有人正在這裡翻曬著一大片金黃的穀穗,那坐在穀穗盡頭的母女倆若隱若現,像兩隻誤飄進深秋時節的紙風箏。突然他微微一笑,拉了拉西服的下襬,又鬆了鬆脖子裡的領帶,這條廉價的紅色領帶像豔麗的死蛇一樣纏在他的脖子裡,溼膩而冰涼。他踩著那金色的陽光碎片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紫藤下的母女沒有動,她們坐在那裡,身上有深潭裡才有的青苔氣味。秋天似乎快步跑到她們皮膚下面去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這小區裡一共有四棟六層的老樓,每棟樓頂都帶著尖頂的閣樓,灰敗的牆上不久前剛被刷了一層油膩的奶白色,像一個老女人急吼吼地要遮住自己的年齡。整個小區裡光禿禿的,除了一道蛇形的走廊,走廊上爬滿了陰森森的紫藤,站在走廊口倒像是馬上要走進一眼深不見底的山洞了。就連這些城市裡的貧民也都有自己的房子,這些磚石堆成的房子在地球上到處都是,簡直像一些奇怪的卵。他幾乎是憤怒地看了它們一眼,房子是什麼,不過就是一堆磚石。可是,人其實也不過是由一堆磚石砌成的吧,這些磚石就是那些無窮無盡的意外,以及意外之外,再之外。一眼看過去,簡直是一副可以無限縱深下去的鏡頭。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堆積成了一個人形的建築。

他又向著那架碉堡似的紫藤走了幾步,他唯恐在他達到碉堡之前她們就會像鳥一樣逃走。他已經習慣人們一看見他就四處逃散,七月烈日下仍然捂在身上的西裝、纏在脖子裡的廉價領帶,以及不分晝夜掛在牙齒上的諂媚笑容都會在第一時間及時把他賣出去。經常是他衝著人堆剛擺好笑容的造型,還沒來得及從他的百寶囊中取出法寶進行推銷時,眾人已四處逃竄作鳥獸散。把他和他臉上凍得猙獰的笑容拋在了北極圈內。他獨自瑟瑟地站著,雖然大熱天裡還捂著西服,卻分明覺得自己一絲不掛地被拋在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沒辦法,他知道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這種工作是世界向他裂開的唯一一道裂縫。別的縫隙他連鑽都鑽不進去,只有這種工作才可能讓他空手套到白狼,才可能一夜之間成為富人。在上崗之前他還參加了一個培訓,培訓班裡的老學員像英雄一樣向他們傳授秘笈,就是一定厚下臉皮,只要不要臉了就什麼都可以做到,只要你像狗一樣去舔他的腳,他好意思把你踢開嗎。臉算什麼,在這世界上臉是最沒用最累贅的一樣東西。老學員讓新學員們手拉手,像到了共產主義社會一樣給彼此鼓勁,我們一定能成功,一定一定能成功。

培訓結束之後,他穿起西裝打起領帶,晚上打地鋪白天挨家挨戶地去做推銷。西裝只有一套,所以一上了他的身就像另一層皮膚一樣長到了他的身上,剝都剝不下來。這黑色的西裝在他身上長勢葳蕤,壓過了其他一切器官,竟獨自長出了一片森林般的氣場。所以每次他還沒走到人跟前,人們就懾於他這層皮膚的氣場,趕緊逃走了。

一年時間過去了,他仍然打著地鋪,仍然春夏秋冬嚴寒酷暑裹著同一套西裝,真是老虎下山一張皮的氣魄。有時候他懷疑人們會不會聞到他西裝下面藏著的餿味,自己時常會不自覺地朝腋下聞聞。越是擔心,他越是在十米之外便擺出更多更富麗堂皇的笑容,像殺蟲劑改進了配方似的,藥力越來越猛,恨不得頃刻便把一群人全部藥倒。然而,人們還是一見他就跑,好像不僅認出了他那著名的西裝,還嫻熟背下了他的五官。

他經常覺得自己的境遇比一個四處逃竄的通緝犯好不了多少。

他又朝著那對碉堡下的母女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她們居然還坐在那裡,不僅坐在那裡,簡直就是巋然不動地看著他。他心中一陣狂喜,不由得加倍躡手躡腳起來,生怕驚跑了前面的那兩隻鳥兒。他一邊走一邊習慣性地在嘴角架起了他的招牌笑容,笑容又大又空曠,像只捕鼠器似的專心等著老鼠們鑽進去。等到他掛好了笑容忽然又意識到這樣很危險,因為事實上,他的笑容像某種商標一樣經常會把人嚇跑。於是他慌忙又拉下臉來,好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起碼不能讓人一看就是個搞推銷的。

他躡手躡腳地又走了幾步,橫穿過那片金黃的陽光,現在他離她們只有幾步之遙了。他欣慰地看到,那對母女仍然坐在紫藤架下,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看樣子她們像是本來就住在這紫藤的碉堡下似的,而且是自打宇宙洪荒她們就住在這裡。他已經能看清楚她們的臉了,這簡直讓他感到了突如其來的快樂,因為他實在是太久沒有看清一張人的臉了。只要他一齣現,它們便紛紛隱去,好像他是個前來捉鬼的法師,那些面孔一見到他便化為齏粉。

他看清了坐在眼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和一個肥胖的年輕姑娘。姑娘死死盯著他,嘴唇張開耷拉出一截粉紅色的舌頭,下嘴唇突出,託著一汪嘴裡剛分泌出的唾液,一邊看他一邊用兩隻手緊緊抱著那老女人的一隻胳膊。這時,老女人忽然舉起另一隻手,放到眼前搭了個隆重的涼棚,把眼睛藏在涼棚下,就著涼棚的陰影看著前面的男人。她涼棚外的嘴唇乾癟,線條僵硬,像兩扇木門一樣緊緊閉著,似乎隨時要把人推出十米之外。她冷冷看著他,好像忽然才發現了眼前居然有個男人,並且她的表情告訴他,她根本想不出他是忽然從哪裡降落下來的。她似乎更願意相信他是被眼前的一坨空氣分泌出來的。

她搭起的涼棚和嘴角的僵硬更讓他快樂了,他不由得又對她們笑了一下。大大的無聲的笑,簡直是一座從他臉上頃刻搭起的巴別塔,從這塔裡出發,他可以達到一切地方。

他毫不猶豫地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時候,那個胖姑娘忽然尖叫了一聲,一邊尖叫一邊把臉埋在了老女人的胳膊裡。他嚇了一跳,心想難道自己長得很嚇人嗎?還是嚇人而不自知?這時候胖姑娘把臉探出來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臉埋了進去,埋進去不到幾秒鐘又蠕動著探出來偷看他,好像已經坐實他是個奇形怪狀的外星人了。他頭一次受這種待遇,正在納悶,忽見那老女人終於撤掉了端在眼前的涼棚,對著胖姑娘的耳朵耳語了幾句什麼。胖姑娘的臉便再次像蝸牛一樣緩緩地溼漉漉地探了出來,她又在偷看他。一邊偷看一邊還露出了一截粉色的舌頭。她在笑。

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第一眼看到這胖姑娘就覺得她哪裡不對。現在想來,是她胖得太異樣了。那是一種沒有底氣卻聲勢浩大的肥胖,不像是一塊肉一塊肉壘起來的,倒像是一隻氣球一口氣就被吹起來了。似乎誰要是敢戳她一下,她就會立刻爆掉。他想,八成是長期服用激素藥物的結果。

想到這裡他簡直感到喜悅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女人加一個智障的胖女兒。她們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出來的。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摸了摸帶在身邊的皮包,唯恐裝在裡面的藥品會自己迫不及待地跑出來。但他不能一開口就讓人知道他是個賣藥的,儘管賣的是保健品,但是旁人總覺得他與走街串巷賣耗子藥蟑螂藥的無異。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張口便說,姐,今天天氣真不錯啊。

這是他在推銷途中取到的不二真經,見了女人永遠只能把她往小裡說,越小越好,三十歲的當十八歲,六十歲的當三十歲,當阿姨的當奶奶的一律統稱為姐絕對是安全的。為了把老女人和她女兒區分開,他又衝著智障的胖姑娘慈祥地說了一句,小姑娘你的皮膚真好。聽見這話胖姑娘立刻像只喜鵲一樣又尖叫了起來,他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是高興還是憤怒,只見老女人一面按捺著她,一邊又在她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胖姑娘便站了起來,她一站起來他才發現她龐大得嚇人,肚子巍峨,估計用皮帶都勒不住,便用一根繩子把褲子勉強綁在了腰上。胖姑娘看了看她母親,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便站在陰森森的紫藤樹下跳起了小天鵝。

她拼命地踮著腳尖,把整個龐大的身軀都搭建在了兩根腳趾頭上。這隻肥胖的天鵝一邊搖搖欲墜地跳著,一邊還不忘朝他這邊偷偷看幾眼。隨著腳尖的一踮一踮,她渾身的肥肉也像風鈴一般嘩嘩作響。倒是他有些不忍卒讀了,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這白花花的肥膩的肉覆蓋住了,他自己也被埋進了這人肉墳墓裡。

他站在那裡,架著一個空空的笑容一心等著這胖天鵝趕緊跳完。果然沒幾分鐘她便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站在那裡得意地看看老女人又看看他。老女人抿緊的嘴唇終於裂開了,孵出一個月亮一般的笑容,她用哄嬰兒的語氣對胖姑娘說,格格跳得真好。說完迅速剜了他一眼,提醒他作為第二個在場的觀眾不能不發表一點感想。他便連忙對那胖姑娘誇過去,確實很好,跳得真好,真像一隻天鵝。格格好像又害羞了,抱住母親的一隻胳膊忽然又尖叫了兩聲。他忽然明白了,她尖叫的時候大約是因為她感到興奮,比如剛才她看見他的時候……他背上忽然爬過一絲陰涼的感覺。

老女人坐著,格格不肯坐,一定要站著轟隆隆地偷看他。他只好也看她。他注意到她站在那裡的時候,兩隻手一直在機械地擺動,兩隻腳也在順著同一種節奏踏步。好像她身體裡有一隻詭異的發條已經被擰緊了,她整個人被迫像一隻鐘錶一樣呼吸。他忽然又有些不寒而慄,這也是過量服藥的結果。老女人注意到他正看著格格來回擺動的手,便一把拉住了女兒的手,像是急於要把那些詭異的機械動作藏到自己的口袋裡。

她拉著女兒的手,卻把臉轉向了他,她微微昂起臉,用鼻孔看著他說,這天鵝舞可是我送她到舞蹈班裡學的,花了八百塊錢呢。這小區裡的女人們還說我,花八百塊錢學這個有什麼用,有那八百塊錢不會去幹點別的?就是八塊錢一斤豬肉,八百塊錢也夠披掛一百斤豬肉在身上了。我說我就愛花這個錢,我就是要讓我家格格學,你說這錢怎麼能說是冤枉錢呢?她就是每天給我跳一段也算沒有白學吧,我天天有天鵝舞看不比看別的強?再說了,我家格格也不是見個人就能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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