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幾個字是用他特有的金屬質嗓音說出來的,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不太明白您那個搞影集的計劃……」

「當時我想拍一些巴黎附近河灘浴場的照片。」我說。

「河灘?是為這個您才去拉瓦萊那的?」

「是的。」

「可是,那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河灘呀!」

「您這樣想嗎?可那兒畢竟有個沙灘嘛。」

「我想您後來沒來得及拍照片吧?」

「拍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還可以給您看幾張呢。」

漸漸地,我們的交談變成了敷衍。我們都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多奇怪的表達方式。

「無論如何,我得說,我學到了很有益的東西……起碼教訓是有的……」

對我的感慨,他無動於衷,雖然我是帶著挑釁的意味說出來的。我又逼近一步說:

「我猜想您也一樣,一定對那一切留下了不愉快的記憶吧?」

他卻無言地接受了挑釁,只報以同樣的憂傷的微笑,使我立刻為自己的挑釁後悔。

「我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了。」他說。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他們該來找我了……很遺憾,我真想跟您多待一會兒。不過我希望我們再見面。」

「您真想再見我嗎?」我突然感到一陣不自在。和七年前的那個人在一起絕不會這樣困窘。

「是的。我希望我們常見面,一起談談希爾薇婭。」

「這樣做有必要嗎?」

我怎麼能夠和他談希爾薇婭?我簡直懷疑,七年後的今天,他會不會把她和別的女人搞混了。不錯,他還記得我是攝影師,可是,即使喪失記憶的老人也會殘存著對往事的點滴回憶,比如:童年的一次生日茶點啦,別人唱給他聽的搖籃曲的幾句歌詞啦什麼的……

「您不願意談希爾薇婭?那好,請您記住……」

他用拳頭敲打著桌子,於是我知道,他又會像從前一樣進行威脅和要挾,儘管隨著年月的流逝,勁頭遠不像當初那麼足了。這種樣子讓人想到四十年後被揪上法庭的那些年老昏聵的戰爭犯。

「請您記住,要是當初我和她結了婚,那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不會!……她愛我,她唯一想得到的是我愛她的證明,而我卻沒能給她……」

如此面視著他,聽著罪犯悔過式的懺悔,我不禁在心裡自問是否對他不太公正。他曾經放蕩過,但隨著日月的流逝大概變好了。過去,他可從來不像這樣看問題的。

「我想您弄錯了,」我對他說,「不過這並不重要。不管怎麼說,您這樣想動機是好的。」

「我一點兒也沒弄錯!」

他像個醉漢一樣,用拳頭敲打桌面。我真怕他又恢復從前的粗魯暴躁的脾氣。幸好,那個開貨車的人就在此時進了咖啡館,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維爾庫轉過身子,直瞪瞪地看他,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哦,我馬上就來……」

我們站了起來。我陪他一直走到停在福羅木電影院的小貨車旁邊。他開啟車門,我看見掛在衣架上的一大排皮大衣。

「您可以拿一件。」

我一動不動。於是他一件件地審視大衣,把它們從衣架上摘下來,又一一掛上去。

「這件大概合您的身材……」

他把皮大衣遞給我,裡面還帶著衣架。

「我不需要大衣。」我說。

「拿著,拿著……這樣我才高興。」

那個人在一旁等著他,坐在小卡車的擋泥板上。

「穿上試試。」

我接過大衣,當著他面套在身上。在我試大衣的時候,他用裁縫的銳利目光打量著我。

「肩上窄不窄?」

「不窄。不過我說了我並不需要大衣。」

「拿著,就算是讓我高興吧。我堅持要您拿著。」

他親手給我係上釦子,我渾身僵硬得像木頭模特一樣。

「您穿著正合適……我這兒的好處就是有的是大號。」

我聽任他做這一切,為的是快點兒擺脫他。我不想爭論,只想看著他快走。

「只要有一點兒毛病,你就可以拿它來換一件……我明天下午還在那兒擺攤,崗白塔大街。不過反正我把地址也給你。」

他在衣服的暗口袋裡掏了一陣,遞給我一張名片。

「喏,這是我在安蒂柏的地址和電話。我等著您跟我聯絡呀。」

他開啟車前門,登上去,坐在椅子上。那個人也在方向盤的位置上坐好。他搖下玻璃,探出身子:

「我知道您不喜歡我,」他說,「可是我隨時準備賠禮道歉。我變了,我明白自己錯在哪兒……特別是對希爾薇婭。我是她唯一真正愛過的人……下次我們一起談談希爾薇婭,怎麼樣?」

他從頭到腳打量我。

「這大衣您穿著再合適不過了……」

他將車窗搖上去,眼光卻一直盯著我。突然,在小卡車啟動的一剎那,驚恐的表情呈現在他的臉上。這是因為我終於沒能忍住,屈起手臂對他來了個最輕蔑的辱罵動作。這一舉動出自像我這樣內向的人,簡直令人不可理解。

幾個人走進「福羅木」去看二十一點的那場電影。我也感到一種慾望,想進這個老電影院,在紅色天鵝絨椅子上坐一坐。可是我得甩掉這件皮大衣,它緊緊箍住我的肩膀,讓我喘不過氣來。匆忙之中,我扯掉了一粒釦子。我把大衣疊起來,放在英格蘭人大道上的一個長凳上,然後帶著擺脫了危險物的感覺走開了。

我感到的危險是來自福羅木電影院破敗的大門?還是維爾庫的重新出現呢?我想起從前他母親告訴我的關於著名演員艾莫斯被殺的秘案,他是在二次大戰巴黎解放時期在北站的街壘上被暗殺的。他知道的事太多了,聽到了太多不該聽的談話,在施尼威、香比尼和拉瓦萊那的鄉村客棧裡見到了太多來路不明的人。維爾庫夫人舉出的那些人名,讓我聽了之後想起馬納河的汙泥濁水。

我看看他的名片:弗裡德里克·維爾庫,代理商。

從前他的名字應該是用黑色字母刻上去的,而現在則是橘黃色的,不過和普通的商品介紹一樣。還記得馬納河畔那個自稱維爾庫的人,再看到「代理商」這個低微的稱號就會想到:短短幾年時間足以使一個人失去往日的自命不凡。在印就的名片上他自己用藍墨水寫下了他的地址:安蒂柏市,伯斯蓋大街五號,電話:50-22-83。

我決定步行回住所。沿著維克多·雨果大街走著,我忽然覺得根本不該和維爾庫交談的。

上一次,當我在英格蘭人大道第一次看見他拖沓的步履和可笑的斜揹帶皮包時,沒有任何同他交談的慾望。那是一個星期天,柔和的秋陽高照,我正坐在「昆尼」咖啡館的露天街座上。他從那邊走來,停住了腳步,正在點燃一支香菸。隨後,他站在川流不息的路邊等了一會兒。他也許想穿過紅燈,那樣的話他就會來到路邊,來到我的身邊,也許就會看見我;也許,他會就站在那兒不動,直到夜幕降臨,將他的身影像中國皮影一樣映在海上,永遠地印在我的腦海裡。

可是他最終卻朝著盧爾賭場和阿爾貝一世公園的方向走去,挎著那斜揹帶的皮包。我身邊坐滿了木乃伊般表情的男男女女,他們靜靜地喝著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英格蘭人大道。或許,他們正在魚貫的人群中尋找著自己昔日的影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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