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霞村的時候

莎菲女士的日記 丁玲 第2頁,共2頁

「有客人來了,××同志!」阿桂還沒有說完,便聽見另外一個聲音撲哧一笑:「嘻……」

在房門口我握住了這並不熟識的人的手了。她的手滾燙,使我不能不略微吃驚。她跟著阿桂爬上炕去時,在她的背上,長長的垂著一條髮辮。

這間使我感到非常沉悶的窯洞,在這新來者的眼裡,卻很新鮮似的,她用蠻有興致的眼光環繞的探視著。她身子稍稍向後仰的坐在我的對面,兩手分開撐住她坐的鋪蓋上,並不打算說什麼話似的,最後把眼光安詳的落在我的臉上了。陰影把她的眼睛畫得很長,下巴很尖。雖在很濃厚的陰影之下的眼睛,那眼珠卻被燈光和火光照得很明亮,就像兩扇在夏天的野外屋宇裡洞開的窗子,是那麼坦白,沒有塵垢。

我也不知道如何來開始我們的談話,怎麼能不碰著她的傷口,不會損害到她的自尊心。我便先從缸子裡倒了一杯已經熱了的茶。

「你是南方人吧?我猜你是的,你不像咱們省裡的人。」倒是貞貞先說了。

「你見過很多南方人嗎?」我想最好隨她高興說什麼我就跟著說什麼。

「不,」她搖著頭,仍舊盯著我瞧,「我只見過幾個,總是有些不同。我喜歡你們那裡人,南方的女人都能念很多很多的書,不像咱們,我願意跟你學,你教我好嗎?」

我答應她之後忽的她又說了:「日本的女人也都會念很多很多書,那些鬼子兵都藏得有幾封寫得漂亮的信:有的是他們的婆姨來的,有的是相好來的,也有不認識的姑娘們寫信給他們,還夾上一張照片,寫了好些肉麻的話,也不知道她們是不是真心,總哄得那些鬼子當寶貝似的揣在懷裡。」

「聽說你會說日本話,是嗎?」

在她臉上輕微的閃露了一下羞赧的顏色,接著又很坦然的說下去:「時間太久了,跑來跑去一年多,多少就會了一點兒,懂得他們說話很有用處。」

「你跟著他們跑了很多地方嗎?」

「不是老跟著一個隊伍跑的,人家總以為我做了鬼子官太太,享富貴榮華,實際我跑回來過兩次,連現在這回是第三次了。後來我是被派去的,也是沒有辦法,我在那裡熟,工作重要,一時又找不到別的人。現在他們不再派我去了,要替我治病。也好,我也掛牽我的爹孃,回來看看他們。可是娘真沒有辦法,沒有兒女是哭,有了兒女還是哭。」

「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她吃的苦真是想也想不到,」阿桂露出一副難受的樣子,像要哭似的,「做了女人真倒霉,貞貞你再說吧。」她更擠攏去,緊靠她身邊。

「苦嘛,」貞貞像回憶著一件遼遠的事一樣,「現在也說不清,有些是當時難受,於今想來也沒有什麼;有些是當時倒也馬馬虎虎的過去了,回想起來卻實在傷心呢,一年多,日子也就過去了。這次一路回來,好些人都奇怪的望著我。就說這村子的人吧,都把我當一個外路人,有親熱我的,也有逃避我的。再說家裡幾個人吧,還不都一樣,誰都偷偷的瞧我,沒有人把我當原來的貞貞看了。我變了嗎,想來想去,我一點也沒有變,要說,也就心變硬一點罷了。人在那種地方住過,不硬一點心腸還行嗎,也是因為沒有辦法,逼得那麼做的哪!」

一點有病的樣子也沒有,她的臉色紅潤,聲音清晰,不顯得拘束,也不覺得粗野。她並不含一點誇張,也使人感覺不到她有什麼牢騷,或是悲涼的意味,我忍不住要問到她的病了。

「人大約總是這樣,哪怕到了更壞的地方,還不是隻得這樣,硬著頭皮挺著腰肢過下去,難道死了不成?後來我同咱們自己人有了聯絡,就更不怕了。我看見日本鬼子吃敗仗,游擊隊四處活動,人心一天天好起來,我想我吃點苦,也划得來,我總得找活路,還要活得有意思,除非萬不得已。所以他們說要替我治病,我想也好,治了總好些。這幾天病倒不覺得什麼了,路過張家驛時,住了兩天,他們替我打了兩次藥針,又給了一些藥我吃。只有今年秋天的時候,那才厲害,人家說我肚子裡面爛了,又趕上有一個訊息要立刻送回來,找不到一個能代替的人,那晚上摸黑我一個人來回走了三十里,走一步,痛一步,只想坐著不走了。要是別的不關緊要的事,我一定不走回去了,可是這不行哪,唉,又怕被鬼子認出來,又怕誤了時間,後來整整睡了一個星期,才又拖著起了身。一條命要死好像也不大容易,你說是嗎?」

她並沒有等我的答覆,卻又繼續說下去了。

有的時候,她停頓下來,在這時間,她也望望我們,也許是在我們臉上找點反應,也許她只是思索著別的。看得出阿桂比貞貞顯得更難受,阿桂大半的時候沉默著,有時說幾句話,她說的話總只為的傳達出她的無限的同情,但她沉默時,卻更顯得她為貞貞的話所震懾住了,她的靈魂被壓抑,她感受了貞貞過去所受的那些苦難。

我以為那說話的人絲毫沒有想到要博得別人的同情,縱是別人正為她分擔了那些罪過,她似乎也沒有感覺到,同時也正因為如此,就使人覺得更可同情了。如果她說起她這段歷史的時候,並不是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甚至使你以為她是在說旁人那樣,那是寧肯聽她哭一場,哪怕你自己也陪著她哭,都是覺得好受些的。

後來阿桂倒哭了,貞貞反來勸她。我本有許多話準備同貞貞說的,也說不出口了,我願意保持住我的沉默。當她走後,我強制自己在燈下讀了一個鐘頭的書,連睡得那麼鄰近的阿桂,也不看她一眼,或問她一句,哪怕她老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聲一聲的嘆息著。

以後貞貞每天都來我這裡閒談,她不只是說她自己,也常常很好奇的問我許多那些不屬於她的生活中的事。有時我的話說得很遠,她便顯得很吃力的聽著,卻是非常要聽的。我們也一同走到村底下去,年輕人都對她很好;自然都是那些活動分子。但像雜貨店老闆那一類的人,總是鐵青著臉孔,冷冷的望著我們,他們嫌厭她,鄙視她,而且連我也當著不是同類的人的樣子看待了。尤其那一些婦女們,因為有了她才發生對自己的崇敬,才看出自己的聖潔來,因為自己沒有被敵人強姦而驕傲了。

阿桂走了之後,我們的關係就更密切了,誰都不能缺少誰似的,一忽兒不見就會彼此掛念。我喜歡那種有熱情的,有血肉的,有快樂、有憂愁、又有明朗的性格的人;而她就正是這樣。我們的閒談常常佔去了很多時間,我總以為那些談天,於我的學習和修養,都是非常有幫助的。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貞貞對我並不完全坦白的事,竟被我發覺了;但我絕不會對她有一絲怨恨,而且我將永遠不去觸她這秘密,每個人一定有著某些最不願告訴人的東西深埋在心中,這是指屬於私人感情的事,既與旁人毫無關係,也不會關係於她個人的道德。

到了我快走的那幾天,貞貞忽然顯得很煩躁,並沒有什麼事,也不像打算要同我談什麼的,卻很頻繁的到我屋裡來,總是心神不寧的,坐立不安的,一會兒又走了。我知道她這幾天吃得很少,甚至常常不吃東西。我問過她的病,我清楚她現在所擔受的煩擾,絕不只是肉體上的。她來了,有時還說幾句毫無次序的話;有時似乎要求我說一點什麼,做出一副要聽的神氣。但我也看得出她在想一些別的,那些不願讓人知道的,她是正在掩飾著這種心情,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有兩次,我看見那顯得很精悍的年輕小夥子從貞貞母親的窯中出來,我曾把他給我的印象和貞貞一道比較,我以為我非常同情他,尤其當現在的貞貞被很多人糟蹋過,染上了不名譽的、難醫的病症的時候,他還能耐心的來看她,向她的父母提出要求,他不嫌棄她,不怕別人笑罵。他一定覺得她這時更需要他,他明白一個男子在這樣的時候對他相好的女人所應有的氣概和責任。而貞貞呢,雖說在短短的時間中,找不出她有很多的傷感和怨恨,她從沒有表示過她希望有一個男子來要她,或者就說是撫慰吧;但我也以為因為她是受過傷的,正因為她受傷太重,所以才養成她現在的強硬,她就有了一種無所求於人的樣子。可是如果有些愛撫,非一般同情可比的憐惜,去溫暖她的靈魂是好的。我喜歡她能哭一次,找到一個可以哭的地方去哭一次。我希望我有機會吃到這家人的喜酒,至少我也願意聽到一個喜訊再離開。

「然而貞貞在想著一些什麼呢?這是不會拖延好久,也不應成為問題的。」我這樣想著,也就不多去思索了。

劉二媽,她的小媳婦、小姑娘也來過我房子,估計她們的目的,無非想來報告些什麼,有時也說一兩句。但我總不給她們說話的機會,我以為凡是屬於我朋友的事,如若朋友不告訴我,我又不直接問她,卻在旁人那裡去打聽,是有損害於我的朋友和我自己,也是有損害於我們的友誼的。

就在那天黃昏,院子裡又熱鬧起來了,人都聚集在那裡走來走去,鄰舍的人全來了,他們交頭接耳,有的顯得悲慼,也有的蠻感興趣的樣子。天氣很冷,他們好奇的心卻很熱,他們在嚴寒底下聳著肩,弓著腰,籠著手,他們吹著氣,在院子中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探索著很有趣的事似的。

開始我聽見劉大媽的房子裡有吵鬧的聲音,接著劉大媽哭了。後來還有男人哭的聲音,我想是貞貞的父親吧。接著又有摔碗的聲音,我忍不住,分開看熱鬧的人衝進去了。

「你來得很好,你勸勸咱們貞貞吧。」劉二媽把我扯到裡邊去。

貞貞把臉藏在一頭紛亂的長髮裡,望得見兩顆猙猙的眼睛從裡邊望著眾人。我走到她旁邊便站住了。她似乎並沒有感覺我的到來,或者也把我當作一個毫不足介意的敵人之一罷了。她的樣子完全變了,幾乎使我不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一點點那些曾屬於她的灑脫、明朗、愉快,她像一個被困的野獸,她像一個復仇的女神,她憎恨著誰呢,為什麼要做出那麼一副殘酷的樣子?

「你就這樣的狠心,全不為孃老子著想,你全不想想這一年多來我為你受的罪……」劉大媽在炕上一邊捶著一邊罵,她的眼淚像雨點一樣,有的落在炕上,有的落在地上,還有的就順著臉往下流。

有好幾個女人圍著她,扯著她,她們不准她下炕來。我以為一個人當失去了自尊心,一任她的性情瘋狂下去的時候,真是可怕。我想告訴她,你這樣哭是沒有用的,同時我也明白在這時是無論什麼話都不會有效的。

老頭子顯得很衰老的樣子,他垂著兩手,嘆著氣。夏大寶坐在他旁邊,用無可奈何的眼光望著兩個老人。

「你總得說一句呀,你就不可憐可憐你的娘嗎?……」

「路走到盡頭總要轉彎的,水流到盡頭也要轉彎的,你就沒有一點彎轉嗎?何苦來呢?……」

一些女人們就這樣勸貞貞。

我看出這事是不會如大家所希望的了。貞貞早已表示不要任何人可憐她,她也不可憐任何人。她是早已決定,沒有轉彎的,要說賭氣,就算賭氣吧。她現在是咬緊了牙關要堅持下去的神情。

她們聽了我的勸告,讓貞貞到我的房裡邊去休息,一切問題到晚上再談。於是我便領著貞貞出來了。可是她並沒有到我的房中去,她向後山上跑了。

「這娃兒心事大呢!……」

「哼,瞧不起咱鄉下人了……」

「這種破銅爛鐵,還搭臭架子,活該夏大寶倒霉……」

聚集在院子中的人們紛紛議論著,看看已經沒有什麼好看的了,便也散去了。

我在院子中躊躇了一會,便決計到後山去。山上有些墳堆,墳周圍都是松樹,墳前邊有些斷了的石碑,一個人影也沒有,連落葉的聲音都沒有。我從這邊穿到那邊,我叫著貞貞的名字,似乎有點回聲,來安慰一下我的寂寞,但隨即更顯得萬山的沉靜。天邊的紅霞已經退盡了,四周圍浮上一層寂靜的、煙似的輕霧,綿延在遠近的山的腰邊。我焦急,我頹然坐在一塊碑上,我盤旋著一個問題:再上山去呢,還是在這裡等她呢?我希望我能替她分擔些痛苦。

我看見一個影子從底下上來了,很快我便認出是夏大寶。我不作聲,希望他沒有看見我,讓他直到上面去吧。但是他卻在朝我走來。

「你找了嗎?我到現在還沒有看見她。」我不得不向他打個招呼。

他走到我面前,就在枯草地上坐下去。他沉默著,眼望著遠方。

我微微有些侷促。他的確還很年輕呢,他有兩條細細的長眉,他的眼很大,現在卻顯得很呆板,他的小小的嘴緊閉著,也許在從前是很有趣的,但現在只充滿著煩惱,壓抑住痛苦的樣子,他的鼻是很忠厚的,然而卻有什麼用?

「不要難受,也許明天就好了,今天晚上我定要勸她。」我只好安慰他。

「明天,明天……她永遠都會恨我的,我知道她恨我……」他的聲音稍稍的有點兒啞,是一個沉鬱的低音。

「不,她從沒有向我表示過對人有什麼恨。」我搜尋著我的記憶,我並沒有撒謊。

「她不會對你說的,她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她到死都不饒恕我的。」

「為什麼她要恨你呢?」

「當然囉……」忽的他把臉朝著我,注視著我,「你說,我那時不過是一個窮小子,我能拐著她逃跑嗎?是不是我的罪?是嗎?」

他並沒有等到我的答覆就又說下去了,幾乎是自語:「是我不好,還能說是我對嗎,難道不是我害了她嗎?假如我能像她那樣有膽子,她是不會……」

「她的性格我懂得,她永遠都要恨我的。你說,我應該怎樣?她願意我怎樣?我如何能使她快樂?我這命是不值什麼的,我在她面前也還有點用處嗎?你能告訴我嗎?我簡直不知我應該怎樣才好,唉,這日子真難受呀!還不如讓鬼子抓去……」他不斷的喃喃下去。

當我邀他一道回家去的時候,他站起來同我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他說他聽見山上有聲音。我只好鼓勵他上山去,我直望到他的影子沒入更厚的松林中去,才踏上回去的路,天色已經快要全黑了。

這天晚上我雖然睡得很遲,卻沒有得著什麼訊息,不知道他們怎樣過的。

等不到吃早飯,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馬同志答應今天來替我搬家。我準備回政治部去,並且回到延安去;因為敵人又要大舉「掃蕩」了,我的身體不准許我再留在這裡,莫主任說無論如何要先把這些傷病員送走。我的心卻有些空蕩蕩的,堅持著不回去嗎?身體又累著別人;回去嗎?何時再來呢?我正坐在我的鋪上沉思著的時候,我覺得有人悄悄的走進我的窯洞。

她一聳身跳上炕來坐在我的對面了,我看見貞貞臉上稍稍的有點浮腫,我去握著那隻伸在火上的手,那種特別使我感覺刺激的燙熱又使我不安了,我意識到她有著不輕的病症。

「貞貞!我要走了,我們不知何時再能相會,我希望,你能聽你娘……」

「我就是來告訴你的,」她一下就打斷了我的話,「我明天也要動身了。我恨不得早一天離開這家。」

「真的嗎?」

「真的!」在她的臉上那種特有的明朗又顯出來了,「他們叫我回……去治病。」

「呵!」我想我們也許要同道的,「你娘知道了嗎?」

「不,還不知道,只說治病,病好了再回來,她一定肯放我走的,在家裡不是也沒有好處嗎?」

我覺得她今天顯得稀有的平靜。我想起頭天晚上夏大寶說的話了。我冒昧的便問她道:

「你的婚姻問題解決了嗎?」

「解決,不就是那麼嗎?」

「是聽孃的話嗎?」我還不敢說出我對她的希望,我不願想著那年輕人所給我的印象,我希望那年輕人有快樂的一天。

「聽她們的話,我為什麼要聽她們的話,她們聽過我的話嗎?」

「那麼,你果真是和她們賭氣嗎?」

「……」

「那麼……你真的恨夏大寶嗎?」

她半天沒有回答我,後來她說了,說得更為平靜的:「恨他,我也說不上。我覺得我已經是一個有病的人了,我的確被很多鬼子糟蹋過,到底是多少,我也記不清了,總之,是一個不乾淨的人了。既然已經有了缺憾,就不想再有福氣,我覺得活在不認識的人面前,忙忙碌碌的,比活在家裡,比活在有親人的地方好些。這次他們既然答應送我到延安去治病,那我就想留在那裡學習,聽說那裡是大地方,學校多;什麼人都可以學習的。大家扯在一堆並不會怎樣好,那就還是分開,各奔各的前程。我這樣打算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旁人,所以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對不住人的地方,也沒有什麼高興的地方。而且我想,到了延安,還另有一番新的氣象。我還可以再重新做一個人,人也不一定就只是爹孃的,或自己的。別人說我年輕,見識短,脾氣彆扭,我也不辯,有些事情哪能讓人人都知道呢?」

我覺得非常驚詫,新的東西又在她身上表現出來了。我覺得她的話的確值得我們研究,我當時只能說出我贊成她的打算的話。

我走的時候,她的家屬在那裡送我,只有她到村公所裡去了,也再沒有看見夏大寶。我心裡並沒有難受,我彷彿看見了她的光明的前途,明天我將又見著她的,定會見著她的,而且還有好一陣時日我們不會分開了。果然,一走出她家的門,馬同志便告訴了我關於她的決定,證實了她早上告訴我的話很快便會實現了。

19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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