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送我去那裡並提供資金辦事的人。他們花很多錢來修整花園的優雅景緻和書籍和日本建築以及所有那些除了日本遊輪上的美國離婚富人以外反正沒人會喜歡或用得上的垃圾而他們真正應該做的不過是造或者買一套日本舊房子和菜園並在那兒留一個地方給貓住在裡面併成為佛教徒而已,我的意思是要搞一朵真花之類的而不只是通常的美國中產階級徒有其表的歪點子。無論如何我非常向往,哦哥們我都可以看見自己早晨坐在席墊上身邊有一張矮桌,在我的便攜機上打字,我的火缽就在近旁上面有一壺熱水一直熱著而我所有的檔案和地圖和菸斗和手電筒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再看外面是梅子樹和松樹上有積雪在枝頭而在比叡山頂雪越來越深周圍全是杉樹和檜樹,他們的紅杉,哥們,和雪松。岩石小徑邊隱蔽的小寺廟,寒冷生苔青蛙呱鳴的古地,裡面的小塑像和懸掛的油燈和金蓮花和繪畫和焚香瀰漫的古老氣味和內有雕像的漆器箱子。」他的船兩天後就要出發了。「但我對離開加利福尼亞也很傷心……這就是為什麼我今天想跟你一起遠遠地看它最後一眼,雷伊。」
我們從時見空地的紅杉森林走到一條路上,路邊有一家山間客棧,然後穿到道路對面再往下走穿過叢叢灌木抵達一條除了幾個徒步旅行者以外很可能誰也不知道的小徑,這時我們就到了繆爾樹林了。一個巨大的山谷,在我們面前延伸數英里。一條伐木工的舊路引領了我們兩英里隨後賈菲棄了路爬坡登上另一條誰做夢也想不到在那裡的小徑。我們在這條路上徒步而行,沿著一條翻滾的小溪上上下下,依然有倒下的原木在你越過小溪的地方,有時候是據賈菲說由童子軍架起的橋,對半鋸開的樹平的那面供步行。隨後我們攀上一道松樹的陡坡走到外面的高速公路再登上一座草山的側面又再走出來置身於某一座露天劇場之中,希臘式樣的修造將所有的石頭座位環繞著一個光禿禿的石陣以作埃斯庫羅斯與索福克勒斯的四維呈現。我們一邊喝水一邊坐下來脫掉鞋子從上排的石座凝望無聲的戲劇。遠方你可以望見金門大橋和舊金山的那一道白。
賈菲開始尖叫又呼喝又嘯鳴又歌唱,充滿純粹的喜悅。周圍無人聽見。「你在荒涼山頂上就會是這個樣子,今年夏天,雷伊。」
「我會平生第一次用最高音歌唱。」
「如果有誰聽到你的話就是那些兔子了,又或許是一隻評頭論足的熊吧。雷伊你要去的那個斯卡吉特山野是美國最棒的地方,那條蛇行的河經過一道道峽谷迴流進入它自身無人居住的流域,潮溼的雪山淡入乾燥松樹的山脈和深谷如大海狸和小海狸其中有一些世界上現存最好的紅雪松處女群落,我一直想著我那座被遺棄的克雷特山瞭望所就坐落在那兒什麼人都沒有隻有兔子出沒於咆哮的風中,老去,那些兔子深藏在大圓石下面毛茸茸的巢穴裡,很溫暖,吃種子或者隨便吃什麼。你越是抵達真正的物質,岩石空氣火和木頭,哥們,世界就越多精神性。所有這些人都以為自己是腦筋頑固的唯物實用型別,他們對於物質根本屁都不懂,他們的腦子裡盡是夢幻的想法和觀念。」他抬手,「聽那鵪鶉在呼叫。」
「我想知道大夥都在肖恩家裡做什麼。」
「嗯他們現在全都起來了又開始喝起了那酸澀的老紅酒坐在那兒什麼也不說。他們都應該跟我們一起來學點東西的。」他拿起背包邁步出發。半個小時後我們就身處一片美麗的草甸循著淺水溪上一條落滿塵土的小徑而行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波特雷羅草甸營地。這是一個國家森林營地有一個石頭壁爐和野餐桌等等一應俱全但直到週末之前都不會有人。幾英里外,塔馬爾佩斯山頂的瞭望棚屋正俯瞰著我們。我們解開背包度過了一個安靜的黃昏在陽光下打盹或者是賈菲到處亂跑看蝴蝶和鳥兒並在筆記本上做筆記而我則獨自步行到另一邊,北側,那裡一片頗像山脊的岩石荒野朝著大海延伸而去。
入暮時賈菲點起一個大火堆開始做晚餐。我們非常疲憊而又快樂。那天晚上他做了一道我永遠忘不了的湯那真真確確是我吃過的最好的湯從我還是紐約一個被熱捧的年輕作家在香波爾或亨利·克魯的廚房裡吃午餐那會兒開始。這只不過是幾袋子幹豌豆湯倒進一鍋水裡加上煎培根,脂肪等等,然後攪拌至沸騰而已。它很濃郁,真正的豌豆味道,加上那煙燻培根和培根脂肪,正是在寒冷匯聚的黑暗裡一堆閃爍的篝火邊上喝的東西。另外在四處尋覓的時候他還找到了馬勃菌,天然的蘑菇,不是傘類,只是圓形葡萄柚大小的白色硬肉塊莖,他把這些切成片在培根脂肪裡煎隨後我們把它們放在邊上跟炒飯一起吃。一頓很棒的晚餐。我們在潺潺的小溪裡洗了盤子。喧響的篝火將蚊子驅離。一彎新月透過鬆樹枝往下窺看。我們將睡袋在草甸藍草上鋪開來早早睡了,筋疲骨累。
「我說雷伊,」賈菲說,「很快我就要出海遠行而你則會沿海岸搭車北上西雅圖然後繼續穿越斯卡吉特山野了。我不知道什麼事會發生在我們所有人身上。」
我們聊著這個夢幻的話題睡去。夜裡我做了一個真切的夢,我曾經有過的最清晰的夢境之一,我清楚看見一個擁擠骯髒煙霧瀰漫的中國市場有乞丐和商販和馱馬和泥土和煙罐和垃圾堆和地上的骯髒陶盆裡售賣的蔬菜這時突然有一個破衣爛衫的流浪漢,一個矮矮小小滿臉皺紋黑不溜秋難以想象的中國流浪漢,已經下得山來正站在市場的盡頭,以一種毫無表情的神態掃視著它。他個子很矮,精精瘦,他的臉被沙漠與山脈的太陽抽打成了硬革呈深紅色;他的衣衫不過是湊在一起的破布;他的背上是一個皮的包裹;他光著腳。這樣的傢伙我只見過很少幾次,也只在墨西哥見過,或許剛從那些貧瘠的岩石山嶺裡出來正要進入蒙特雷,很可能住在山洞裡的乞丐。但這一個是雙倍貧窮的中國人,雙倍堅忍而又無限神秘的遊民而且肯定就是賈菲。一樣寬寬的大嘴,歡快眨巴的眼睛,骨瘦的臉(一張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屍首面模般的臉,有突出的眉骨和方腦袋);而且他像賈菲一樣又矮又結實。我在黎明醒來,想著:「哇,這是不是將來發生在賈菲身上的事?也許他會離開那座寺廟就此消失而我們將再也見不到他了,他會成為東方山嶺間的寒山幽靈連中國人見了都會害怕他會如此衣衫襤褸和頹喪。」
我把這告訴了賈菲。他已經起來了正在煽著火吹著口哨。「我說別這樣光躺在你的睡袋裡擼你的布丁了,起來打點水去。咿呼呀嘻呼!雷伊,我會從水涼涼的清水寺裡帶香棒給你把它們一根接一根插在一個大黃銅香爐裡然後規規矩矩地行鞠躬禮,這樣如何。那是你做的夢。如果那是我,就是我好了。永遠流淚,永遠年輕,呼!」他從帆布背包裡拿出手斧砸向樹枝讓一堆噼裡啪啦的火燒旺。樹間仍有薄靄地上也有霧。「我們收拾一下出發去探探勞雷爾戴爾營地吧。然後我們可以走小路下山到海里游泳。」
「棒。」這次旅行賈菲帶了一整套的各式美味為遠足提供能量:麥脆餅乾,又好又尖的賽達乾酪一角,以及一卷薩拉米。我們早餐吃這個配以新鮮熱茶感覺很棒。兩個成年男子靠那種濃縮的麵包和那種薩拉米(濃縮的肉)和乳酪就可以過上兩天而所有東西僅重約一磅半。賈菲腦子裡盡是這樣的好主意。怎樣的希望,怎樣的人類活力,怎樣的真正美式樂觀主義都凝注在他乾淨利索的小身板裡啊!他就在我前面踏步沿著小徑一路走去並向後大喊:「試試看在小路上冥想,就這樣一路走看著你腳下的小徑不要東張西望就這樣墮入一場迷狂裡任由地面掠過。」
我們十點左右抵達了勞雷爾戴爾營地,它還備有帶爐格柵的石頭火灶,和野餐桌,但周圍環境比波特萊羅草甸美了無數倍。這兒有真正的草甸:四下裡全是柔草傾斜的夢幻之美,邊緣是濃深的綠樹,一片青草起伏與小溪的完整風景而無物在視野之中。
「上帝作證,我定要回到這裡除了食物和汽油和一個普里默斯爐以外什麼都不帶然後無煙烹煮我的晚餐這樣林務局甚至不會知道有什麼不同。」
「是啊,但要是他們抓到你離開這些石灶場所做飯的話會趕你出去的,史密斯。」
「可是週末我有什麼事可做呢,加入快樂的野餐者嗎?我打算乾脆躲在那兒遠過那片美麗草甸的地方。我想永遠待在那裡。」
「而且你只要走兩英里的小路就到下邊的斯蒂姆森海灘跟你的雜貨店了。」中午我們動身去海灘。這是一段極為艱苦的行程。
我們在草甸上爬到很高處,在那裡我們又能看見遠方的舊金山了,然後扎進一條陡峭得彷彿直落到海平面的小徑;你有時必須要順著小徑跑下去或者拿背來滑,挑一個。一股水流在小徑側邊飛落。我走在賈菲前頭開始搖搖擺擺沿小徑而下如此之快,歡樂地唱著歌,我將他落下了大約一英里只得在谷底等著他。他正從容不迫地觀賞著蕨草和花朵。我們將背包藏在灌木叢下的落葉中然後自由自在地徒步走下海濱草甸並經過有奶牛在吃草的海邊農舍,去到灘頭的群落,我們在一家雜貨店裡買了酒然後踏步出店進入沙子和海浪之中。這是一個陰冷天太陽僅僅偶爾閃現了幾次。但我們很盡興。我們穿著短褲跳進海洋迅速暢遊了一番然後從水裡出來在沙灘上鋪了一張紙擺開一些香腸和麥脆和乾酪便飲酒暢談起來。有一會兒我甚至打了個盹。賈菲感覺非常好。「天哪,雷伊,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多慶幸當初我們決定徒步遠足來過這最後兩天。我又感覺渾身舒服了。我知道一定有好事來自這一切。」
「什麼一切?」
「我不知道——來自我們感受生活的方式。你我決不會去砸破誰的腦殼,或以一種經濟手段割斷某人的咽喉,我們始終全心為所有眾生祈禱而等我們足夠強大了我們也可以真正地身體力行,像舊時的聖徒一樣。誰知道呢,世界或許會醒來並綻放為一朵美麗而無所不在的達摩之花。」
打了會兒瞌睡之後他醒過來望了一眼說:「看看那邊所有的水全都一路延伸到日本。」離別讓他愁上更愁。
klamath,俄勒岡州南部至加利福尼亞州西北部的山脈。
muirwoods,馬林郡內的紅杉林。
加里·施奈德《無盡河山》(riversandmountainswithoutend,1996年)。
stimsonbeach,馬林郡地名。
karamazov,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dostoevsky,1821-1881)《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人物。
dwightgoddard(1861-1939),美國基督教傳教者,美國佛教運動先驅之一。
walterthepenniless即沃爾特·桑薩瓦爾(waltersansavoir,?-1096),peterthehermit(約1050-1115),兩人均為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初期平民十字軍領袖。
hibachi,一種日本炭火烤爐。
aeschylus(約西元前525/524-約西元前456/455),sophocles(約西元前497/496-西元前406/405),均為古希臘悲劇作家。
bigbeaver,littlebeaver,均為華盛頓州北部北瀑布山脈的溪谷。
cafechambord,紐約的高階法國餐廳。
henricru(1921-1992),凱魯亞克在紐約賀拉斯·曼學校(horacemannschool)的同學與畢生摯友。
monterrey,墨西哥東北部城市。
kiyomizu,京都東部的佛寺。
ry-krisp,美國黑麥脆麵包品牌。
salami,一種義大利臘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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