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知道自由的滋味是什麼。」
兩人又是一陣靜默。後來,五艘船艦上的所有士兵都登上了捕鯨船,並佔有了船上所有空間,黑夜開始變得格外難熬。亞諾和吉良忍受著不絕於耳的咳嗽聲和閒聊低語,好不容易才進入夢鄉。
黎明時刻,暴君貝德羅下令攻擊。卡斯提亞艦隊已經駛近外海堤防,船上的皇家部隊開始發射利箭,並在甲板上架設了幾支小型火槍,以此發射石塊,此外,他們也裝設了攻城炮。加泰羅尼亞艦隊在堤防內側開火反擊。整條海岸線成了交戰火線,尤其是亞諾的捕鯨船附近,更是戰火連天。貝德羅三世下令,絕不容許加泰羅尼亞軍隊登上捕鯨船,因此加派好幾艘船艦前往護衛,其中還包括皇家船艦。
漫天飛竄的箭雨在兩軍之間呼嘯穿梭著,許多士兵不幸被擊中身亡。當捕鯨船上計程車兵也開始發射利箭時,亞諾想起他在貝雅谷爾達城堡作戰時刺耳的飛箭狂嘯聲。
一陣哈哈大笑聲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誰在交戰時刻還笑得出來?巴塞羅那正值生死攸關的艱難時刻,許多百姓恐怕性命難保。在這種時候,怎麼還有人笑得出來?亞諾和吉良面面相覷。沒錯,的確是笑聲。陣陣縱聲大笑,越來越張狂。兩人找了個隱密安全的地方觀戰。許多位居二線和三線的加泰羅尼亞船隻上的船員們,不斷地譏笑卡斯提亞軍隊,他們朝著敵軍叫囂、挑釁,極盡嘲諷之事。
卡斯提亞軍隊頻頻以火槍發射石塊,然而,功夫不足,大多數石塊落入海水中。有些落海的大石塊甚至激起了大樹一般高的巨浪。亞諾和吉良相視而笑。艦隊上計程車兵和百姓繼續嘲笑卡斯提亞軍隊,遠在沙灘上觀戰的巴塞羅那百姓們,更是笑聲不斷。
就這樣,一整天,加泰羅尼亞人不斷地嘲笑槍法奇差無比的卡斯提亞部隊。
「我可不想待在暴君貝德羅的船艦上啊!」吉良對亞諾說。
「可不是嘛!」亞諾笑道,「我實在無法想象,這些軍隊究竟是怎麼訓練出來的。」
那天晚上的景況,完全不同於前一夜。亞諾和吉良忙著照料捕鯨船上的傷兵,先幫他們處理傷口,然後再協助他們登上舢舨,讓舢舨把他們載上岸接受治療。連捕鯨船都難逃卡斯提亞箭雨襲擊!後來,又有一批士兵在深夜登上捕鯨船,情況大致穩定時,黑夜將盡,為了應付更多未知的狀況,亞諾和吉良趕緊趁天亮前歇息片刻。
在加泰羅尼亞軍隊的叫囂、辱罵和譏笑聲中,天邊的曙光漸漸浮現。
亞諾已經用盡所有利箭,於是他決定和吉良躲在一旁觀戰。
「你看!」吉良突然說,「卡斯提亞艦隊比昨天前進了許多。」
確實如此。卡斯提亞國王決定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於是直接瞄準捕鯨船快速前進。
「你快叫所有士兵別再笑了!」緊盯著卡斯提亞艦隊的吉良神色凝重地說。
貝德羅三世加派軍力防衛捕鯨船,皇家船艦也儘可能駛近外海堤防邊。雙方再度交戰,亞諾和吉良未能參與作戰,乾脆靜觀戰局變化;皇家船艦就挨在捕鯨船旁邊,他們幾乎可以伸手去觸控船身了,而國王和身邊一群騎士的身影,也是清晰可見。
皇家船艦和捕鯨船緊密並列,分別停泊在外海堤防兩側。卡斯提亞艦隊船頭的火槍開火攻擊。亞諾和吉良轉過頭去看了看皇家船艦。船艦並未受損。國王和一群隨從依舊站在甲板上,捕鯨船看起來毫無異樣。
「那是大炮嗎?」亞諾指著貝德羅三世正在檢視的大口徑炮管。
「沒錯。」吉良答道。
亞諾曾經看著一大群士兵費力地將這口大炮搬移到船艦上。
「大炮也能放在船艦上啊?」
「是啊!」吉良答道。
「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將大炮搬上船艦吧?」亞諾徑自說著,密切注意國王是否命令炮兵展開行動,「我從來沒見過呢……」
「我也沒有。」
兩人的對話被迫中斷。大炮發出轟隆巨響,發射了一塊巨石。亞諾和吉良隨即轉過頭去看卡斯提亞艦隊。
「太好了!」見到卡斯提亞戰艦遭巨石擊中,兩人異口同聲大喊。
所有加泰羅尼亞船艦歡呼聲不斷。
國王下令,大炮再裝上巨石。軍艦桅杆突然倒塌,卡斯提亞軍隊措手不及,根本無暇再以船頭的火槍反擊。
接下來的炮擊再中目標,卡斯提亞船艦終於被擊沉了。
卡斯提亞大軍節節敗退,開始遠離外海堤防區域。
加泰羅尼亞大炮繼續攻擊,卡斯提亞艦隊只好加速逃竄,幾個鐘頭之後,國王下令撤守,準備出發前往馬約卡的伊比薩。
亞諾和吉良以及皇家部隊幾名軍官一起觀望卡斯提亞艦隊撤守巴塞羅那海域。城裡的教堂鐘聲再度響起。
「現在,我們得讓這艘擱淺的捕鯨船再動起來才行。」亞諾說。
「這件事,交給我們就行了!」有人在他背後回答。亞諾轉頭一看,說話的人是個剛剛登上捕鯨船的軍官,「國王陛下正在皇家船艦上等您。」
國王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才搞清楚亞諾·艾斯坦優是何許人。「他非常富有!」巴塞羅那代表們這樣稟報國王,「這個人財力驚人哪!陛下……」城市代表們稟報得越多,國王對亞諾這個人就越感興趣:出身低賤的大力士,曾經在艾希蒙·德帕斯卡麾下作戰,還有他對聖母教堂的奉獻。然而,當國王聽見他是個鰥夫時,兩隻耳朵頓時豎得高高的。「富有的鰥夫啊!」國王這樣想,「如果我們可以藉此擺脫那個……」
「來人是亞諾·艾斯坦優……」國王的一位攝政樞機主教高聲介紹,「巴塞羅那公民……」
國王端坐在甲板上的一張椅子上,身旁圍繞著一大群貴族、騎士、策士,以及巴塞羅那的城市代表們。吉良留在甲板的欄杆旁,靜靜站在人群后方觀望著。
亞諾作勢要跪地拜見,但是國王示意要他站著。
「對於你的果敢行動,我們都感到非常欽佩。」國王說,「你的膽量和智慧,正是我們贏得這場戰爭的重要關鍵啊!」
國王停頓了半晌,亞諾忐忑不安。他到底是應該開口說話,還是應該默默等候?在場的人都盯著他。
「我們呢……」國王繼續說,「為了答謝你的重大貢獻,我們決定重賞你。」
現在呢?這時候是不是應該開口了?國王要賞他什麼?他擁有的一切早已遠遠超過他的需要了。
「我們決定讓你跟我的養女愛麗諾成親,她擁有蒙普男爵夫人的封號和封地。」
現場一陣騷動,大家耳語不斷,有人鼓掌叫好。成親?他剛剛是說成親嗎?亞諾回頭找尋吉良的身影,偏偏就是尋不著。貴族和騎士們面帶微笑望著他。國王剛剛是說成親嗎?
「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嗎,男爵先生?」見他頻頻回頭張望,國王忍不住探問。
亞諾立刻轉過頭來看著國王。男爵先生?成親?他要這些幹什麼?亞諾遲遲未作回應,貴族和騎士們也噤聲等候。國王定睛注視著他。他剛剛說了「愛麗諾」這個名字嗎?他的養女?他不能……他千萬不能惹惱國王呀!
「不……我的意思是說,是的,陛下!」他吞吞吐吐地做出回應,「多謝國王厚愛!」
「就這麼決定了!」
貝德羅三世站起來,身邊圍繞著大批親近朝臣。有些人走過亞諾身旁時,特地拍拍他的背,嘴裡咕噥著模糊的道賀詞句。亞諾獨自佇立在原地,原本簇擁而上的朝臣終於散去。他回頭望著依舊站在甲板欄杆旁的吉良。
亞諾站在原地,朝著吉良兩手一攤。然而,這位阿拉伯人卻使勁揮手要他跟上國王一行人,然後又身手敏捷地縮回甲板角落躲起來。
亞諾上岸時,現場群眾高聲歡呼迎接他的盛況,不亞於國王駕到的場面。他的英勇事蹟在整座城市之間流傳,百姓們美言推崇他,衷心祝賀他,有人熱情地在他背上輕拍著,有人激動地揪著他的手臂。大家都想擠到這位救世英雄身邊,但是亞諾卻看不見任何人的臉龐,也聽不見任何人的話語。眾人眼中的他,諸事順遂,生活幸福,國王還把養女許配給他。一大群巴塞羅那鄉親簇擁著他,從海邊一路回到店鋪門口,直到他進了家門,大批群眾仍守在門口不停地高呼他的名字!
亞諾一進屋,海兒立刻撲進他懷裡。已經先到家的吉良則端坐在長桌前,他並沒有跟大家提起那件事情。卓安也坐在長桌旁,面帶一如往常的沉鬱神情,默默地觀望著剛進門的哥哥。
當亞諾使勁掙脫海兒的擁抱時,女孩一臉錯愕。卓安上前道賀,亞諾也並未理會。最後,他無力地跌坐在吉良旁邊那張椅子上。大夥兒只能靜靜注視著他,誰都不敢多說什麼。
「你到底怎麼了?」卓安終於鼓起勇氣問個究竟。
「國王居然要我成親!」亞諾激動地抱頭大喊,「國王把他的養女許配給我,還打算封我為男爵。他說,這是他用來答謝我替他拯救了這座城市的賀禮……他居然要我成親!」
卓安思索了半晌,側著頭,然後笑了。
「你有什麼好抱怨的呢?」他問哥哥。
亞諾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站在卓安身旁的海兒,卻開始隱隱顫抖起來。女孩的反應,只有靠在廚房門邊的朵娜看在眼裡,因此女奴急忙跑過來攙扶她,讓她站穩。
「到底是什麼事讓你這麼不高興呢?」卓安繼續追問。亞諾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海兒聽見修士接下來那句話時,胃部猛地一陣翻攪。「要你成親有什麼不對啊?何況對方還是國王的養女。你很快就會成為加泰羅尼亞的男爵了。」
海兒深怕自己會當場嘔吐,神色慌張地和朵娜衝進廚房。
「海兒怎麼了?」亞諾問。
卓安遲疑了一會兒才回應。
「我就明白告訴你吧!」他這樣說,「她該找個歸宿了!你們父女倆都該成親了!還好,國王的腦袋比你清楚多了。」
「卓安,拜託你別再說了!」亞諾滿臉疲憊地哀求弟弟。
卓安雙手一攤,無奈地起身走開了。
「你去看看海兒怎麼了。」亞諾交代身旁的吉良。
「我也不清楚她究竟是怎麼了。」幾分鐘後,吉良回到長桌前,「不過,朵娜叫我不必擔心。她說只是女人的小毛病而已……」
亞諾突然轉過頭去瞪著他。
「不要在我面前提‘女人’兩個字!」
「我說亞諾啊!國王下的聖旨,我們總不能不服從啊!接下來這段時間,說不定我們會想出解決的辦法。」
偏偏接下來已經沒什麼時間了。貝德羅三世打算繼續追擊卡斯提亞國王,已敲定6月23日率領艦隊出航前往馬約卡。他下令所有軍力和船艦必須在出發日之前在巴塞羅那港集合,並指示在出兵之前辦妥養女愛麗諾和富商亞諾的婚禮。這項安排,王室代表已經到亞諾的兌換鋪子來知會過了。
「我只剩下九天的時間了!」王室官員才剛走,亞諾就忍不住向吉良抱怨,「說不定更短。」
這位芳名愛麗諾的女子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光是想到這一點,亞諾就擔心得夜不成眠。她老不老?美不美?個性親切爽朗,抑或狂妄自大,就像他認識的所有貴族一樣?他吩咐卓安去查個清楚。
「你辦得到的。去問個清楚,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我心裡七上八下的,總是忍不住要猜想自己即將結婚的物件是什麼模樣!」
「聽說……」卓安當天下午就到鋪子裡回報哥哥要他探聽的訊息,「她是某位王儲的私生女,那位王儲大概是國王的表叔之類的,但是沒有人敢去追查究竟是哪一位王儲。她母親生她的時候難產去世,因此從小被王室收養。」
「可是,卓安,她……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心急的亞諾打斷了卓安的敘述。
「她今年二十六歲,面貌姣好。」
「個性呢?」
「她就是貴族嘛!」卓安只應了這麼一句。
卓安心想,何必把所有關於愛麗諾的傳言都告訴他呢?她確實面貌姣好,大家都這樣說,只是,那張漂亮的臉總是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彷彿全世界都跟她有仇。她是個任性受寵的女人,高傲自大,野心十足。國王曾經撮合她嫁給一位貴族,但是前陣子剛成了寡婦,因為膝下沒有子嗣,於是又返回王宮。這樁婚事,能讓亞諾更飛黃騰達嗎?或是王室故意愚弄他?知情的旁觀者都在一旁看笑話。國王再也受不了愛麗諾了,乾脆趁此把她嫁給這位巴塞羅那財力最雄厚的富商。國王顯然成了大贏家:他不但因此擺脫了愛麗諾,並且和富有的亞諾搭上了關係。這些事……何必都告訴亞諾呢?
「你說‘她就是貴族’……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呀!」卓安刻意迴避了亞諾的目光,「她是個貴族,是個女貴族,而她的個性,就是所有女貴族那個樣子嘛!」
另一方面,愛麗諾也找人調查了亞諾,得知未來夫婿的出身後,她心中那把怒火燒得更熾烈了——這男人早年是個搬運石頭的大力士,從事這項低賤工作的多是沿海區的奴隸或工人。國王怎能把她嫁給一個出身如此卑微的大力士?他是個富商,沒錯,他非常富有,大家都這樣告訴她。但是,她哪裡會稀罕他那幾個錢啊?她住在王宮裡,生活無虞,要什麼有什麼。後來當她得知亞諾居然是農奴的兒子時,她決定晉見國王,回絕這樁婚事。國王怎能把她這位王儲之女許配給這樣的賤民?
然而,貝德羅三世不但沒接見她,反而指定了婚期,就在6月21日,也就是他率領艦隊出兵馬約卡的前兩天。
他隔天就要結婚了,婚禮將在王宮附屬的聖塔雅嘉塔教堂舉行。
「那是一座很小的教堂。」卓安向他說明,「這座教堂是本世紀初海默二世應王后要求而建造的。」
所以,這將是一場只有近親好友觀禮的私密婚禮。陪同亞諾出席婚禮的恐怕只有卓安一人。海兒拒絕參加婚禮。自從他宣佈婚事,這女孩總是刻意迴避他,在他面前也變得沉默寡言,有時則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那天午後,亞諾決定找海兒陪他出去走走。
「去哪裡?」海兒隨口一問。
去哪裡好呢?
「我也不知道……不然,就去聖母教堂吧!你父親最喜歡這座教堂了,你知道嗎?我就是在那兒認識他的。」
海兒答應了。兩人走出家門,然後朝著未完成的聖母教堂大門走去。泥水匠們已經開始忙著堆砌那兩座八邊形尖塔,木工師傅們則忙著在三角楣和門框側柱上鑿孔。亞諾和海兒走進教堂。教堂正廳第三個拱頂的肋拱結構已逐漸往上方擴充套件,在施工用的鷹架屏障之下,彷彿一張慢慢編織的蜘蛛網。
亞諾強烈地感覺到身旁這個女孩已經長大。她幾乎跟他一般高,美麗的秀髮垂落在肩頭。她身上散發著香味,一股宜人的青草香。在教堂裡施工的大部分工人都偷偷愛慕著她,亞諾全看在眼裡。
「你為什麼不願意參加我的婚禮呢?」亞諾突然問。
海兒沒答腔,她的視線在教堂裡游移著。
「他們甚至不讓我在這座教堂舉行婚禮!」亞諾喃喃低語。
女孩依舊默不作聲。
「海兒……」亞諾停頓了一下,期望女孩會轉過頭來看他,「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夠參加我的婚禮。你也很清楚,這場婚事非我所願,但是國王……唉!聖旨難違,我就是百般不願意也只能勉強接受,對吧?」海兒點了點頭,「再說,我如果不接受國王的安排,我們一家人的日子也會不好過吧?」
海兒的眉眼垂得低低的。她心中有千言萬語,多麼希望能夠一股腦兒全告訴他……但是,她實在無法拒絕他的要求,她就是無法拒絕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謝謝你!」亞諾對她說,「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真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呀!」
海兒頓時打了個寒戰。這不是她要求的那種溫情。這是愛情!她為什麼要答應陪他出來散心呢?接著,她的視線幽幽轉往聖母教堂的後殿。
「你知道嗎?卓安和我親眼看著拱心石緩緩升上去。」亞諾見她凝望著後殿,突然提起童年往事,「當時我們倆都還是小孩。」
這時候,玻璃師傅們正忙著裝設後殿的下層彩繪玻璃,上層部分已經完成,尖拱的頂端連著一扇小小的圓花窗。師傅們豪氣地切割玻璃,細心地把五顏六色的玻璃拼接成設計圖案。屋外的陽光,就從這些彩色玻璃穿透到教堂裡。
「少年時期,」亞諾繼續說,「我很幸運地遇見了建築大師貝倫格·孟塔谷,還跟他聊過一次。我記得他曾經說過,我們加泰羅尼亞人的教堂不需要華麗綴飾,只要有空間和陽光就可以了。當時,他就指著你現在看著的後殿,一束陽光灑入教堂,長長的光束一直延伸到主祭壇上。那時候,我跟他說我能夠理解他的理念,其實,我根本無法領會他說的境界。」海兒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我當時太年輕了嘛!」他替自己找了個藉口,「而他是個鼎鼎有名的建築大師,偉大的貝倫格·孟塔谷。不過,現在我已經能夠理解他的意思了。」亞諾湊近海兒,並伸出手來指著後殿上方的圓花窗,很高很高的上方。海兒努力隱藏著身體微微的顫抖,因為亞諾偶爾會不經意碰觸她。「你看到陽光折射到教堂裡了吧?」這時候,亞諾的手開始往下方移動到主祭壇,就像當年的孟塔谷一樣,不過,他們此時在教堂所見的已是五彩繽紛的光線。海兒循著亞諾的手勢望過去。「你仔細看,這些彩色玻璃把戶外的地中海陽光都變成鮮活明亮的彩色光線了,紅光、黃光、綠光……還有你看不見的白光和藍光。因為太陽的位置在天空持續移動著,教堂裡的彩色光線每個鐘頭都不一樣,而石塊呈現的色調也時時變化著。大師說得果然沒錯啊!這座教堂,每一天、每小時都是嶄新的殿堂,雖然石塊是死的,但陽光是活的,因此,教堂每天都能展現新貌,絕對沒有重複的光影!」
兩人盯著彩色光線,看得入迷了。
最後,亞諾摟著海兒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上攬。
「不要離開我,海兒,求求你!」
隔天清晨,在陰暗、侷促的聖塔雅嘉塔教堂裡,一對新人舉行了婚禮,婚禮進行期間,海兒始終努力忍著淚水。
另一方面,亞諾和愛麗諾神情嚴肅地站在主教面前。愛麗諾甚至如殭屍般一動不動,兩眼直視前方。婚禮開始後不久,亞諾好幾次轉過頭去看她,但是愛麗諾毫無反應,依舊盯著前方,他只好偷偷用眼角餘光去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