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秘的數字三

「差不多是這意思老夥計。」

我們紮營的那塊岩石是一個奇觀。它高三十英尺底下也是三十英尺,幾乎是一個完美的方形,扭曲的樹木在它上面弓身窺視著我們。它由底座向外突出,形成一個凹穴,所以如果下雨的話我們可以獲得部分的遮蓋。「這大得沒邊的混蛋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大概是冰川撤退留在這兒的吧。看到那邊那片雪原嗎?」

「是。」

「那就是冰川遺留下來的。要麼那塊或這塊岩石是從我們無法理解不可思議的史前高山上面滾到這裡的,要麼也許就是它在那要命的山脈本身在侏羅紀劇變中爆出地表的時候剛好落到了這裡。雷伊當你登臨此處的時候你不是坐在伯克利的茶室裡。這就是世界的開端與盡頭此時此地。看看這些耐心的大佛全都在看著我們一言不發。」

「而你自己一個人來過這裡……」

「一連幾個星期,就像約翰·繆爾一樣,就我一個人到處攀爬循著石英岩的脈絡或是做花束給我的營地,或者就這麼赤裸身體唱著歌走來走去,煮我的晚飯還有大笑。」

「賈菲我佩服你,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貓也是上帝作證最偉大的。我很高興我正在學習這一切。這地方也讓我有了虔誠之感,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有禱告的習慣,你知不知道我用的禱告詞?」

「是什麼?」

「我坐下來說,我在這兒把我所有的朋友和親戚和敵人一個一個地過一遍,不懷任何憤怒或感激或任何東西,我說,比如‘賈菲·萊德,同樣是空,同樣應當被愛,同樣是一個將來的佛’,然後我繼續下去,說,‘大衛·o·塞爾茲尼克,同樣是空,同樣應當被愛,同樣是一個將來的佛’儘管我不用大衛·o·塞爾茲尼克這樣的名字,僅僅是我認識的人因為當我說‘同樣是一個將來的佛’這詞句的時候我希望想到他們的眼睛,就像你拿莫萊,他那兩片玻璃後面的藍眼睛來講,當你想到‘同樣是一個將來的佛’的時候你就會想到那些眼睛而且你真的會突然看見那真正秘密的寧靜和他將來擁有的佛性之真。然後你再想起敵人的眼睛。」

「那太好了,雷伊,」賈菲拿出他的筆記本把這段禱告詞寫下來,驚奇得直搖頭,「這真的真的很棒。我要把這段祈禱詞教給我在日本遇見的僧侶。你什麼錯也沒有雷伊,你唯一的問題是你從來沒有學著出門來到這樣的地方,你一直聽任世界把你淹沒在它的馬糞當中而且你一直很煩惱……儘管如我所說比較是可憎的,但我們現在說的卻是真的。」

他拿起自己的粗碎小麥又倒進去幾包脫水蔬菜然後一股腦放到鍋子裡準備在黃昏時煮開。我們開始傾聽亨利·莫萊的咿呼,並沒有傳來。我們開始為他擔心。

「這事情麻煩透了,該死的,要是他從一塊大石頭上掉下來摔斷了腿的話根本沒人幫得了他。很危險……我是可以全靠自己不過我有這能耐,我是一頭山羊。」

「我自然有點餓了。」

「我也是啊該死,我希望他很快就到這裡。我們逛一圈吃吃雪球喝喝水等他吧。」

我們這麼做了,探查了一下平坦高地的上端,再回來。至此太陽已經消失在我們山谷的西牆之後而天色也漸漸地更黑,更粉紅,更冷了,更多的紫色調開始悄然穿透了巉巖。天空幽深。我們甚至開始看到了蒼白的星星,至少有一到兩顆。突然間我們聽見了一聲遙遠的「咿呼呀嘻」賈菲便一躍而起跳到一塊巨石上面大喊「呼呼呼!」咿呼呀嘻回來了。

「他還有多遠?」

「天吶聽這聲音他都沒有出發呢。他甚至還沒到大石頭谷地的起點。他今晚肯定到不了了。」

「我們怎麼辦?」

「我們去岩石峭壁那裡坐在崖邊上過一小時再喊喊他吧。我們帶上這些花生和葡萄乾一邊嚼一邊等。說不定他沒我想的那麼遠。」

我們走到能看見整個山谷的岬邊賈菲便以完整的蓮花姿勢盤腿坐在一塊岩石上拿出他的木製物神念珠祈禱起來。就是說,他僅將念珠拿在手中,手心向下用兩隻拇指觸控著,兩眼直視前方渾身一根骨頭都不動。我盡我所能在另一塊岩石上坐下隨後我們兩個都一言不發各自冥想。只是我冥想時閉著眼睛。寂靜是一片狂烈的咆哮。從我們所在之處,小溪的聲音,小溪汩汩與拍擊的話語,都被岩石擋住了。我們聽到幾聲憂傷的咿呼呀嘻並出聲回應它們,但它每一次都彷彿越來越遠去。我睜眼的時候那粉紅色也始終更近於紫色。星星開始閃爍。我陷入了深深的冥想,感到那些山的確是佛和我們的朋友,我也感覺到了那份異乎尋常的激動就是好奇怪在這巨大山谷裡攏共只有三個人:神秘的數字三。應身,報身和法身。我為可憐的莫萊的安全實際上是他的永恆幸福祈禱。有一回我睜開眼看見賈菲坐在這裡僵硬如一塊岩石就想發笑他的樣子那麼滑稽。但眾山莊嚴肅穆,賈菲也是如此,而在這方面我也是如此,事實上笑是莊嚴的。

很美。粉紅色消失隨後滿眼都是紫色的薄暮而寂靜的狂嘯像一排鑽石波浪穿透我們雙耳的液體門廊,足可給予一個人一千年的慰藉。我為賈菲祈禱,為他未來的安全和幸福以及最終成佛。一切都嚴肅之極,迷幻之極,愉悅之極。

「岩石就是空間,」我想,「而空間就是幻覺。」我有一百萬個念頭。賈菲也有。令我驚訝的是他睜著眼睛冥想的樣子。而最令我整個人驚訝不已的是這個不可思議的矮小傢伙一方面在書中熱切鑽研東方詩歌和人類學和鳥類學和其他等等一方面又是一個矮小堅忍的小徑與山脈探險家竟也會突然間當場掏出他可憐美麗的木製念珠在那裡莊嚴地祈禱起來,當然很像一個老派的荒漠聖人,但在遍地鋼廠和機場的美國目睹此景是何等驚人啊。世界並不是那麼糟糕,只要你遇得到賈菲這樣的人,我想,感覺很高興。疼痛的肌肉和我腹中的飢餓都已經夠糟了,還有周圍的黑暗岩石,無物可用親吻和溫柔的詞語來撫慰你這一事實,但僅僅坐在這裡與另一個真摯的年輕人一起冥想併為世界祈禱——生而向死便夠好的了,像我們所有人一樣。總有什麼會出現在永恆的銀河之中在我們每一雙未遭幽幻扭曲的眼前鋪展開來的,朋友們。我很想告訴賈菲我思索的一切但我知道這無關緊要況且反正他原本就知道而金色的山脈寂然無聲。

「咿呼呀嘻。」莫萊高唱,此刻已經天黑,賈菲說:「嗯,看起來他還遠得很。他有足夠的頭腦知道今晚只能在下面自己紮營了所以我們還是回我們的營地做晚飯吧。」

「好的。」我們安慰性地喊了幾次「呼」就讓可憐的莫爾自己過夜去了。他的確有足夠的頭腦,我們知道。結果證明他確實是這樣,紮下了營,裹著他的兩條毯子躺在充氣床墊上面,在那片有池塘和松樹的無比快樂的草地上睡過了夜,第二天他終於趕上我們之後就說給我們聽了。

「莫萊」的暱稱。

gazotsky,一種烏克蘭民間舞蹈的舞步,在身體下蹲的同時一腿彎曲一腿向外踢出。

forestofarden,位於英格蘭中部沃威克郡(warwickshire)及周邊地區的森林,莎士比亞《皆大歡喜》(asyoulikeit)的故事發生地。

「萊德」的暱稱。

「史密斯」的暱稱。

「莫萊」的暱稱。

davido.selznick(1902-1965),美國電影製片人、編劇家,電影公司經營者。

nirmanakaya,sambhogakayaanddharmakaya,大乘佛教中佛聚集諸法而成的三種身(kā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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