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心裡感到抱歉——
——我從心裡感到抱歉——
——因為我冒犯了你
——因為我冒犯了你
——我痛恨我自己的罪孽
——我痛恨我自己的罪孽
——比對任何其他的罪惡都更憤恨——
——比對任何其他的罪惡都更憤恨——
——因為它們使你不高興,我的上帝——
——因為它們使你不高興,我的上帝——
——你是那樣的值得我們——
——你是那樣的值得我們——
——用我們所有的愛來愛你——
——用我們所有的愛來愛你——
——我現在下定決心——
——我現在下定決心——
——在你的神聖的關懷之下——
——在你的神聖的關懷之下——
——絕不再冒犯你——
——絕不再冒犯你——
——並從此走上新的生活道路——
——並從此走上新的生活道路——
晚飯後,他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裡去,想要和自己的靈魂單獨待一會兒,他每上一步,他的靈魂似乎都要發出一聲嘆息。他的靈魂一邊嘆息著,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上去,穿過了一個非常陰暗、潮溼的地方。
他在樓梯口的門前站立下來,然後抓住那個陶瓷的門把匆匆把門開啟。他恐懼地等待著,他身內的靈魂已變得委頓不堪,靜靜地禱告著,希望在他跨過門檻時死亡不致輪到他的頭上,希望待在黑暗中的魔鬼將不會獲得足以制服他的能力。他站在門檻前一聲不響地等待著,彷彿他面前是個什麼黑暗的山洞的入口。他看見前面有許多人的臉,還有許多眼睛,它們全等待著,觀望著。
——當然我們完全知道雖然這事最後總歸會真相大白,他卻仍然會感到要使自己努力去試圖承認精神上的莫大威力將有很大的困難,所以當然我們也知道得很清楚——
發出喃喃聲的許多小臉都等待著、觀望著:喃喃的話語聲充滿了那黑暗的洞窟。他在精神和肉體兩方面都感到十分恐懼,但是他仍然勇敢地抬起頭來,大步走進房間裡去。一個門洞,一個房間,仍然是那個房間,那扇窗戶。他安詳地對自己說,那些彷彿從黑暗中發出的喃喃話語聲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他對自己說,這不過就是他自己的房間,現在把門敞開著罷了。
他關上門,匆匆走到床邊靠床跪下來,用雙手矇住自己的臉。他的手又冷又黏,胳膊腿都冷得直髮痛。肉體上的疲勞、寒冷和沮喪的心情使他十分不安,完全打亂了他的思想。他為什麼跪在那裡,像一個孩子似的唸誦著晚禱詞?他要和他的靈魂單獨在一起,要檢驗一下自己的良心,要面對面地正視自己的罪孽,要回想一下他犯罪的時間、方式和當時具體的情況,要為它們放聲痛哭。他哭不出來。他沒有辦法清楚地回想起那些情況。他只感到他的靈魂和肉體都非常痛苦,他的整個生命,他的記憶、意志、理解加上肉體都已經疲憊不堪,完全麻木了。
這完全是魔鬼在作祟,魔鬼打亂了他的思想,矇蔽住他的良心,在他這怯懦的已被罪孽腐爛的肉體的門前對他進行攻擊,於是他膽怯地祈禱上帝,寬恕他的無能,爬到床上去,用毯子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又用雙手矇住了自己的臉。他已經犯罪了。他在上帝的面前,違反上天的意旨,已經陷入很深的罪孽中,他已經不配稱為上帝的孩子了。
那些事竟會是他斯蒂芬·迪達勒斯干的,這可能嗎?他的良心嘆息著作出了回答。是的,是他幹了那些事,秘密地、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幹下了,而他由於頑固不化,就在聖體盤的前面,在他的肉體裡的靈魂已經變得腐爛不堪的時候,竟敢還擺出一副神聖的虛假的面孔。怎麼可能,上帝當時竟沒有立即把他擊斃?那幫和他一起犯罪的混賬夥伴也都圍在他的身邊,對著他呼吸,從四方八面向他彎過腰來。他想開始禱告以便忘掉他們,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臂,低下頭去鎖住自己的眼皮:可是靈魂的感官是無法鎖住的,儘管他緊緊地閉上眼睛,他卻仍然可以看到他曾經犯罪的那些地方,儘管他使勁捂著自己的耳朵,他卻仍然能聽見。他懷著無比強烈的願望,希望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也聽不見。他的願望是那樣的強烈,一直到那願望壓得他全身發抖,並使得他靈魂的感官也暫時被封閉住了。但它們只是封閉了很短一會兒時間,接著又完全開啟。他又能看見了。
他看到一片支稜著的野草、蕁麻和一束束薊草的田野。在那一叢叢發臭的亂七八糟的野草中扔著許多癟癟歪歪的罐頭盒和成捲成團的幹屎。在一片雜亂無章似青非青的野草中,一點微弱的沼氣發出的光艱難地向上燃燒著。和那光一樣微弱而陰森的一股難聞的臭味也有氣無力地在那破罐頭盒和已結出硬殼的糞便上來回飄動。
田野上有一些人,一個,三個,六個,那些人東一簇西一簇在田野上活動。他們是些長著人的臉孔的形似山羊的人,眉頭長得像犄角一樣,稀薄的鬍子灰灰的像橡膠的顏色。他們在田野上來回活動的時候,他們的無情的眼睛閃爍著罪惡的兇光,身後還拖著長長的尾巴。一張殘酷而惡毒的露牙的嘴彷彿散發出一種灰色的光,照亮了他們的瘦骨嶙峋的衰老的臉。他們中有一個人正把一件破舊的法蘭絨背心拉過來蓋住自己的肋骨,另一個人一再咕咕噥噥地抱怨著,說他的鬍子和一叢叢的野草糾纏在一塊兒了。當他們圍著田野慢慢一圈一圈轉悠的時候,從他們乾枯的嘴唇邊還不時發出一陣陣溫柔的話語聲,他們在野草叢中四處遊逛,長尾巴拖在罐頭盒上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他們緩慢地轉著圈,越轉圈子越小,越轉擠得越緊,嘴裡仍不停發出低沉的話語聲。長長的搖擺著的尾巴上都粘滿了已發黴的稀屎,他們把他們可怕的面孔使勁向上仰著……
救命啦!
他發瘋似的把毯子從臉上和脖子上扔開。那就是他的地獄。上帝已經讓他看到了為他的罪孽保留下的地獄的情景:惡臭,充滿了野獸的氣味和癘疫,這是淫蕩的山羊魔鬼的地獄。這也正是為他預備的!為他預備的!
他從床上跳起來,那股難以忍受的臭味直衝進他的喉嚨,使得他的內臟都糾結在一塊兒,使他直想嘔吐。空氣!來自上天的氣息!他踉蹌地向視窗跑去,嘴裡哼哼著,幾乎由於噁心要暈倒過去了。在洗臉盆旁,他感到肚子裡一陣抽動,雙手瘋狂地抱著自己冰冷的額頭,他痛苦地吐出了胃裡所有的東西。
嘔吐過去以後,他無力地走到視窗,推起窗格,坐在視窗的一邊,把胳膊靠在窗框上。雨已經慢慢停止了,霧氣正在點點燈光之間飄動,整個城市在這浮動著的濃霧中似乎正用黃色的煙塵為自己編織出一個柔軟的繭殼。天空十分寧靜,閃著淡淡的微光,空氣是那樣清新,完全像澆透陣雨的樹叢中的空氣一樣。在這寧靜、閃爍著的微光和淡淡的芬芳氣息之中,他和自己的心靈取得了協議。
他開始禱告:
——他本來曾想讓我們帶著天堂裡的榮光來到人世,可是我們犯罪了。那時他不能安全地前來拜訪我們,而只能掩住自己的威嚴和自己的神光,因為他是上帝。所以他不肯顯示自己的力量,而以柔弱的面貌出現,然後他派遣你,一個生靈,作為他的代表,讓你具有和我們相適應的一個普通生靈的平庸的外貌和光彩。現在,親愛的母親,你的臉面和形態本身都讓我們不能不想到永恆,你的美不像塵世的美,讓人看一眼就會給人帶來危險,而是像作為你的象徵的晨星一樣悅目、悅耳,散發出純潔的氣息,讓人想到天堂的福廕,在心裡充滿寧靜。哦,光明的白晝的先驅!朝聖者的燈塔!還像過去一樣領導我們吧。在漆黑的夜晚,越過淒涼的荒野領著我們走向我主耶穌,領著我們回到故里。
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恭順地抬頭看著天上,為他失去的天真痛哭。
黃昏來臨時,他離開了房間,他剛一接觸到潮溼而黑暗的空氣,一聽到他帶上門時門框發出的響聲,他剛剛由於禱告和哭泣暫時得到安撫的良心又一次疼痛起來。懺悔!懺悔!光是用眼淚和禱告來安撫自己的良心,那是不夠的。他必須跪在聖靈的侍者面前,真誠而悔恨地完全講出他一直隱瞞著的罪孽。當他再一次推開街門進去,聽到街門的腳板和門檻摩擦的聲音以前,當他再一次看到廚房裡擺好晚餐的飯桌以前,他一定要跪下來懺悔。這實際是再簡單不過了。
良心的痛苦已經止住,他穿過黑暗的街道迅速向前走著。街邊人行道上有那麼多鋪路的石塊,那個城市裡又有那麼多街道,整個世界上更是有那麼多的城市。可是永恆是沒有止境的。他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儘管只不過一次,那也是不可饒恕的罪孽。罪孽竟可以在一剎那間就犯下了。可為什麼會這麼快?就只要看一眼或者想著看一眼就行了。你的眼睛開始並沒有希望看見,但已經看見了。然後一轉眼事情就已經發生了。可是難道一個人的身體的那一部分自有它的知覺,還是怎麼的?那毒蛇,那田野中最機靈的畜生,當它一剎那間忽然有了自己的慾望,然後還能使自己的慾望罪孽地一分鐘又一分鐘延續下去的時候,它必定是有它自己的知覺的。它有感覺,有知覺,也有慾望。這件事該是多麼可怕啊!是誰這樣使得人體近於禽獸的那一部分,具有禽獸的瞭解和禽獸的慾望的!究竟是他自己,還是被一個低下的靈魂所控制的某一種非人的東西在起作用?一想到有一個麻木不仁的蛇一樣的生命依靠吸吮他的生命的嬌嫩的骨髓維持生命,並依靠情慾的漿汁使自己得以發育的時候,他的靈魂便感到無比噁心。哦,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呢?哦!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躲在他的思想的陰暗的角落裡,在創造一切、創造所有的人的上帝的威儀前,自慚形穢。瘋狂。誰會有這樣的思想呢?自慚形穢地匍匐在那黑暗中,他無聲地向他的守護神祈禱著,請求他用他的寶劍趕走正在他頭腦中向他低聲耳語的魔鬼。
耳語聲停止了,這時他已清楚地知道,他的靈魂在思想、言論和行動方面完全是自願地通過他的肉體犯下了許多罪行。快懺悔去!他必須為他的每一種罪孽懺悔。他怎麼能對一個神父把他所幹過的事都講出來呢?但他必須這樣做,必須。他怎麼才能把所有的事都講清楚,而自己不羞死愧死?或者說,他怎麼會幹了那麼多事情卻並不感到羞恥?簡直是瘋狂!無恥的瘋狂!快懺悔吧!哦,那他也許真的會再一次獲得自由,變得清白無辜了!也許那神父會知道的。哦,親愛的上帝!
他穿過一條條燈光暗淡的街道向前走去,一刻也不敢停留,唯恐有點顯得他現在還不肯筆直朝著正等待著他的命運走去,還害怕趕到他現在正急切想去的地方。當一個靈魂受到上帝的寵愛,當上帝懷著憐愛的感情看著它的時候,它會顯得多麼美呀!
在馬路兩旁,許多賣花姑娘坐在那裡,面前擺著花籃。她們的板結的頭髮披在額頭上。她們全蹲在泥漿裡,看起來一點也不美,可是她們的靈魂正受到上帝的顧盼。如果她們的靈魂受到了上帝的恩寵,那她們看起來就顯得十分光彩:上帝是愛她們的,也看見她們。
一想到他怎麼竟會墮落下去,並感到在上帝的面前,她們的靈魂比他的顯得更高貴得多,他馬上覺得一股令人傷痛的羞辱的風,淒涼地吹過了他的靈魂。那風從他身上吹過,往前吹去,直吹向不計其數的其他人的靈魂,那些靈魂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上帝的恩寵,他們像一些或將繼續存在,或已臨近消滅的星星一樣時明時暗。那些閃著光的靈魂有的將繼續存在下去,有的已臨近毀滅,有的已慢慢消失,它們在一股令人心酸的微風中全混在一起了。但有一個靈魂已經被上帝拋棄了,一個很小的靈魂:那就是他自己的。它閃爍了一下,熄滅了,被大家所遺忘,永不存在了。它的結束是這樣陰暗、冷漠、空虛而無味。
對地域的意識,越過一大片沒有光線、沒有知覺、沒有人生活的土地又慢慢回到了他的心間。他周圍的那淒涼的景色是那樣的冷漠無情,仍是他經常聽慣的話語聲,店鋪裡燃燒著的煤氣燈,魚蝦、酒精和潮溼的鋸末發出的氣味,還有來往活動的男人和女人。一個老婦人正預備橫過街去,她手裡拿著一個煤油罐。他彎下腰去問她附近有沒有教堂。
——教堂,先生?有的,先生。教堂街就有一座教堂。
——教堂街?
她把她的油罐換到另一隻手中,給他指路。當她把她的冒著油氣的乾枯的右手從她的披巾下面舉起來的時候,他便對著她低下頭去,因為她的聲音使他既感到悲傷,又感到安慰。
——謝謝你。
——不要客氣,先生。
高高的祭壇上的燭光已經熄滅了,可是敬神的香所發出的香味仍然在那陰暗的殿堂中飄動。臉色顯得十分虔誠的留著鬍子的工人們正把一個聖壇的頂蓋從旁門抬出去,教堂裡的司事在一旁用手指畫著,偶爾講幾句話幫著他們一起搬運。很少幾個虔誠的信徒還留在殿堂裡旁邊的一個聖壇前面禱告,或者在懺悔間旁邊的板凳前跪著。他膽怯地走過去,在最後一條板凳邊跪了下來,教堂裡的安靜和充滿香味的陰暗的空氣使他感到很高興。他跪著的那個木板很窄而且非常破舊,跪在他近處的那些人都是些較低賤的耶穌教的信徒。耶穌自己也是出生於一個貧窮的家庭,他曾經在一家木工作坊裡做過工,鋸木板和刨木板。他第一次講出上帝的天國的福音,也是對一些窮苦的漁民講的,他教導所有的人都要溫和和恭順。
他低下頭去用手抱著頭,他命令自己的心也必須溫和和恭順,這樣他就可以變得和那些跪在他身邊的人一樣,他的禱告也就會和他們的禱告一樣被上帝所接受了。他跪在他們身邊禱告,可是他感到很困難。他的靈魂已經被罪惡所汙染,他不敢像他們一樣懷著樸實的信賴的心情要求上帝寬恕。上帝的意旨實在令人不解,他們那些人卻正是耶穌首先要召喚到他身邊去的,那些木工、打魚的人、幹著某一種低下職業的貧窮的、頭腦簡單的人,他們那些人整天搬弄著、砍削著木頭,耐心地修補他們的漁網。
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在過道中走過,那些懺悔的人不免受到了驚擾。直到最後,他匆匆抬頭望了一眼,卻只看到一把灰色的長鬍子和一身托缽僧穿的棕色的服裝。那神父一走進懺悔間去,外面就看不見他了。兩個悔罪的人站起身來從兩邊走進了懺悔間。那木頭滑門被帶上,一陣微弱的低語聲擾亂了大廳裡的寧靜。
他的血液開始在他的血管中也發出喃喃聲,那聲音彷彿發自一個正在睡眠中被召喚去接受最後審判的犯罪的城市。細小的火花散落下來,粉狀的灰燼輕輕落下,全降落在人們的房屋上。他們受到驚擾,從睡夢中醒過來,對那被燒熱的空氣感到難受。
滑門又被推開。那個悔罪的人從懺悔間旁邊走了出來。遠處的那個門也被拉開了。一個女人一聲不響輕盈地走進了原來那個悔罪人下跪的地方。又是一陣微弱的喃喃聲。
他現在還來得及離開這教堂。他可以站起身來,把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前面輕手輕腳地走出去,然後迅速地跑過一條條黑暗的街道,跑,不停地跑。他還來得及躲避那種羞辱。要不是這種罪孽,不管犯下任何其他什麼可怕的罪行那也好啊!哪怕是殺人了!細小的火花降落下來,他感到落得他身上到處都是,可恥的思想、可恥的言語、可恥的行動。羞辱像不停降落的細碎的燃燒著的灰燼已把他整個蓋了起來。現在要用話把它講出來!他那感到窒息的難堪的靈魂會因此無法再存在下去了。
那滑門又被拉開了。一個悔罪的人從懺悔間的那一邊走了出來。近處的這個滑門又被拉開。一個悔罪的人等著那個悔罪的人走出之後走了進去。一陣低沉的耳語聲像小片煙霧和雲彩從懺悔間裡飄了出來。這是那女人的聲音:輕柔的耳語的雲霧,輕柔的耳語的輕煙,響一陣又慢慢消失了。
他在椅子的扶手下面偷偷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胸膛。他很快就將和別的人一樣同上帝在一起了。他此後一定要愛他的鄰人。他一定要熱愛創造他並熱愛著他的上帝。他將和別的人一起跪著禱告,並因此感到幸福。上帝將會看著他,也看著其他的人,並對他們所有的人都十分熱愛。
要變成好人是很容易的。上帝加在人身上的軛是輕巧而甜蜜的。一個人最好永遠也別犯罪,永遠都是一個孩子,因為上帝熱愛小孩子,並願意讓他們都到他的身邊去。犯罪實在是一件很可怕,而且也很可悲的事。但是上帝對可憐的犯罪的人,只要他們肯真正悔過,是非常仁慈的。這真是一點不錯!這才真正是最大的仁慈。
那滑門又忽然關上了。那個悔罪的人已走了出來。下一個就是他了。他懷著滿心恐懼站了起來,盲目地向懺悔間走去。
這一時刻最後終於來到了。他在那寧靜、陰暗的空氣中跪下,抬頭看著懸掛在他頭上的那白色的十字架。上帝一定能看出他是非常痛心的。他準備把他所有的罪孽都講出來。他的懺悔一定會很長,非常的長。現在在教堂裡的每一個人都將會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罪人。就讓他們知道吧。這是事實。可是上帝已經答應,只要他真正悔罪就會對他寬恕。他現在是真正悔罪了。他把兩手交抱起來,舉向那白色的神像,儘管兩眼發黑,儘管渾身發抖,他仍然不停地禱告著,禱告著,在低聲哭泣中禱告,並像一個已被上帝拋棄的生靈,不停地來回搖動著他的頭。
——悔罪!悔罪!哦,我悔罪!
那滑門咔嚓一聲被推開,他的心簡直馬上跳到他的喉嚨邊來了。在面前的木格子那邊,他看到一位老神父的臉,他的臉沒有對著他,卻是倚在一隻手上。他用手畫了一個十字,請求神父為他祝福,因為他已經犯罪了。然後,他低下頭去,懷著極大的恐懼背誦著懺悔詞。在背到我的最可悲的過失的時候,他屏住氣,停住了。
——你上一次懺悔隔現在有多久了,我的孩子?
——有很長時間了,神父。
——有一個月,我的孩子?
——還要長一些,神父。
——三個月,我的孩子?
——還要長一些,神父。
——六個月?
——八個月,神父。
他已經開始了。那神父問道:
——從那以後你還記得些什麼事情呢?
他開始懺悔自己的罪孽:該參加而沒有去參加的彌撒,該做而沒有做的禱告,撒謊。
——還有別的什麼嗎,我的孩子?
發脾氣的罪、嫉妒別人的罪、貪吃、虛榮、不聽話等。
——還有什麼別的嗎,我的孩子?
現在是再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喃喃地說:
——我……犯過淫亂罪,神父。
那神父並沒有回過頭來。
——物件是你自己嗎,我的孩子?
——還有……和別的人。
——和女人,我的孩子?
——是的,神父。
——她們是結過婚的女人嗎,我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他的各種罪行一個接一個從他的唇邊吐露出來,像一滴一滴可恥的膿血從他那已經腐爛發臭的靈魂深處流出來,匯成了一條骯髒的罪惡的河流。最後的一樁罪孽也帶著臭味慢慢流了出來。他再沒有什麼可以講的了。他低下頭去,完全軟癱了。
那神父一聲不響。然後,他問道:
——你有多大了,我的孩子?
——十六,神父。
那神父用一隻手幾次摸了摸自己的臉。接著他用一隻手扶著自己的額頭,倚在木格子上,眼睛仍望在別處一字一句地說。他的聲音顯得疲倦和蒼老。
——你還非常年輕,我的孩子,他說,我現在請求你一定要放棄那種罪惡。那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罪行,它會殺害你的肉體,也會戕害你的靈魂。這是許多罪孽和不幸的根源。看在上帝的面上,快拋棄它吧,我的孩子。這是一種下流的行為,不是一個男子漢應該做的。你沒法知道這種下流的習慣會把你引導到什麼道路上去,也沒法知道在什麼時候它會讓你處於非常難堪的境地。如果你還繼續這種罪惡活動,我的可憐的孩子,那你就將在上帝的眼前永遠變得一錢不值。快向我們的聖母瑪利亞禱告,求她幫助你吧。她會幫助你的,我的孩子。每當那種罪惡的思想進入你的頭腦的時候,你就向我們的受到上帝祝福的聖母禱告吧。我相信你一定會那樣做的,是不是?你對你所犯的一切罪惡都感到非常悔恨。我相信你一定是那樣的。現在你應該向上帝起誓,依靠他的神恩,你將絕不會再犯下那種可恥的罪惡來冒犯上帝了。你極願意向上帝莊嚴地起誓,對不對?
——我願意,神父。
那蒼老和疲憊的聲音像溫和的細雨灑在他顫抖的、火燒一般的心上。那是多麼甜蜜而又悲傷啊!
——那就這樣做吧,我可憐的孩子。魔鬼已經把你引上了歧途。如果他再來誘惑你,想那樣玷汙你的肉體,那你就把他趕回到地獄裡去吧——他是仇恨我們的主的最惡毒的精靈。現在向上帝發誓,你一定從此放棄那種罪惡,那種非常非常下流的罪惡。
眼淚和上帝的寬恕的光輝迷住了他的眼睛,他低下頭去傾聽著那神父講完為他贖罪的禱詞,並看到他舉起手來,在他的頭頂上做了一個表示寬恕的手勢。
——願上帝祝福你,我的孩子。為我禱告吧。
他跪下去,在陰暗的大殿的一個角落裡禱告著,說出了自己的悔恨心情。現在從他的已經淨化的心中,他的禱詞像從一朵白色的玫瑰花心中飄出的芳香一樣,向上天飛去。
泥濘的街上一片灰暗。他大步向回家的路上走著,充分感覺到那看不見的神恩浸透了他的全身,使得他的肢體都變得非常輕巧了。不管怎樣他最後終於那樣做了。他已經向上帝懺悔,上帝已經寬恕了他。他的靈魂又一次變得光彩和神聖了,神聖而且幸福。
只要上帝願意,現在死去也是一件很美的事。在上帝的關懷之下,過著寧靜、高尚和對一切人都容忍的生活該是多美啊!
他坐在廚房裡的火爐旁,由於感到無限幸福,他幾乎都不敢講話了。直到現在他一直還不知道,生活可以變得多麼美好和寧靜。圍在電燈上的一方綠色的薄紙使屋子裡充滿了柔和的陰影。碗櫥上有一盤香腸和白色的蛋糕,架子上還有許多雞蛋。這些東西是預備明天早晨在學校的教堂裡舉行過聖餐會之後做早飯用的。白色的蛋糕和雞蛋和香腸,還有熱茶。現在看來生活是多麼簡單、多麼美妙啊!各種生活等待在他的前面。
在夢中他睡著了。在夢中他爬起來,看到清晨已經來臨。在一個醒著的夢中,他踏過寧靜的早晨的街道向學校走去。
所有的孩子都已經在那裡,跪在各自的位子上。他在他們中間跪下來,幸福而羞怯。聖壇上堆滿了一束束芳香的白色的花朵。在晨光之下,白色花束中的蠟燭發出的白色的光是那樣清澈而寧靜,完全像他自己的靈魂一樣。
他和他的同班同學們一起跪在聖壇前面,和他們一起在一排用人手組成的活的欄杆上拉開聖壇上的布。他的手發著抖,在他聽到那神父拿著聖餐盤,在那些參加聖餐會的人中間,一個個給他們遞聖餐的時候,他的靈魂也不禁發抖了。
——corpusdomininostri.
這可能嗎?他清白無辜地同時也有些羞怯地跪在那裡,他要把聖餐麵包安穩地放在自己的舌頭上,然後上帝就可以從那裡進入他的已經淨化的身體裡去了。
——invitameternam.amen.
完全是另外一種生活!一種在神的庇廕下的道德的和幸福的生活!這一切全是真的。這並不是一個他一會兒就會醒來的夢。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corpusdomininostri.
神父把聖餐盤送到了他的面前。
拉丁語:「我的崇高有似黎巴嫩的雪松和錫昂山頭的翠柏。我的超逸勝過傑里科的玫瑰園和約旦河畔的棕櫚。田野中的一株橄欖難比我優美,我和路旁與清泉為鄰的梧桐一樣清高。恰像陳年桂皮和嬌嫩的鳳仙。我激發出芳香的氣息,也像精選的沒藥,我散發出甜蜜的芳香。」(語出《經外書》(ecclesiasticus)第24章,但文辭小有異。)
見《新約聖經·啟示錄》第22章第16節。
見本書64頁注1。
當指古埃及阿比斯神,此處實藉以泛指天主教以外所奉神靈。
拉丁文,意即下文「我不侍奉」。這是原為天使長的撒旦墮入地獄前對上帝講過的一句話。
拉丁文,意即下文:有所失的痛苦。
即12世紀末13世紀初法國皇帝羅達里奧·德貢蒂·底西古。
這無疑正是希臘神話淫亂之神色態(satyr)的形象。
拉丁文:我們的主的聖體。
拉丁文:在永恆的生命之中。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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