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的寂寞與遊戲

秀才的手錶 袁哲生 第1頁,共2頁

張大春

我們為什麼寫作?一個看似尋常的問題,其不尋常處在於提問者設定了一個共同的主詞:我們。我們可以是指同一個語種、同一個社會、同一個時代、同一個文類、或者是同在一個社團、街坊、協會或者同一張茶几酒桌上對話之人。這個問題一定也有著言人人殊的答案。僅就我記憶所及,無數張杯盤狼藉的桌上,就攤著「求偶」「成名」「謀生」「創造」以及「寂寞」這麼些語詞。

袁哲生生前與我傾談無數過,沒有一個話題不落實,除了「為什麼寫作?」這個大哉問。然而,也是在這個話題上,他向來噤然無一語。我們最後一次交談是在電話裡,他當時擔任《fhm男人幫》雜誌的總編輯,剛剛出版了四冊《倪亞達》。書已經系列出版了四本,據說銷售還不惡,而且有機會改編成電視劇,有相當可觀的市場預期。

我在書架前來回踱步,聽他說起「倪亞達」這個男孩主角的設定,說了很久──特別是「倪亞達」和之前十多年我所創造的角色「大頭春」之間的關係;哲生似乎帶著些其實不必要的不安之意,支支吾吾地表示:「倪亞達」只不過是「大頭春」更幼稚的延伸版。而我則不怎麼體貼地反問了一句:「如果不滿意,為什麼還寫那麼多部呢?」他嘻嘻笑著說:「大概是為了賺錢吧?」

刻意把生命中原本具有高貴感的動機說得可笑不堪,似乎是哲生的習慣。然而,幾個月之後,傳來哲生自縊的訊息,令我不覺驚駭而黯然。這個看來隨時都可以自己開玩笑的漢子好像一直都敏感、脆弱而容易受到無法平復的傷害。那麼,我傷害了他嗎?「如果不滿意,為什麼還寫那麼多部呢」這話傷害了他嗎?

重讀哲生的兩本遺作,多多少少有追問「為什麼」的意思,只不過追問的不是寫作,而是尋死。我可以先公佈結局:即使盡我餘生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重讀他所有的作品,仍然不可能找到他放棄活著的原因。

這使我不得不想起一部電影:《時空攔截》(jacob'sladder)。老實說,電影故事梗概很難講得完整,影像意圖也不容易說得明白,被歸類為驚悚片當之無愧,因為片子結束的時候觀眾大約才意識到,電影一開始那個像是從越南戰場上歷劫歸來的主人翁其實並未歸來,他的生還只是死前的譫念渴想而已。經過導演堆疊架構、穿插藏閃的無數暗喻和象徵,我們大約才能發現:《聖經·創世紀》第二十八章第十至十二節被用以為典故的片名所含藏的意旨。

《聖經》本文如此:「雅各離開別是巴往哈蘭去。日落時,他來到一個地方,在那裡過夜;他搬一塊石頭作枕頭,躺在地上,睡著了。他夢見有一個梯子從地上通到天上;梯子上,上帝的使者上下往來。」

而在觀影過程中每每被視為鬼魅靈異的角色,正是天梯上「上下往來」的「使者」;只不過導演adrianlyne讓這些「使者」融入了主人翁記憶、虛構、妄想中的生命遭遇。我們看到了最後一個鏡頭,不由得駭異:啊!原來主人翁早就死了。或者:原來主人翁是個瘋子,他根本沒有上戰場。或者:……

adrianlyne故弄玄虛,是為了打破驚悚片中那些狼人、幽靈、怨鬼的老套,讓現實在世的尖銳暴力成為比死亡還可怖的隱喻。但是在哲生諸多零落的短篇(以及尚未組裝完成的燒水溝系列),已經可以看出端倪:他的故事也有一個巧妙的掩飾:那些看起來說不完的、老是周旋於青春期天真鄉村風景之間的成長故事,總是窺探著死亡。

《寂寞的遊戲》(1998)描寫的是主人翁「我」十三到十四歲間的成長經歷,破碎而凌亂的敘事線並沒有引導讀者發現「我」究竟如何獲得現代小說一向會帶來的啟悟(epiphany),整篇故事圍繞著一個走不出去的困境,我們甚至不知道那困境的本質是初次萌發、懵懵懂懂的愛情?還是充滿了荒謬折磨的教育體制?還是令「我」容易沉溺其間的「一些不副實際的胡思亂想」?唯一明朗的線索是一再重複,且使「我」難以自拔的一個場景:

我就這樣躲躲藏藏了許多年,直到有一天,捉迷藏的樂趣就像一顆流星,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天,我躲在一棵大樹上,等待我的同伴孔兆年前來找我;我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幸福的感覺隨著時間慢慢消失,終於,我看到孔兆年像個老人似的慢慢走過來。他慢條斯理地站在我藏身的大樹底下,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然後,倏地猛然抬起頭來——我還來不及尖叫便怔住了。他直愣愣地望著我,應該說是看穿了我,兩眼盯著我的背後,一動也不動,令人不寒而慄。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樣一張完全沒有表情的臉,和那麼空洞的一雙眼球,對我視而不見。

看似幼稚的遊戲,竟然帶來沉重的發現:經由同伴的「看不見」,「我」所體會到的,卻是「自我的不在」。

這一場捉迷藏的遊戲結束在這樣幾句悲傷的話語上:

接著,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蜷縮在樹上,我看見自己用一種很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陰暗寂寞的角落裡,我哭了。

這篇小說的結局很有《麥田捕手》(thecatcherintherye)的風味,「我」拿著行李,逃課逃家,前往中影文化城,準備去參觀他很久以前就想去逛的蠟像館。「我」從駕駛座前方的後照鏡看見自己的笑容。「我」笑得很自然,很誠懇(這笑容──作者在前後兩段中重複書寫了兩次──),可是主人翁接著透露:「因為錯過了開放參觀的日期,所以沒能進去。」他只能「從一堵白牆上的石窗格望過去,只隱約看到一些角落裡的人物,還有盆景、假山、鳥籠等等全都紋風不動,紅色的夕照從窗格瀰漫進去,把所有的東西都糅合在一起。我注視了許久,直到它們熔化成一團火焰,不留一絲灰痕……」

錯過了開放時間,顯然來自詹姆斯·喬伊斯(jamesjoyce)在《都柏林人》(dubliners)裡的短篇《阿拉伯商展》(arabian)的結局,阿拉伯裔的都柏林小男孩每每被心儀的女孩建議,應該去看那商展,小男孩錯過了開放時間,卻在緊閉的商展茶色玻璃門上忽然「看見」了自己的膚色。喬伊斯的暗喻極為隱晦,而袁哲生的暗喻則更加沉埋;我只能說:他不被看見的自我,似乎也和他想要、卻無法看見的物件一同化為生之灰燼了。

然而這可能只是一個理解的開端。

寫於1995年、令哲生聲譽鵲起的《送行》敘述了一家兩代三口(一個即將出海的廚工,和他因逃兵被捕的長子,以及不得已而得寄宿在港市中學裡的次子)在一列上行火車上無言而蒼涼的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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