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客真多!」肖雲早就想說了的一句話,這時才自然的迸出。
「對了!無法的事!我不能拒絕他們,他們常常妨害我的工作和精神。有好些人坐在這裡好像是不預備走似的。我簡直陪不過來。」
「那是因為‘主賢客來勤’。」肖雲幾乎說出這句俗語來。不過他嚥住了,他怕子彬多心去,以為他是有意識譏諷他。近來,他覺得在這位朋友前是應比在其他地方需要留心些。
「為什麼不可以拒絕呢,你可以的。我相信有許多也只是些無聊的晤會。」若泉很誠懇的說。
子彬不願意這麼承認,便不作聲。
美琳覺得都是不必需的,不過她也不說出,她只這麼說:
「假使沒有人來,我以為一定也會很難過。」
大家都對她望了一眼,只有若泉答應她:
「當然,那是很寂寞的。不過我們可以另外想法,我們可以常常大家在一塊,討論點具體的問題,或是讀幾本書,因為要一個人讀書也是又沒有趣味,又得不到多少印象和益處,還不是走馬看花的過去了。我們現在不是不要晤會,是要減少那些無聊的,而且還要多多和人接近。」
「……」美琳把一雙大眼閃著,像沉思著什麼似的,過一會正想說話——
「她是不適宜於你所說的那些的!」子彬搶著便下了這斷語,他不願意這成為一個討論的目標,接著他便又說到別的去了。
談話到十點鐘,越談越不精彩,因為題目不能集中,大家都感覺得精神上隔了一座牆,都不願意儘量的發揮自己的意見,也不給別人發揮的機會。這是太明顯了,一發揮,破裂便開始了。跟著,呵欠也來了,都覺得倦,然而互相都又彷彿不願意這談話停止了下來。但縱然還是又繼續了下去,而每人都只有更深的感到這脆弱的友誼是太沒有保障,彼此是更距離得遠了,而且無法遷就。
最後還是若泉站了起來,取了一個決然的姿勢,望了肖雲一眼,於是肖雲也同意了。他們沒有表示有一點遺憾的告辭著出來。子彬雖說還是很殷勤的送著,但他也不願有一點挽留的意思。
一直送到後門外。若泉回頭望,像同小孩子說似的大聲說:
「好,你們進去吧!」
美琳忽然銳聲叫道:
「過幾天請再來呀!」這聲音很抖戰,大家都感覺到。
「是的,會再來的!」若泉說了。肖雲也跟著說。
六
但是子彬卻很生氣,他罵著她:
「你瘋了!這樣大聲的叫!」
他從來沒有這麼厲聲厲色的呵叱過她。這是第一次他露出了他的兇暴,不知道為什麼他竟這樣忍耐不住他對於美琳所起的嫌厭之心。而且他也不知他所恨於她的到底是什麼。只覺得一切都不如意,都說不出的不痛快。而美琳偏更要作梗,像有意似的要使他爆發。她不特沒有盡一點她做愛人的責任,給他一點精神的安慰,和生活的勇氣——她是不會了解這生活的苦鬥的——而且反更加添他的惱怒。照理他縱罵了她,也沒有什麼過分,不過他素來都是太嬌縱了她,所以馬上他便後悔了,雖說心裡越加在難過。他又柔和的向她說道:
「不早了,上樓睡去吧。」
美琳不作聲,順從的上了樓。
子彬好言的哄著她,又去拿了兩個頂大的蘋果來給她。她心裡想:「你老把我當小孩!」
不久,她睡了,乖乖的。他吻了她,他是太愛她了。但他沒有睡,他興奮得很,他說還要做點事,他一人逃到亭子間,他的小書房去了。
她並不能睡著去,她在想她的一切。她是幸福的,她不否認,因為有他愛她。但是不知為什麼她忽然感到不滿足起來,她很詫異,過去是那麼久她都是糊糊塗塗的過著。以前她讀他的小說,崇拜他,後來他愛她,她便也愛他了。他要求她同居,她自然答應了他。然而她該知道她一住在他這裡,便失去了她在社會上一切的地位。現在她一樣一樣的想著,她才覺得她除了他,自己一無所有了。過去呢,她讀過許多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的小說,她理想只要有愛情,便什麼都可以捐棄。她自從愛了他,便真的離了一切而投在他懷裡了,而且糊糊塗塗自以為是幸福的快樂的過了這麼久。但是現在不然了。她還要別的!她要在社會上佔一個地位,她要同其他的人,許許多多的人發生關係。她不能只關在一間房子裡,為一個人工作後之娛樂,雖然他們是相愛的人!是的,她還是愛他,她肯定自己不至於有背棄他的一天,但是她彷彿覺得他無形的處處在壓制她。他不准她一點自由,比一箇舊式的家庭還厲害。他哄她,逗她,給她以物質上各種的滿足。但是在思想上他只要她愛他的一種觀念,還要她愛他所愛的。她盡著想:為什麼呢?他那麼溫柔,又那麼專制。
她睡不著,她不能不想那關在亭子間裡的人,他不是快樂的,她現在才知道。以前他到底真的快樂不快樂,她不很明瞭,她疏忽過去了,只以為在笑,在唱讚美歌,在不斷的告訴她滿足,感謝她無上的賜予,那一定是快樂的,或是為了一點小事,他生氣了,他寫了許多牢騷的文章,她很不安,不知所措,但一會兒他便仍然好了。他說他忘記那些了,他脾氣不好,以致使她難過,於是這小的不愉快,便像東風吹散了白雲,毫不留痕跡的過去了。而現在呢,她已經覺到了,他是常常很煩擾,雖說他裝得仍是與從前一樣,他常常把自己關在亭子間裡,逃避她的晤面。一個人在裡面做些什麼呢?總是很遲很遲才來睡,說寫文章去了,她替他算,他近來的成績,是很慚愧的。而且他飯也吃得太少,但他還不肯承認,他在她面前總說是吃得太多了。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他不信任她嗎?他從沒有同她講一句關於這上面的話。而且他從沒有對一個朋友說到他的苦悶,雖說文章還是特別多牢騷,而給遠地的認識或不認識的朋友的信,也特別勤而且長,總是抑鬱滿紙,不過那是多麼陳舊的一些牢騷呵!他幾年來了,都是歡喜那麼說法的。他決不是單獨為那些不快樂。那麼,為什麼呢?
她又想,她想到若泉了。若泉和她認識,還是在她與子彬認識之前。以前他們很生疏,後來便很熟識了,那是完全因為子彬和若泉友誼的關係,也間接的將她視為一家人的親切了起來。她從來就很隨便,她對他沒有好感,也沒有壞感,然而她在好幾次的子彬和他衝突之後,她用她有限的一點理智,她判斷了全是子彬有意的固執。若泉很誠懇,很虛心,他說的並不是無理的。而子彬則完全是乖僻的,他嘲笑他,冷淡他,躲避他,這又是為什麼呢?他們從前是多麼忘形的親熱過來。她看得出子彬是很想棄掉這友人了。沒有一次他同她說到過他。這不是從前的情形,沒有一次他提議過,說是去看看若泉,當他好久未曾來時,這也決不是從前的情形,而且不止若泉,他是還在同許多從前的朋友都有意的疏遠起來。為什麼呢,他要這樣?
她越想越不解,她幾次預備到亭子間裡去,她希望得一個明白的解釋。但是她又想得到的,他不會向她說一句什麼,除了安慰她,用好話哄她,輕輕的拍著她要她睡,他不會吐露一句他的真真的煩悶的。他永遠是隻把她當一個小孩看,像她所感覺到的。
鐘敲過兩點了,他還沒有來,她更墜在深思裡了,她又等他等得有點心焦。
他在做什麼呢?
他在頭痛,發燒,還有點點咳嗽。他照例坐到寫字桌時,要在一面小小的圓的鏡子裡照一照,看到自己又瘦了,心裡就難過。從前常常要將鏡子摔到牆角去,摔得粉碎,但自從家裡多了一個女人後,便只發恨的摔到抽屜裡了,是怕女人看見了會盤問,自己不好答覆。這天仍然是這樣,把鏡子摔後還在心裡發了誓:
「以後再不看鏡子了。」
坐下來,依習慣是先抽一支「美麗」牌。青的菸絲嫋嫋的往上飄,忽然又散了。他的心情也正像菸絲的無主,空空的,紛紛的,輕飄飄的,但又重重的壓在心上。心是沉悶得很。然而子彬雖說在如此的身體的苦痛之下,卻還是掙扎著,他不願睡。他像賭氣似的要這麼挨著,他要在這夜寫出一篇驚人的作品來。他屈指算,若是《創作月報》還延期半月,簡直是有兩個月他沒有與讀者見面,而《流星月刊》他彷彿記得他沒有什麼稿子存在那裡了。讀者們是太善忘了,而批評者們是萬分苛刻的。他很傷心這點,為什麼這些人不能給有天才的人以一種並不過分的優容呢?不過同時他只好刻苦下去,他怕別人會誤會他的創作力的貧弱。他是能幹的,他寫了不少,而且總比別人好,至少他自己相信,終有一天,他的偉大的作品,將駭倒這一時的文壇。不過現在生活太使他煩悶,他缺少長的思索的時間,簡直便是連極短的東西,也難得寫完。
他翻起幾篇未完的舊稿來,大約又看了一遍,覺得都是些不忍棄置的好東西,但是現在,無論如何,他還不能續下去,他缺少那一貫的情緒。他又將這些稿子堆積在一邊,留待以後心情比較閒暇時慢慢去補。他再拿過一本白紙來,卻不知為什麼,總寫不下去,後來他簡直是焦躁了。他的希望是那樣,而情形卻只能是這樣,他又決不相信阻礙著的便是他的才力。看看時間慢慢過去了,他的身體越支援不來,而心情越激奮了,他把稿子丟開,一人躺在椅子上生氣,他恨起他的朋友來了!
他的心本是平靜的,而創作是正需要這平靜的心,他稟性異常的聰明,他可以去想,想得很深又廣,但他卻受不了刺激;若泉來,總帶了不快活來給他,使他心裡有說不出的不安。他帶了一些訊息來,帶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另一個社會情形給他看,他惶惑了,他卻憎恨著,這損傷了他的驕傲。而且若泉的那種穩定,那種對生活的把握,很使他見了不舒服,一種不能分析的嫉妒。他鄙視若泉(從來他就不能尊視他的創作的),他罵他淺薄,罵他盲從。他故意百般的使自己生起對於朋友的不敬,但是他不能忘記若泉,他無理的恨他,若泉越誠懇,越定心的工作著,他就越對於那刻苦更生厭惡,更不能忘。至於其他的一些類似若泉的人,或者比若泉更勤懇,更不動搖的人,他雖說也感著同一的不快,但是彷彿隔了好遠,只是淡淡的,他數得出這些可嘲笑的人的名字,不過卻不像若泉常常刻在他心上,使他難過。而且對於許多他不知名的一些真真在幹著的人,他是永遠保持他的尊敬,不過像他所認識的這一群,他卻永不能給他們以相信,他們都只是些糊塗淺薄的投機者呀!
時間到了兩點,他聽到美琳在咳嗽,他也咳得更兇,他實在應該去睡了,但是他想起近日美琳的一些無言的倔強,和今晚對於若泉的親近,他覺得美琳也離他很遠,他只是孤獨的一人站在苦惱而又需要鬥爭的地位。他又賭氣不睡,他寫了兩封長信,是復給兩個不認識的遠地的讀者的。在這時,他還只能對他們覺得是比較親切的。兩封信內容都差不多,他寫著這信時,覺得心裡慢慢的在輕鬆,所以到四點鐘的時候,人是倦極的伏倒在書桌上,昏昏的睡著了。
七
美琳說「不知為什麼,生活總沒有起色?」真的,他們是毫不愉快,又無希望的生活到春濃了,這個時候是上海最顯得有起色,忙碌得厲害的時候,許多大腹的商賈,和為算盤的辛苦而癟幹了的吃血鬼們,都更振起了精神在不穩定的金融風潮之下去投機,去操縱,去增加對於勞苦群眾做無厭的剝削,為漲滿他們那不能計算的錢庫。而且幾十種報紙滿市喧騰的叫賣著,大號的字登載著各方戰事的訊息,都是些不可靠的矛盾的訊息。一些漂亮的王孫小姐,都換了春季的美服,臉上放著紅光,眼睛分外亮了,滿馬路的遊行著,各遊戲場的擁擠著,還分散到四郊,到近的一些名勝區去,為他們那常常享福的身體和不必憂愁的心情更找到些愉快。這些娛樂是隻更會使得他們年輕美貌,更會使得他們對於他們的生活滿足,而且肯定。而一些工人們呢,雖說逃過了嚴冷的寒冬,可是生活的壓迫卻也同著長日的春天一起來了,米糧漲了價,房租也加租,工作的時間也延長了,他們更辛苦,更努力,然而更羸瘦了,衰老的不是減了工資,便是被開除了,那些小孩們,從來就難於吃飽的小孩們,只好去補了那些缺,他們的年齡和體質都是不夠法定的。他們是太苦了,他們需要反抗,於是鬥爭開始了,罷工的訊息,打殺工人的訊息,每天的新的訊息不斷的傳著,於是許多革命的青年,學生,××黨,都異常忙碌起來,他們同情他們,援助他們,在某種指揮之下,奔走,流汗,興奮……春是深了,軟的風,醉人的天氣!然而一切的罪惡,苦痛,掙扎和鬥爭都在這和煦的晴天之下活動。
美琳每天穿了新衫,綠的,紅的,常常也同著子彬在外面玩,但是心裡總不愉快,總不滿足,她看滿街的人,覺得誰都比她有生存的意義。她並不想死,她只想好好的活,活得高興,現在她是找不到一條好的路,她需要引導的人,她非常希望子彬能瞭解她這點,而且子彬也是與她一樣,那他們便可以商商量量的同走上一條生活的大道。不過她每一觀察子彬,她就難過,這個她所崇拜的人,現在是在她看起來成了一個不可解的人了。他彷彿正與她相反,他糟蹋生活,然而又並不像出於衷心,他思想得很多,卻不說一句,他討厭人,卻又愛敷衍(從前是並沒有像現在這麼在人面前感到苦痛的),發了牢騷,又恨自己。他有時更愛她,有時又極冷淡。種種的行為矛盾著,苦痛著自己。美琳有時也同他說一兩句關於生活方面的話,不過這隻證明了她的失望,因為他不答她,只無聲的笑,笑得使美琳心痛,她感覺到那笑的苦味,她瞭解他又在煩惱了。直到有一天夜晚,八點多鐘的時候,家裡沒有客,他因為白天在外面跑了好久,人很倦,躺在床上看一本書詞,美琳坐在床頭的椅上,看一本新出的雜誌。床頭的小几上,放著紅綢罩子的燈,泡了一壺茶,這在往日,真是一個甜蜜的夜。這時子彬很無聊,一頁一頁的翻著書,不時斜著眼睛去望美琳。美琳也時時望著,兩人又都像故意的不願使眼光碰著,其實兩人心裡都很希望對方會給一點安慰,都很可憐似的,不過他更感傷一點,她還有點焦躁,末後美琳實在忍不住了,她把雜誌用力的摔開說道:
「你不覺得嗎,我們是太沉默了,彬,我們說點話吧。」
「好……」子彬無力的答著,也把書向床裡摜去。
然而沉默還是繼續著,都不知說什麼好。
五分鐘過後,美琳才抖戰的說道:
「我以為你近來是太苦痛了。為什麼呢?我很難過!」她用眼緊望著他。
「沒有的事……」子彬又照例露出虛偽笑容,不過只笑了一半,便側過臉去,長長的嘆了一聲氣。
美琳很感動的走了攏來握著他的手,懇求的,焦急而又柔順的叫道:
「告訴我,你所想的一切!你煩惱的一切!告訴我!」
子彬好久不作聲,他又被許多紛亂的不愉快的雜念纏繞住了。他很希望能倒在美琳懷裡大哭一場,像小時在母親懷裡一樣,於是一切的重大的苦惱都雲似的消去,他將再重新活潑潑的為她活著,將生活想法再慢慢的弄好。但是他明白,他咬緊牙齒想,的確的,那是無用,這女人就比他更脆弱,她受不起這激動的,他一定會駭著她。而且他即使大哭,把眼淚流盡了又有什麼用呢?一切實際的糾紛的衝突與苦悶,仍然存在著,仍然臨迫著他。他除了死,除了離去這相熟的人間,他不能解脫這一切。於是他不作聲,他忍受著更大的苦痛,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而且顯出一副極醜的拘攣著的臉。
那樣子真怕人,像一個熬受著慘刑的兇野的獸物,美琳不解的注視著他,終於叫起來,快快的銳聲的說:
「為什麼呢?你做出這麼一副樣子,是我鞭打了你嗎?你說呀!唉,啊呀!我真忍耐不了!你如再不說,我就……」
她搖著他的頭,望著他。於是他又側過臉來,眼淚流在頰上了,他挽著她的頸,他把臉湊上去,斷續的說:
「美,不要怕,愛我的人,聽我慢慢的說吧!唉!我的美!唉!我的美!只要你莫丟棄我,我就都好了。」
他緊緊的偎著她,他又說:
「唉!沒有什麼……是的,我近來太難過,我說不出……我知道,總之,我身體太不行,一切都是因為我身體,我實在需要休養……」
後來他又說:
「我厭惡一切人,一切世俗糾紛,我只要愛情,你。我只想我們離開這裡,離開一切熟識的,到一個孤島上去,一個無人的鄉村去,什麼文章,什麼名,都是狗屁!只有你,只有我們的愛情的生活,才是存在的呵!」
他又說,又說,說了好多。
於是美琳也動搖了,將她對於生活的一種積極的求進展的心拋棄了。她為了他的愛,他的那些話語,她可憐他,她要成全他,他總是一個有天才的人,她愛他,她終於也哭了。她不知安慰了他多少,她要他相信,她永遠是他的。而且為了他的身體和精神的休養,她希望他們暫時離開上海,他們旅行去,在山明水秀鳥語花香的環境之中,度過一個美麗的春天。他們省儉一點,去在流星書店設法再賣一本書,也就夠了,物質上稍微有點缺乏有什麼要緊呢?他們計算,把沒有收在集子中的零碎短篇再集攏來,要七八萬字,也差不多了。這旅行是並不難辦,美琳想到那些自然的美景,又想到自己能終日與子彬遨遊其中,反覺得很高興了。子彬覺得能離開一下這都市也好,這裡一切的新的刺激,他受不了。而且他身體也真的需要一次旅行,或是長久的鄉居。於是在這夜,他們決定了,預備到西湖去,因為西湖比較近,而美琳還沒有去過的。
這夜兩人都又比較快樂了,是近來沒有過的幸福的一夜,因為都朦朦的有一線希望,對著未來的時日。
八
第二天拿到了一部分稿費,買了許多東西,只等拿到其餘的錢就動身。可是第三天便落起雨來了,一陣大,一陣小,天氣陰得很,人心也陰了起來,蓋滿了灰色的雲。美琳直睡了一天,時時抱怨。子彬也不高興,又在書鋪跑了一趟空,錢還要過幾天。雨也就接連幾天都瀟瀟的落著,像沒有晴的希望。兩人在家裡都無心做事,日子長得很,又無聊,先前子彬還常常為她重複一點西湖的景緻,後來又都厭煩起來了。等錢等得真心急。不過在第六天拿到全部的稿費之後,子彬沒有露出一線快樂的神氣,而且只淡淡向美琳說:「怎麼樣呢,天還是在下雨,我看再等兩天動身吧。」
這決不能成理由,雨下得很小,而且西湖很近,若是真想去得厲害,是可以馬上動身。
美琳沒有生氣,也不驚詫,彷彿不動身,又再挨下來倒是很自然,既然去西湖並不是什麼必需的要緊的事。這時日的拖延是將兩人的心都怠惰起來了,而且又都重複沉在各人的過去曾被痛苦著的思想中去了。子彬時時還是可以聽到一些使他難過的訊息。許多朋友,許多熟悉的人,都忙著一些書房以外的事去了,都沒有過問他,而且都忘記他了,這些訊息最使他難過,他鄙視他們,他恨他們,但是他覺得他不應該逃避,他要留在上海,在看著他們,等著他們,而且他要努力,給他們看。假設他到西湖去,他能得個什麼,暫時的安寧,暫時的與世隔絕,但是他能不能忘懷一切的得著安閒,還在不可知之間,而世界則真的將他隔絕了是容易的。朋友們聽到了這訊息,一定的總要嘲笑他,說他是怕了他們,怕了這新的時代,他躲避了。後來大家便真的忘了他,連他的名字都會生疏起來。再呢,他的那些崇拜他的人,那些年輕的學生,和那些讚賞他的人,那些碩學的有名的人物,都隔絕了他的訊息,也慢慢會將他所給予他們的一些好的印象,淡了起來,模糊了起來……這真是可怕的事。他不能像過去的一些隱逸之士能逃掉一切,他要許多,他不能失去他已有的這一些。他簡直覺得到西湖去只是件愚蠢的事。他唯恐美琳固執著成見,他想即使美琳要去,也只好拂一次她的意,或是他陪她去玩兩三天,立刻便轉來,要住下是辦不到的事。他看見美琳不像以前著急了,倒放一點心,後來是到非再做一次正式商量不可了,他只好向她說他的意見,理由是他有一篇文章要寫,現在沒有空,他覺得把行期再遲一個月也很好。他說得真委婉,還怕美琳不答應,或至少也要鼓著小嘴生氣的。他還預備好許多溫柔的,對付一個可愛的嬌縱女人所必需的話。他說完的時候,將頭俯在她的椅背上,嘴唇離那白的頸項不很遠,氣息微微噓著她。他軟聲的問:
「你以為怎樣呢?我還是願意隨你,依你的意思。」
美琳只懶懶答應了一句,於是事情便通過了,毫無問題。以後只應該安心的照自己所希望的去努力進行,這是說單對於子彬的一面。既然自己是一個寫文章的人,又對於自己極有把握,生來性格又不相宜於做別的爭鬥的勾當,而且留在上海,原意便是為要達到自己的野心的完成,若是還要這麼一個人關在小屋子發氣,寫點牢騷滿紙的信,讓時間過去了,別人越發隨著時間向前邁進了,而自己真的便只有永遠和牢騷同住,終一生在無聊的苦痛中,毫無成就可言,縱有絕世的聰明也無用。至於美琳,她是不甘再閒住了,她本能的需要活動,她要到人眾中去,去了解社會,去為社會勞動,她生來便不是一個能幽居的女人。她已住得太久了,做一個比她大八歲的沉鬱的人的妻子,她已經覺得自己比過去安靜了許多,已經會憂愁煩悶了一些,但還是不能瞭解她丈夫,這生活對於她是不相宜的。自從春天來,自從她丈夫開始了新的苦痛來,她就不安起來了,不安於這太太的生活,愛人的生活。她常常想動,但是她缺少機會,缺少引路的人,她不知應該怎麼做才好,所以她煩惱,她又明白這煩惱是不會博得子彬的同情的,於是更不快樂。前幾天還能一下會想到西湖去,當然還比較好,慢慢時間拖下來,倒又覺得別的許多人都忙著工作,而自己拿了別人的錢去陪一個人去玩,去消遣時日,彷彿是很不對,很應該羞慚的事。現在既然子彬已不願去了,當然很合適,不過子彬說他不能去的理由,是因為沒有空,因為要寫文章,而自己則無論去留與否,在事實上看來,都是無關緊要,因為自己好像是一個沒有事可做的人,她更加覺得羞恥。她要自己去找事做,她想總該有把握找得到,但是她想她應該不同子彬商量,而且暫時瞞著他。
九
出於意料之外的若泉接到一封短箋,是輾轉經過了好幾個朋友的手轉交了來,而是在信面上便大大署了「美琳」兩個字的。若泉不勝詫異的去開啟它,滿心疑惑到子彬身上,他八分斷定他朋友是又病倒了。他心裡有點難過,他想起他朋友的時候總是如此。可是信上只潦草的歪歪斜斜塗了不多幾個字,像電報似的橫著:
星期日早上有空吧,千萬請你到兆豐公園來一下,有要事。我等你。美琳。
這不像是子彬有病了的口氣,然而是什麼事呢,兩人吵了架,但又從沒有看見過他們有口角的事,若泉真懷疑,他還是覺得這至少是與子彬有關的,因為他想美琳決不會有事來找他,因為雖說是與她相熟了兩年,還始終沒有同她生過一次比較友誼的關係,他也不十分知道她的歷史,也從沒有特別注意過,只覺得她還天真,很嬌,而且決不是難看的一個年輕女人。他想到朋友,他決定第二天早上跑那麼遠,到上海的極西邊去。
七點鐘的時候,他預備動身,拿了一把銅子,兩角洋錢,拍了一下身上舊洋服的灰塵,於是便匆匆的離了住處,他計算著到兆豐公園時,大約是七點四十分,美琳她們是起身很遲的人,不見得就會到,但他無妨去等她的。他有大半年不來這裡了,趁這次機會來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也很好,他近來覺得他的肺部常常不舒服。
轉乘了三次電車才到公園門首,他買了票,踏到門裡去,一陣柔軟的風迎著吹來,帶著一種春日的芳香。若泉挺著胸脯,兜開上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立刻便覺得舒適了起來,平日的緊張和勞頓,都無形的滑走了。人一到了這綠茵的草地上,離開了塵囂,披靡著春風,親炙著朝暉,便一概都會鬆懈了,忘記了一切,解除了一切,只任自己的身體縱橫在這自然中,散著四肢,讓這寧靜的四周享樂自己,一直到忘我的境界。
園裡人不多,幾個西洋人和幾部小兒車,疏疏朗朗的散在四方。四方都是綠蔭蔭的,參差著新舊的綠葉。大塊的藍天靜靜的覆在上面,有幾團絮似的白雲,耀著刺目的陽光,輕輕的嫋著,變幻著。若泉踏著起伏不平,波樣的草地,懶然的走了好遠,他幾乎忘記他是為什麼才來到這裡了,只覺得舒適得很,這空氣正於他相宜。在這時他聽到近處他背後的草地上有著窸窣窸窣的響聲,他掉頭望時,他看見美琳站在他背後,穿一件白底灰條紋的單旗袍,上罩一件大紅的絨坎肩。他不覺的說道:
「啊,我不知道你來了,啊,你真早啊!」
美琳臉上很平靜,微微有點高興和發紅,她嬌聲的說:「我等了你許久!」但立即便尊重的說道:
「你不覺得無聊嗎,我想同你談談,所以才特地約了你來,我們找個地方去坐坐吧。」
於是他隨著她朝東走,看見她高跟的黃漆皮鞋,一步一步的踏著,穿的是肉色的絲襪,腳非常薄,又小,顯得瘦伶伶可憐似的。他不知道還是她的腳特別小,還是腳一放在那匠心的鞋中才顯得那麼女性,那麼可憐。他搭訕的問道:
「子彬近來怎麼樣,身體好嗎?」
她淡淡的回答:
「好,他在開始寫文章了。」
他又繼續問:
「你呢,也在寫文章了?」
「不。」
他看見她臉扭了一下,做了一個極不願意的表情。
在一個樹叢邊的紅漆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靠左邊又有一大叢草本的繡球花,開得正茂盛,大朵大朵的,吐著清香,放著粉紅的光。他不知怎麼先開口,他還是關在悶葫蘆裡,不知她到底要談什麼,而且到底不知子彬近來怎麼了,或是同她的關係。
她先望著他茫然的臉笑了一下,然後說:
「你奇怪吧,當你接到信後,一直到這時?」
「沒有,我不覺得奇怪。」
「那你知道我要你來這裡的緣由了。」
他躊躇的答:
「不很知道。」
於是她又笑了一下說:
「我想你不會知道的,但是我必須告你,原因便是我很久來了都異常苦悶……」她停頓了一下,又望了他一下,他無言的低著頭望草地。於是她又再續下去,她說了很多,又常常停頓,又有點害羞似的,不能說得很直截痛快。但他始終不作聲,不望她,讓她慢慢的說完,她把她近來所有的一些思想,一些希望,都零碎的說了一個大略,她覺得可以停止了,而且她要聽他的意見,她結束著說道:
「你以為怎樣呢,你不會覺得我是很可笑吧?我相信我是很幼稚的。」
若泉有一會沒有作聲,望著那嫩膩的臉,微微含著尊嚴與謙卑的臉好久。他沒有料想這女人會這麼坦率的在他面前公開她對於現實的不滿,和她的大膽的願意向社會跨進的決心。他非常快樂,因為這意外的態度,更鼓舞了他。隔了好一會,他才伸過手去,同她熱烈的握著,他說:
「美琳!你真好!我到現在才瞭解你!」
她快樂得臉也發紅了。
於是他們都又更不隱飾的談了一些近來所得的知識與感覺。他們都更高興,尤其是美琳。她在這裡能自由發揮,而他又聽她,又瞭解她,而且還幫助她。她看見光輝就在她前面。她急急的願意知道她馬上應怎樣開始。他又躊躇了一會兒,他答應過兩天再來看她,或者可以介紹她去見幾個人,幫助她能夠有些工作。
一○
美琳回到家來,時時露著快樂的笑,她掩藏不住那喜悅,有幾次她幾乎要說出來了,她彷彿覺得應該告訴子彬,但是她又忍耐住了,她怕他會阻止她,破壞她。子彬沒有覺察出,他在想一篇小說,在想一些非常調皮嘲諷的字句去描寫這篇的主人翁,一箇中國的吉訶德先生。他要他的文章動人,他文章的嘲諷動人,他想如果這篇文章不受什麼意外的打擊,就是說他不再受什麼刺激,能夠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寫兩星期,那一個十萬字的長篇,便將在這一九三○年的夏季,驚人的出現了。誰不會驚絕的叫著他的名字,這作者的名字。他暫時忘去能苦惱他的一些事實,他要廓清他的腦府,那原來聰明的腦府,他使自己離開了人眾,關在家裡幾天了。
可是美琳卻不然,她在第三天下午便出席在一個××文藝研究會上了。到會的有五十幾個人,一半是工人,另外一半是極少數的青年作家和好些活潑的學生。美琳從沒有經歷過這種生活,她只覺得興奮,同時用著極可親的眼光遍望著這所有的人,只想同每個人都握一次熱烈的握手,和做一次懇切的談話。這裡她除掉若泉以外,便都是不認識的人,但是她一點也不感覺拘束,她覺得很融洽,很瞭解,她和他們都很親近。她除了對於自己那合體的雖不華貴卻很美觀的衣服微微感到歉仄外,便全是傾心的熱忱了。這是一次大會,所以到的人數很多,除了少數的工人為時間限制著不能來,幾乎全體都到了。開始的時候,由主席臨時推舉了一個穿香港布洋服的少年作政治的報告,大家都很肅靜,美琳望著他,沒有一動,她用心的吸進了那些從沒有聽過的話語,那些簡單的話語,然而卻將世界的政治和經濟的情形很有條理的概括了出來,而且他批判得真準確。這人很年輕,決不是一個二十五歲以上的人,後來若泉告訴她,這年輕人還是一個印刷工人呢,不過也曾在大學念過兩年書。美琳說不出的慚愧,而且她覺得所有的人對於政治的認識和理解都比她好,也比她能幹。在她聽了其餘許多人的工作報告之後,他們又討論了許多關於社務的事。這在美琳都是不知應怎樣加入那爭論之中去的,因為她都還不熟悉,而那主席卻常常用眼光望著她,徵求她的意見。這使她真難過,她又堅決的相信,在不久以後,她一定可以被訓練得比較好些,不致這樣完全不懂。最後他們又討論到××怎樣行動的事。這裡又有人站起來報告,是另外一個指導××××的團體的代表。於是決定了,在「五一」的那天,要全體動員到大馬路去,佔領馬路,×××,××,這時大家都正情緒更緊張激昂的時候,而會便完了,在分別的時候,大家都互相叮嚀的說道:
「記著:後天,九點鐘,到大馬路去!」
美琳還留在那裡一會兒,同適才的主席,便是那在工聯會工作的超生,和若泉,還有其他兩三個人談了一會,他們對她都非常親切和尊重,尤其是一個紗廠的女工特別向她表示好感。她向她說;
「我們呢是要革命,但是也想學一點我們能懂的文藝,你們文學家呢是也需要革命,所以我們聯合起來了。不過我們真沒有時間,恐怕總弄不好,過幾天我把我寫的一點東西給你看看吧,我聽超生說,你是個女文學家呢。我也是剛剛學動筆,完全是超生給我的勇氣,心裡是想得很多,就是寫不出來。下星期一能抽空,我還想寫一篇工廠通訊,因為若泉說他們要有用呢。」
美琳說她也不會文學。她還說她也想進工廠去。
於是那女工便描寫著那工廠裡的各種苦痛,和列舉著一些慘聞,她又說如果美琳真的願意,她可以想法,不過她擔憂若果美琳進去,怕那勞頓和不潔的空氣,將馬上使她得病。超生也說,進去是容易,而且他希望這社裡的一部分知識分子都要進廠去,去了解無產階級,改變自己的情感,這樣,將來才有真的普羅文藝產生。不過他也說恐怕美琳的身體不行。美琳則力辯她可以練習好的。
因為美琳比較有空閒,她被派定了每天應到機關上去做兩個鐘頭的工,他們留給了她一個地址。還說以後工作時間怕還要加多,因為五月來了,工作要加緊,而且內部馬上便要擴大,有許多工人都自願參加進來,這裡需要訓練得很。她剛剛跨進來,便負了好重的擔子了,她想她應該好好努力。
一一
是五月一日的一天了。
子彬從八點鐘失了美琳的時候起便深深的不安著,他問孃姨,孃姨也不知道,他想不出她是到什麼地方去了,他開始發覺近來她是常常的不在家,而且她沒有告訴過他她是到什麼地方去,他並且想起她是同他太說得少了。他等了她好久,都不見回來,他生著很大的氣,他衝到他書房去,他決定不想這女人的一切了,他要繼續他的文章,那已寫好了一小部分的文章。他坐到桌邊,心總不定得很,他去翻抽屜,驀然的卻現出美琳留給他的一封信。他急急看下去,像恨不得立即便吞滅進去似的看,信是這樣清清楚楚的寫著:
子彬:我真不能再隱瞞你了。當你看到這信的時候,我大約已在大馬路上了,這是受了團體的派定,到大馬路做××運動去。我想你聽了這訊息,是不會怎樣快樂的,但是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而且向你解釋,因為我原來是很愛你的,一直到現在還是希望你不致對我有誤解,所以我現在先作這樣一個報告,千萬望你想一想,我回來後,我們便可作一次很理性的談話,我們應該互相很誠懇很深切的批判一下。我確實有許多話要向你說,一半是關於我自己,一半也是關於你的。現在不多說了。
美琳晨留
子彬呆了半天,連氣也嘆不出一口來。這不是他的希望,這太出他的意表了。他想起許多不快的訊息,他想起許多熟悉的人,他想美琳……唉,這女人,多麼溫柔的啊,現在也棄掉了他,隨著大眾跑去了。他呢,空有自負的心,空有自負的才能,但他不能跑去,他成了孤零零的了。他難過,想哭也哭不出,他慘慘的幻想著這時的大馬路,他看見許多恐怖和危險,他說不出的彷徨和不安,然而他卻不希望美琳會轉來,他不願見她,她帶回了許多痛苦給他,還無止的加多,他真不能忍受有這麼一個人在同一個屋中呼吸。他發氣的將信扯碎了。他最後看見那還只寫了薄薄幾張的稿紙本大張著口,他無言的,痛恨的卻百般悼惜的用力將它關攏了,使勁的摔到抽屜裡。他嘆出了一口長長的嘆息。
19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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