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快點兒給我把這些都裝上。」高個頭金髮馬臉的人說道。

於是那個人把大衣和上衣一件件地套在衣架上,然後掛在小卡車裡。

「您不知道他在哪兒嗎?」

「他也許不在法蘭西皮貨行幹了……」

他用冷冷的聲音回答我,就像維爾庫犯了一個嚴重錯誤,而給法蘭西皮貨行幹活是一個了不起的特權似的。

「我還以為他有一個固定的工作呢……」

高個子金髮馬臉的人屁股抵住貨攤邊沿,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著什麼。也許是一天的買賣賬?

我從衣袋裡掏出維爾庫的名片。

「昨晚大概是您把他送回家的吧?……安蒂柏市伯斯蓋大街五號……」

司機繼續把大衣和上衣裝進小卡車,根本不屑於看我一眼。

「那是個旅館,」他說,「法蘭西皮貨行的商販都在那兒住,在那兒通知他們去戛納還是去尼斯干活兒……」

我把一件羊羔皮大衣遞給他,又遞給他一件皮上衣,然後是幾隻皮毛靴子。我想,要是我幫他裝車,也許他會願意再給我一些關於維爾庫的訊息。

「我哪有時間一個個都認識他們?老跟走馬燈似的,每個星期都有十來個新的……我跟他們見個兩三次面,然後他們就又走了,又來別的替他們。失業倒是不會的,給法蘭西皮貨行幹嘛……我們在這一帶到處都有倉庫,也不光是戛納和尼斯,在葛拉斯,德拉吉尼昂……都有。」

「那麼說,我在安蒂柏根本找不著他了?」

「那是找不著。他的房間肯定已經住上別人了,說不定還就是這位先生呢。」

他對我指指始終往小本子上記賬的高個子金髮馬臉人。

「沒有任何辦法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只有兩個可能性!要不就是他不給‘法皮’幹了,就是說他不太會做買賣,給趕出門了……」

他已經把大衣和上衣都掛在車裡,用圍巾邊沿擦著額頭上的汗。

「要不就是把他派到別處去了……不過您要是問管事的,他們什麼也不會告訴您的,這是職業秘密。我猜著您連他家的親戚都不是吧?」

「不是。」

他的聲調緩和下來。高個子金髮馬臉也走到我們這兒來了。

「你都裝完了?」

「完了。」

「那我們就走吧。」

他登上小卡車的前座。司機關上車門,仔細檢查門是否關緊了,隨後他也上了車。可是他又從半關的玻璃窗向我俯下身子:

「有時候,‘法皮’也派他們去國外,他們在比利時也有倉庫。要真是這樣,他們把他派到比利時去了……」

他聳聳肩膀,開動了汽車。我目送著小卡車在英格蘭人大道上轉了彎,隨即消失了。

天氣十分溫和。我一直走到阿爾薩斯·洛林公園,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面前是鞦韆和沙坑。我喜愛這個地方,因為這裡有許多華蓋松和在空中留下清晰剪影的大樓。從前,我和希爾薇婭有時候在下午一起來這裡坐一坐。在這些照看著孩子的母親中間,我們很安全。沒人會到這個花園裡來找我們,而周圍的人也絲毫不注意我們。確實,我們也可以被人看作父母,瞧著孩子去坐滑梯或者堆砌沙子的城堡。

比利時……「要真是這樣,他們把他派到比利時去了……」我想象著一個陰雨的晚上,在布魯塞爾的南站地區,維爾庫偷偷摸摸地賣鑰匙和破爛的黃色照片。他已經成了自己的影子。今天早晨他在車庫留給我的話並不使我吃驚:「您再也不會有我的訊息了。」我早已有預感。令人吃驚的倒是他給我寫了這個條子,而這卻成為他仍然存在的實證。昨天下午,他在貨攤後邊的時候,我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才敢肯定那的確是他。我站在看熱鬧的第一排定定地看他,就像想讓他自己想起自己是誰一樣。在這樣專注的目光下,他也極力想重新成為過去的維爾庫,而且後來的幾個小時中他也的確扮演了這個角色。他還給我打過電話,但是對他的角色已經有點兒心不在焉了。此刻,在布魯塞爾,他也許正從安斯巴什大街到北站去,然後盲目地搭上一列火車。他在一節煙霧瀰漫的車廂裡和那些打撲克牌的商人擠在一起,而火車搖搖晃晃地朝著一個誰也不認識的終點開去……

我也曾想過把布魯塞爾當作我和希爾薇婭的棲身之地,但最後我們還是寧願待在法國。我們必須選擇一個大城市,以便默默無聞地生活而不被人注意。尼斯有五十多萬人口,在這些人中我們可以銷聲匿跡。這個城市有它的特色,而且,還有地中海……

在小廣場和維克多·雨果大街拐角的一幢樓房裡,三層的一個窗戶燈光亮起來,那裡以前是愛芙拉頓·貝伊夫人住的地方。她是否還活著?我應該去按她的門鈴,或者去問問看門人。我凝視著被黃色燈光照亮的窗戶。我們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愛芙拉頓·貝伊夫人早已去世了。但我卻想,城市也許還保留著對她一生模糊的記憶。她是一個可愛的幽靈,是遍佈尼斯的數千幽靈中的一個。有時候,她會在下午時分來坐在阿爾薩斯·洛林公園這條長凳上,就在我們身邊。幽靈是不會死亡的。在它們的窗前永遠有燈光,就像我四周這些樓房的窗戶一樣。這些樓房的赭石與白色相間的外表被廣場上的華蓋松遮得若隱若現。我站起身,沿著維克多·雨果大街漫步而行,機械地數著梧桐樹。

當初,希爾薇婭到這兒來跟我會合的時候,一切都顯得和今晚截然不同。那時尼斯對我還不是熟悉親切的城市。而現在我總是步行回到瑪傑斯蒂克的大廳和我那間暖氣不管用的房間。幸虧藍色海岸的冬天是暖和的,蓋著大衣睡覺我也無所謂。我怕的是春季。春潮的到來像一股海浪,每次我都感到搖搖晃晃,彷彿就要從船上掉進海里。

那時候,我還以為將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以為只要在尼斯住上一段時間就會將以前的一切從記憶中抹掉。我深信不久我們倆就會感覺不到壓在身上的重負了。那天晚上,我的步伐比今天輕快得多。

古諾街。那天晚上我也經過這條街上的理髮館。我禁不住向理髮館看了一眼:霓虹燈照樣閃爍。我繼續向前走去。

那時候我還沒有變成像今天晚上這樣的幽靈,我還在對自己說,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我們將忘卻一切,什麼都將從零開始。從零開始,這就是我當初越來越輕快地走在古諾街上時不斷重複的一句話。

「一直走。」那天我問一個過路人到火車站怎麼走,他這樣回答我。一直走。當時我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這些街道對我來說是全新的。雖然我有些盲目地瞎走,但我知道那一點也不要緊。希爾薇婭的火車晚上十點半才到尼斯呢。

一個石榴紅的大皮包是她的全部行李。脖子上掛著那顆「南方十字」鑽石。看著她走過來,我忽然感到膽怯。一個星期前我和她在安溪市一個旅館裡分別,因為我堅持一個人先到尼斯,看看是否可以在這個城市定居。

「南方十字」在她豎起的黑色毛織大衣領子上閃閃發光。遇上我的目光,她微笑了,將大衣領子翻下來蓋住鑽石。這樣毫不掩飾地戴這件首飾太不謹慎了。要是在火車上她恰巧坐在一個鑽石商對面,引起他的注意怎麼辦?想到這個念頭的荒謬,我自己也禁不住微笑了。我拿過她的旅行包。

「你車廂裡沒有鑽石商嗎?」

我細細打量著剛從尼斯車站下來的寥寥無幾的乘客,看著他們在身邊的站臺上走過。

坐在出租汽車裡,我忽然一陣慌亂。我挑的傢俱和房間也許不中她的意。不過我們最好還是住這種地方而不去旅館,那兒的接待人員會很快注意到我們。

出租汽車在我今天走過的路上飛馳,只不過當時的方向正相反:維克多·雨果大街,阿爾薩斯·洛林公園。那天也正是現在的季節。已近十一月底,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和今天一樣。她從脖子上摘下「南方十字」鑽石,我感到手掌觸到了項鍊和鑽石。

「你拿著吧,不然我該弄丟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南方十字」裝進上衣的內口袋。

「你注意到車廂裡有一個鑽石商人嗎?就在你的對面?」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出租汽車在古諾街角停住了,好讓從左邊來的汽車過去。街頭理髮館門前閃著玫瑰色的霓虹燈。

「不管怎麼說,就算我面前有一個鑽石商人吧,他也會當作普通的緬甸寶石。」

這句話是對著我的耳朵說的,為的是不讓司機聽見。她的語調正是維爾庫一心顯出高人一等的時候稱作「小市民」的調子。而我卻喜歡這種聲調,因為它是童年的聲音。

「是的,可是如果他提出拿近看看呢?……拿放大鏡看……」

「那我就告訴他是家傳的首飾。」

出租汽車在加發來利街的聖安娜別墅門前停下了。這所別墅裡出租帶傢俱的房間。我們在街旁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動。我仍然拿著她的旅行包。

「旅館在花園盡頭。」我對她說。

我害怕她會失望。可是沒有。她挽住我的手臂。我推開柵欄大門,門在灌木叢的一陣窸窣聲中開了。我們沿著陰暗的幽徑來到小樓,前廳的大玻璃窗上吊著一隻燈泡,把這裡照得通亮。

我們從玻璃遊廊前面走過,看得見客廳裡明晃晃的吊燈。當我要求將這間房租一個月時,女主人就是在那兒接待我的。

小心翼翼地避免驚醒任何人,我們繞到了小樓的後邊。我開啟後門,我們順著從前僕人用的樓梯走上去。房間在二層,走廊的盡頭。

她沒有脫掉大衣就在舊皮沙發椅上坐下來。她看著四周,似乎在努力使自己適應這個環境。兩扇朝著花園開的窗戶掛著黑色的窗簾,牆上糊著粉紅圖案的牆紙,只有最裡邊一面牆是淺色木板,讓人想到山間的小屋。除了皮沙發椅和寬大的帶銅欄杆的床以外,沒有其他傢俱。

我坐在床沿上,等著她開口。

「不管怎麼說,沒有人會上這兒來找我們。」

「當然不會。」我說。

我試圖仔細告訴她住在這兒的全部好處,實際上卻是藉此說服我自己:已經預付了一個月的租金,這間房是獨立的,我們可以自己拿鑰匙而不必交給門房,女主人住在一層,她不會來打擾我們……

可是她似乎並不在聽我說。她望著將微弱的光線灑向我們的吊燈,然後又看看地板,看看黑色的窗簾。看她穿著大衣的樣子,彷彿隨時準備離開這個房間,我真怕她就這樣把我一個人留在床上。她一動不動,兩手平放在沙發扶手上,眼中掠過一陣失望的表情。我也感到一陣失望。

她的眼光剛一落在我身上,一切就都變了樣。也許她意識到我們兩人在一剎那間有同樣的感受吧。她對我微微一笑,好像怕人在門外偷聽那樣低聲地說:

「用不著發愁。」

從小樓底層傳來的音樂和播音員低沉的聲音中斷了,大概有人關掉了電視或收音機。我們兩個人都已經躺在床上。我拉開一點窗簾,透過兩個窗戶,一絲微弱的光線射進黑暗的房間。我看得見她的輪廓,她的兩臂伸向後邊,兩手玩弄著床欄杆,脖子上掛著「南方十字」。她喜歡在睡覺的時候帶著它:這樣,別人就無法把它偷走了。

「你沒聞到有一股怪味嗎?」她問我。

「聞到了。」

我第一次來看房子的時候,一股黴味就一直衝上喉嚨。我開啟兩扇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但是無濟於事,黴氣已經滲進了牆壁、沙發椅和毛毯。

我靠近她。不一會兒,她的香水味就壓過了屋裡的氣味,這濃烈的香水味已經使我離不開了。它是一種溫柔、朦朧的東西,就好像把我們兩人緊緊拴在一起的那種聯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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