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離開了一小會兒。從心理上講,他一點也不願意把莎拉單獨留給陌生人,但是他畢竟還是一個人類,他各種各樣的生理需求,其中一個就是進食。他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叫,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兩位醫生——耶茲和貝克——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米拉不久前告訴他的事實就擺在了眼前:這裡沒有人幫他做飯,也沒有人幫他打掃衛生。當他在寬大的廚房中四處翻找,準備找些東西熱來吃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非常的懷念曾經在這裡工作的「刺客管家」蘭德爾。他相信那個男人一定有辦法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做出豐盛的飯菜。他突然想起了有一次和泰凱斯一起在這間廚房裡的場景:當時,泰凱斯自顧自地從還在燉菜的鍋裡舀出菜來,那位首席管家雖然有些惱怒,但也對他無可奈何。他們不止一次地在凌晨摸進廚房找吃的,用來減輕第二天早晨的宿醉。
「該死,」吉姆說道,「我越來越覺得,儘早離開這裡才是正確的選擇。」
他離開的時間並不長,但是看起來也有一陣子了。他從一些軍用物資裡翻出了麵條和用來調味的醬汁。幾分鐘之後,當他端著兩個盤子回到莎拉的房間時,發現房間不同的兩張臉上流露著相同的表情——無論是年紀稍大,蒼白的皮膚上皺紋橫生的那一位,還是有著光滑的咖啡色皮膚的那一位——兩人的臉上都帶著關心的表情。
莎拉躺在床上,呼吸緩慢但有規律,各種各樣的管線連線到她的手臂上、胸口上。她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她怎麼樣了?」吉姆問道,聲音裡不由得流露出了關切的語調。
「不大好。」年長一些、名叫耶茲的醫生答道,「我們剛剛遇到點兒小麻煩。」
吉姆覺得腸子擰成了一團。「出了什麼事?」
「她剛剛試圖拔下自己頭上的……唔,從現在起,我們稱其為‘頭髮’好了,」貝克說道,「根部有一點點被撕破了,幸好那只是一個小傷。我們已經處理好了。」
吉姆不動聲色地答道:「知道了。」
「從那時開始,她就不再回答我們任何問題,就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一樣。」
「她已經醒了?」吉姆問道,聲音壓得很低,並且看了看躺在房間另一側床上的身軀。
「是的。」耶茲答道。「但是貝克醫生認為她在故意無視我們。」
「她不會無視我的。」
吉姆從兩個醫生身旁走過,坐在了莎拉身旁的椅子上。當他把椅子拖到床旁邊時,故意拖得很大聲,好讓她知道他來了。她背對著他,當他坐下的時候,她也沒有移動。從這個角度,他能夠看見那一根受傷的「頭髮,」它的根部已經被仔細地包紮好了。
「嗨,親愛的。」吉姆說道。
「別盯著我的頭。」她冷冷地說道,沒有轉過身。
「又在讀取我的思想?」
「不,我只是瞭解你,而且我也聽到了剛才醫生告訴了你之前發生的事。」
「是的,他們說了。你可真不要命啊。」
「你根本不明白!」奇怪的是,吉姆從她的聲音裡同時聽到了冰冷的寒意和燥熱的惱火。她現在正處在極度的狂怒之中,但憑藉鋼鐵一般的意志控制住了自己。他有些想伸手碰碰她,但也知道這個舉動不會受歡迎。因此,他只是把說話的聲音放輕了。
「你知道,我以為你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再說,沒人能夠真正瞭解另一個人真正的想法。」
「如果有心靈感應能力的話,就能夠了解。」
吉姆輕笑了一聲。「你這是在抬槓你知道嗎?或者這樣說吧,我——沒有心靈感應能力——不能瞭解另一個人真正的想法。」
「沒什麼好爭的。沒什麼可說的了吧?」
「你不願意繼續說了嗎?」
她開始沉默,然後伸出一隻手,慢慢地伸向她的頭頂,看樣子是想要捋順那些觸手。但吉姆知道這不是一個安全的動作,所以他也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再次傷害自己的動作。
「沒有任何事情是你傷害自己的理由,」他輕輕地說道。「你傷害自己也不能讓死去的人復生。再說了,那一切的罪都不是你犯下的。那都是該死的感染。是它們讓你變成了刀鋒女王,莎拉。你沒有犯罪。你永遠都要記住這一點。」
說完,他已經準備好迎接新一輪怒氣和狂躁的爆發,但莎拉的手腕在他手裡失去了力氣一般軟了下去。任憑他輕輕地把它放回了身旁。
「我不知道,」她輕輕地說。「這一切我都不敢確定。」如果是其他人,恐怕會被她這種冷靜的語氣騙過去。但現在的吉姆不會上當。她現在的情緒仍然不穩定,平靜的外表下有很多洶湧的情緒暗流,她只是拼命地蓋住了它們。而很多人都知道,很多東西,如果蓋得太緊,那等到下面的東西爆發出來的時候,結果將更加可怕。
他俯下身子,對她耳語道。「我愛你,莎拉。你知道嗎?不管發生什麼。」
星際紀元2500年
「我們必須把那些人救出來,不計代價,」吉姆固執地說道,「我們的頭兒說,在‘奧娜3’工作的科學家們,很多都因為被迫在這裡工作而情緒低落。」
「被迫?」鸕鷀號上年輕的大副疑惑地問道,他的這艘商用飛船正把吉姆和莎拉送向他們正在議論的科研基地。這位似乎名叫傑克·霍納的年輕人有著一雙無邪的雙眼,耳朵背後總是潮乎乎的。吉姆覺得這個面孔很親切。就在不久之前,他照鏡子的時候,就能看見一張那樣的面孔。直到那場激戰和那次背叛徹底地改變了他。
「是的,被迫。」吉姆答道,「不過並不是全部。注意,他們中可能有一些挺享受那個工作,以為自己從事著以科學為名義的工作。實際上,他們中有很多人跟我們一樣痛恨在那裡發生的一切。我們要拯救他們,就像我們拯救那些,那些……嗯……」他轉向莎拉,希望她幫自己接上那個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詞。
「實驗材料。」莎拉冷冷地說道。吉姆在心裡聳了聳肩,他本來想用的詞語是「病人」之類的。
「我無意冒犯,女士。」霍納說道,「不過我們最近聽說了不少流言,那些不可能都是真的。」莎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使得他的信心變得動搖了。
「流言?你是指那些人體實驗?基因修飾?大腦改造?病毒測試?心靈感應能力實驗?以及對不服從人員的折磨?就是那些流言?」莎拉的語氣裡有些掩飾不住的怒意。
霍納不安地看著他的船長,那是一位儀態端莊、皮膚黝黑的女士,名叫夏琳·穆爾。她對他點了點頭,允許他表達意見。
「是的,女士……」霍納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噢,那些全是真的。」
她無須再多說什麼。這位大副不安地看看她,又看看另一位女士。
「這個研究中心裡的科學家暗地裡在當地的居民身上做實驗……」吉姆說道,「就是剛剛莎拉提到的實驗,那也就是我們趕去阻止他們的原因。」
「你怎麼知道哪些人想要離開呢?」霍納問道。
「我不知道,但莎拉可以。我們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有良知的科學家,還有那些……嗯……那些實驗材料安全地帶到鸕鷀號上來。你的工作,就是做好準備,在我們幹活兒的時候搭把手,然後帶著我們趕緊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我們會用大爆炸向這個地方告別,」莎拉說道,「所以一定要掐準時間。」
吉姆大吃一驚,不過他沒有讓自己的驚訝出現在臉上。莎拉之前從來沒有提過要把那個地方炸上天,當他和邁克以及蒙斯克在休伯利安號上聽她的簡報時,也沒有提到這件事。他準備私下跟她聊聊這件事。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