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廚房太平記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這時候,也就是阿初在飛鳥井家幫忙照看美雪的時候,出人意料地同時有兩門婚事從完全不同的方向找上門來。一個來自一直為磊吉按摩腿腳的女按摩師,另一個則是阿初在和歌山的姐姐提出來的。按摩師介紹的是千本下立賣那邊的一個藥店店主,老婆死了,沒有孩子,生活雖然沒有那麼富裕,但也是小康人家。按摩師並不認識本人,也是經人介紹知道的,看著阿初總是一個人怪可憐的,出於熱心腸牽了這個線。

和歌山那邊,上文也提到過,阿初的姐姐在那裡,她為自己,也為自己的妹妹著想,提出了這門婚事。阿初的姐姐當初為了養活母親和患有脊椎結核的哥哥,三千圓被賣去和歌山,後來得到一個老闆的資助,開了一家小餐館,那個老闆的妻子去世後,相當於被扶了正,現在過得很舒服。阿初的姐姐沒有孩子,盤算著阿初出嫁以後,把妹妹的孩子過繼過來照顧自己。正巧餐館的一個老主顧,老婆留下兩個孩子先走了,正打算續絃。於是,阿初的姐姐趕緊寫信來說有這麼一件事情,能不能請假到和歌山這邊來看看,男方自己也熟悉,值得信賴,這門婚事一定能夠順利。

兩門婚事同時找上門,阿初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按照磊吉他們的想法,實在不忍心讓這個和自己一家人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姑娘——雖然按年齡早稱不上是姑娘了——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如果是回到老家鹿兒島另當別論,和歌山這個地方連本人都沒有去過,雖然阿初的姐姐曾經和老闆一起來過京都,人品都瞭解,可是男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阿初姐姐的話應該沒問題,但是真能完全相信嗎?聽說男方家是和歌山市郊的農戶,說是如果從小幹慣農活的阿初能夠過去,一定會幫他們大忙,可阿初在鄉下幹農活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本人已經習慣了京都的生活,過慣了城裡的日子還能滿足於終日干農活嗎?時間一長,不會有什麼不滿嗎?實在不忍心讓這麼一個已經感覺細膩、精通人情世故的女子重新回到以前的鄉下。磊吉夫婦一想到每次阿初回鄉下兩三個月之後,曬得黝黑地回來,就捨不得阿初再去鄉下。況且男方的前妻還留下兩個孩子,阿初和他們能合得來嗎?

藥店的主人沒有去調查過,也不瞭解情況,不過至少沒有孩子,這點比較安心。千倉家可以作為阿初的孃家讓她從下鴨出嫁,嫁過去如果不滿意,可以逃回來。磊吉他們隨時都歡迎阿初,當然不是說希望阿初能夠回來,不過下鴨這邊是這樣打算的。

也許磊吉夫婦有點為自己打算之嫌。站在阿初的立場上,老家母親沒了,現在和歌山的姐姐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不可能那麼輕易違背姐姐的意思。如果離開千倉家,她能夠去的地方已經不再是鹿兒島,而是和歌山了。雖然千倉家對自己有恩,可是最後能夠依靠的還是姐姐。到了姐姐那邊,先不管婚事如何,可以先在姐姐的店裡幫忙。鹿兒島太遠了,如果是和歌山的話,以後隨時可以到京都來。您這邊有事的時候,我一定馬上飛過來。阿初這麼說著,不停地和美雪貼臉,這個孩子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樣,阿初哭著和磊吉、贊子、鳰子、子、睦子道別,在夏天將要過去的時候,出發去了和歌山。她在子那裡幹活也就四五個月的時間,美雪還小,分不清東西南北,對阿初的樣子完全沒有印象。

阿初姐姐的計劃成功了,不久阿初就結婚了。磊吉夫婦沒有列席婚禮,不過並不像夫婦倆擔心的那樣,據說阿初過得很幸福。幸好當初沒有多管閒事,現在阿初已經成了四個孩子的媽媽,其中兩個是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們也一起幫忙幹著農活。

阿定是千倉家的女傭當中由千倉夫婦介紹找到結婚物件,並順利出嫁的第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在前文講到阿駒的事情時提到過。她是大阪府下北河內生人,比阿駒晚一兩個月來到千倉家。不過,她並不是第一次做女傭,據說在前面一家做工時,被經常出入那家的大藏流派的著名狂言師春山仙五郎的家人看中,人品深得他們信任,差點就做了那家的兒媳婦。來到千倉家之後,阿定也非常能幹。那時候,磊吉正在改建書房「合歡亭」,有三四個木工和其他工匠住在家裡,他們的伙食都由阿定操辦,無論晚上做到多麼晚,第二天一早五點鐘就又起床幹活了。在幹活方面,她從不抱怨。而且她很喜歡小孩,對小動物也很有感情,總是照顧小貓小狗。

養寵物的家庭一般都希望女傭也能喜歡小動物,可不是每個家庭都那麼幸運,喜歡小狗的女傭倒是比較常見,可是貓的話,大多數女傭都討厭。一不留神,貓就會在客廳裡大小便,弄髒衣服和被子,有點生魚片、烤魚之類的,還要提防別被貓叼走。弄得不好就會被主人罵,還要洗這洗那。偷偷罵貓兩句,它們還會去向主人告狀,喜歡貓的主人馬上就會察覺。下鴨家裡有兩條斯皮茨狗,還有一隻叫「咪咪」的日本貓,是隻母貓,磊吉夫婦、鳰子、子、睦子都是愛貓如命的人,能有一個像阿定這樣愛貓的女傭,實在是難得的好事。

阿定之所以這麼喜歡孩子和小動物,和她不幸的身世關係密切。她父親原來是北海道一所中學的校長,生了阿定和姐姐兩個女孩,因為某種原因和妻子離婚之後,兩個女兒就被送回了母親的孃家。從此以後,阿定的不幸就開始了。母親的孃家本來是相當富裕的農戶,可阿定十四歲的時候,因為親戚家沒有小孩就被領養了過去。哪知道沒過多久,養父母有了自己的兒子,阿定一下子從養女的身份變成了看孩子的用人,每天都非常辛苦。還好,養父母允許她去縣立女校讀書。阿定的姐姐更加悲慘,姐姐在十二歲的時候被另外一家領養之後,連小學都沒能好好讀。成年之後又被壞男人欺騙生了兩個孩子,最後成了基督徒。阿定的親生母親已經改嫁,沒辦法阿定只能回到當年趕走母親的父親身邊,可父親也已經再婚。從看小孩那時候起,阿定就養成了天還沒亮爬起來幹活的習慣。所以到別人家做工,她也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從小沒有人憐惜自己、心疼自己,孤苦伶仃的她自然而然把不會說話的小動物們當成了自己的朋友來依靠。

因為這個緣故,她從不吝嗇對別人的不幸寄予同情,為他人粉身碎骨地工作。幸運的是,她有一個好身體,比普通人辛苦幾倍,她也能扛得住。大藏流派的春山仙五郎一家看中的就是她這一點。過了不久,在熱海這裡,也有人佩服她的吃苦耐勞,無論如何要給阿定介紹一份好姻緣。這個人就是在海岸大道開了一家食品店,又在店鋪二樓開了一家咖啡館,大獲成功的巴屋店主。巴屋的老主顧山本旅館是當地知名的老店,旅館經理的兒子現在在逗子幫著姐姐夫婦經營外賣飯館。這個青年打算自己獨立,成家立業,於是巴屋店主想到了阿定。青年的姐姐也很能幹,外賣店經營得紅紅火火,老公據說是當地一個大船主的兒子。青年如果獨立的話,姐姐一家,還有山本旅館的父親雙方都會出資,為了避免和姐姐的買賣衝突,打算在當地開一家壽司店。可是,如果找不到一個像姐姐那麼能幹的老婆一起幹的話,很難堅持下去,要是阿定的話,那是再合適不過了。巴屋的店主這麼說。

這件事進展得一帆風順,就在阿初去和歌山的第二年、昭和二十九年冬天,阿定的婚事談妥了。阿定沒有像樣的孃家人,親生父親雖然健在,可是戶口不在那裡。戶口住址的家裡,母親又不在。沒辦法只能由千倉家代替女方父母,巴屋店主夫婦作為證婚人,舉行了婚禮。婚禮就在男方姐姐經營的外賣店裡面的客廳舉行。磊吉沒有出席,千倉家由贊子、睦子出面,還有阿駒一起過去幫忙。新娘這邊只有三個人,新郎那邊除了姐姐夫婦之外,還有一些親戚、朋友,加起來不到十五人,喜筵也擺在那裡,雖然人不多,不過八張榻榻米大小的客廳放不下,又在走廊裡鋪上了毛毯。婚禮儀式非常簡單,既沒有神官的祝詞,也沒有斟交杯酒的小花童,就由姐姐家的小女孩象徵性地倒酒,進行了三隻酒杯共九次的交杯儀式。小夫妻當晚出發去峰溫泉蜜月旅行。他們和贊子等人一起乘車到熱海,之後在峰溫泉住了一晚,回來的時候又繞到千倉家問候,阿定給其他女傭買了溫泉地的人偶作禮物。磊吉看見小夫妻倆在庭院裡開心地擺弄著新買的照相機,不停地按著快門。

阿定結婚已經九年了,壽司店的買賣順利,現在店裡已經僱了五六個服務員,孩子也生了三個。丈夫拼命工作,妻子也是一把好手,估計已經頗有積蓄了。千倉家的這些女傭當中,現在估計屬阿定過得最好。

阿定結婚之後,又有幾個女傭各自找到合適的人家出嫁了。這些女孩子在千倉家做的時間都不長,大多回到老家後從自己的孃家出嫁的,所以磊吉他們不知道詳細情況。當中有人偶爾寄來賀年片,一家人由此聊起來,想象著某某女孩現在也成為賢內助了吧。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大多數人都沒有任何訊息。在阿定之後,由磊吉夫婦代為操辦,舉行了隆重的婚禮,風風光光出嫁的就是那兩個美女,阿銀和阿鈴。

阿定的婚禮真是很簡單,非常樸素。這兩個美女結婚的時候,磊吉出席,伊豆山最高檔的旅館店主為阿鈴夫婦做證婚人。阿銀遠在鹿兒島的祖母和母親一起趕過來,又裝飾嫁妝招呼附近的人參觀,場面很盛大。兩個人是同一天,在同一個地方——當地伊豆山神社的大殿舉行的結婚儀式。先是阿鈴夫婦,接下來是阿銀夫婦,阿銀的喜筵擺在神社半山腰的親戚家裡,阿鈴則是在神社的偏殿辦的婚宴,磊吉分別在二人的喜筵上致詞。二人的喜事是在阿定結婚三四年之後,這當中,特別是阿銀身上發生了很多故事,必須要在這裡留一記錄。

前文說過,阿銀的美貌引人注意是後來的事情,十九歲剛到下鴨來的時候,也有年輕人被她吸引,泊泊舍洗衣店的青年就是其中之一,熱烈地追求了阿銀一陣子,估計也是被阿銀那雙不輸給大明星的眼睛征服了。不過,那時阿銀還是個天真的孩子,本人完全沒有那份心思,洗衣店小夥子的舉動乾脆沒有放在眼裡。只管整天哼著「藍藍的月亮」的小曲,幹自己的活。

日本婚禮上的儀式之一,一套杯子共大中小三隻,先由新娘每隻杯子喝一次,共三次,接下來是新郎三次,最後又是新娘三次,一共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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