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這時,我會深深感到她就是一個天生的蕩婦。這樣說的理由在於,她原本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可以滿不在乎地在眾多男性面前展露肌膚,同時她又知道平時必須將肉體隱藏起來,哪怕是極小的部分,也不能隨便讓男人窺見。自己這可向任何人公開的肉體,平時則需嚴加遮掩。——我的看法是,這的確是淫婦本能保護自己的心理,因為淫婦的肉體是她最最寶貴的「賣點」,是一種「商品」,有時甚至比貞操更加需要嚴加保護。如若不然,「賣點」就會大打折扣。娜噢宓熟諳其中的奧秘,在我這個前夫面前,把自己的身體包裹得更加嚴密。然而,她是否嚴謹縝密到無懈可擊的地步呢?其實不然,有時她故意在我在場時換衣服,裝作一不小心讓襯衣滑落下去,「啊喲」一聲,雙手合抱裸露的肩胛逃進隔壁屋裡;有時則衝淋完畢後,坐在鏡臺前半脫下衣服,彷彿才發現我在場似的驅趕我:「喲,讓治,你可不能待在這兒,到那邊去!」
如此不經意間,我不時能看到娜噢宓肌膚的一小部分,譬如頸項周邊、手肘、小腿肚子、腳後跟,雖然只是極小的一個區域性,卻發現她的身體比以前更加光澤豔麗,美得令人無比歆羨。我只能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裡剝光她全身的衣物,盡情地欣賞她身體的曲線。
「讓治,你那麼起勁地在看什麼呀?」她有時會背朝著我邊換衣服邊問。
「看你的身材啊,好像比過去更鮮嫩水靈了。」
「喲,真討厭!……女人的身子怎麼能隨意窺視呢?」
「沒有偷看啊,你穿著衣服也能大致知曉。你的屁股本來就不小,近來好像更豐滿嘍。」
「是的,屁股越來越大,成了肥臀。不過,我的雙腿依然頎長,可不是蘿蔔腿喲。」
「嗯,你的雙腿從小就長得筆直,直立時能夠併攏不見縫隙,現在還是沒變吧?」
「對,還是那樣的。」說著,她用和服把身體裹住,筆直站立。「瞧,能併攏的吧?」
這時,我的腦海裡浮現出某張照片上曾經看到的羅丹的雕刻作品。
「讓治,你想看看我的身體嗎?」
「我想看你讓看嗎?」
「那可不行,我和你不是普通朋友嗎?所以,我換好衣服之前,請你到那邊去。」
她砰的一聲使勁關上了房門,像在我的背上狠狠揍了一下。
娜噢宓就是這樣總在煽動挑逗著我的情慾,將我勾引到一觸即發的地步,然後在前方又設下極為堅固的關隘,不讓我越雷池半步。我與娜噢宓之間就像立有一塊玻璃幕牆,無論怎麼接近,那最後一點距離最終不可逾越。倘若冒冒失失地出手,必然會撞上這堵幕牆,再急不可耐也不可能觸碰她。有的時候娜噢宓好像已經拆除了幕牆,自己滿心認定「是時候了」,可走近一看,幕牆依舊原封不動地矗立著。
「讓治啊,你可真是個好孩子,我賞你一個吻吧。」
她經常半開玩笑地說。明明知道她是在調侃我,可是當她的嘴唇湊過來時,我正準備吸吮它的時候,她的嘴唇又間不容髮地逃走,在二三寸開外的地方對著我的嘴吹氣。
「這就是普通朋友的接吻。」說著,她狡黠地笑了。
這一「朋友的接吻」成了一種奇特的打招呼方式——男方無法觸碰女方的嘴唇,只能滿足於吸進她撥出的氣息——它成了之後我倆之間的習慣。「再見,我還會來的。」道別之時,她朝我噘起嘴唇,我把臉湊過去,活像開啟吸入器閥門那樣張開嘴,她就朝我的嘴裡呼地吹進一口氣。我閉上眼睛,將她的氣息深深地吸入,有滋有味地嚥下後藏入心底。她呵出的氣體溫暖溼潤,發出甜蜜的花香,使人覺得那不是來自人的肺部。——她說,為了迷惑我,她悄悄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抹過香水,當然這套把戲當時我並不知道,只是後來才聽說的。——我不止一次地想過,女人一旦變成她那樣的妖婦,就會連五臟六腑也變得與他人不同,因此,從她的體內通過其口腔撥出的氣息,才會具有如此嬌豔風騷的香味。
就這樣,我的頭腦漸漸變得迷惑煩亂,任由她隨心所欲地擺佈折騰。現在我再也沒說什麼「我們必須正式結婚」「我可不想被你當作掌中玩物」之類話語的餘裕了。說句老實話,打一開始起我就知道現在的結局,如果真是害怕她的誘惑,拒絕與之交往就行,什麼「為了瞭解她的真意」「為了尋找對己有利的機會」云云,全都是些自欺欺人的口實而已。我一邊說她的引誘叫人害怕,可內心深處卻期盼著她的誘惑。然而,她卻始終在玩弄那套無聊的「普通朋友」的遊戲,絕不提高勾引的力度。恐怕這就是她使我焦慮的陰謀,等到我急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時,她判定「是火候了」,才突然撕下「普通朋友」的假面,洋洋得意地伸出惡魔之手,她肯定會對我下手的,不動手她是決不會善罷甘休的。而我呢,唯有將計就計,讓我向東絕不朝西,讓幹啥就幹啥,唯命是聽,最後才能有斬獲。每天每日,我都在窺測動靜、打探變化,我的預想看來卻始終無法順利實現。我覺得今天她會撕下面具了,明天會伸出魔爪了,然而,每次在千鈞一髮之際,她都巧妙地逃脫了。
如此一來,我可真的猴急了,幾乎要嚷嚷起來:「已經等得急不可耐了,要勾引的話,就快點兒來吧!」我主動暴露自己的種種缺點,展現身體的破綻,恨不得反過來赤膊上陣地去勾引她。可是她依然不為所動,以規誡小孩那樣的眼神呵斥道:「讓治,你要幹什麼?這樣不違背了我們的約定麼?」
「什麼約定不約定的,我已經……」
「不,不行!我們只是普通朋友關係!」
「行啦,娜噢宓……別這麼說,算我求求你……」
「嗨,你真纏人!我說不行就不行!……好,給你一個吻算是補償吧。」
接著,她照例「呼」地吹了一口氣。「這下行了吧?你不剋制一點可不行!我這麼做已經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是對讓治你特別的優待。」
然而,她這種「特別」的愛撫手段反而具有一種刺激我神經紊亂的力量,根本不能讓我安靜下來。
「媽的,今天又不行了!」我越發焦躁起來。
她一陣輕風似的離去後,我一時無事可幹,自己生起自己的悶氣來,像一頭關在欄中的猛獸,在籠中來回轉悠,拿屋裡的東西出氣,見啥摔啥,砸它一個稀巴爛。
這種類似精神病患者的男人的歇斯底里症困擾著我,娜噢宓每天都來,所以我的發作必定每天都有一次,再說我的發作還不同於一般的歇斯底里,發作過後完全沒有一身輕鬆的感覺,平靜下來後,反倒會比先前更加明瞭,更加執著地想起娜噢宓身體的細部,她在換衣服時從衣物下襬處偶爾一現的腳部,吹氣時向我湊近到二三寸處的朱唇,都比現場目睹時更加鮮明地浮現在眼前。奇妙的是,她那嘴唇和腳部的曲線使得我的想象力展開了翅膀,竟使她原先不外露的肉體部分也好似底片顯影那樣逐漸顯現出來,最終在我心靈的暗處忽然聳立起一座類似全大理石的維納斯雕像。我的腦海成了用天鵝絨帷幕圍起的舞臺,上場的只有一位名叫「娜噢宓」的演員,從四面八方照射過來的強烈的舞臺照明的光柱包裹住黑暗中搖曳著的她的雪白的身體。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只見在她身上燃燒的光亮越來越耀眼,有時甚至會燒灼到我的眉毛。如同電影中的「大特寫」,身體的部位被放大到細緻入微的地步……這一幻想帶著實感刺激著我的官能,如身臨其境,唯一的欠缺就是無法伸手觸控,其他感受均在實物之上。由於過分全神貫注,之後我居然暈暈乎乎起來,全身的血液直衝腦門,心跳自然加劇,於是,我的歇斯底里再次發作,踢翻椅子,扯下窗簾,砸爛花瓶……
我的妄想日益狂暴起來,只要一閉上眼睛,眼瞼內的暗處就會出現娜噢宓,我常常想起她身上的芳香氣息,對著天空張開嘴來,大口吸進周邊的空氣;在路上行走時,在屋裡蟄居時,只要一想到她的嘴唇,我會突然仰天哈哈地吸入空氣。我的眼中到處是她通紅的嘴唇,覺得周邊的空氣全是她撥出的氣息。也就是說,娜噢宓就是一個惡魔,她充斥在天地之間,包圍著我,折磨著我,傾聽我痛苦的呻吟,訕笑似的緊盯著我。
一天晚上,娜噢宓跑來對我說:「讓治啊,近來你變得怪怪的,怎麼回事兒啊?」
「怎麼回事兒,還不是為了你在焦思苦慮呀……」
「哼……」
「你哼什麼哼?」
「我是嚴格遵照我們間的約定。」
「你打算恪守到什麼時候?」
「永遠。」
「別胡扯了,再這樣下去,我都漸漸要瘋了。」
「那我教你個好辦法,用自來水澆澆頭就行。」
「喂,你真想……」
「又來了。你只要露出這種眼神,我就更想捉弄你!你別那麼靠近我,離我遠點!別動我一根指頭!」
「真沒治。給個朋友的吻吧。」
「你老老實實的,我就給。不過,之後你不會發瘋吧?」
「瘋就瘋吧,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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