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的傷口已經好多了。」妻子說,「聽說,有人喜歡用天竺葵搭配膏藥來治療傷口,但是,我們家一向都用千日紅。我祖母就是用千日紅治療祖父的傷口,母親也是這樣處理父親的傷口……」

亞諾緊閉雙眼。千日紅療效好?他已經好幾天沒和雅萊迪思見面了,這才是他傷口好轉的原因!

「你的肌肉為什麼要繃得這麼緊呢?」瑪麗亞的責備打斷了他的思緒,「放輕鬆!你應該把身體放輕鬆,這樣才可以……」

他依然聽不進她說的話。為什麼要放輕鬆?就為了治療另一個女人的抓痕?她至少應該為這件事生氣才對呀……

然而,瑪麗亞並未疾言厲色對待他,那天晚上,她依舊柔情似水——緊緊依偎在他身旁,溫柔地獻上自己的肉體和情意。雅萊迪思從來不知溫柔為何物。他們的激情雲雨,簡直就像兩頭猛獸在交媾!亞諾接受了妻子的柔情,但是雙眼緊閉。他有什麼臉看她?妻子愛撫著他的軀體……也愛撫著他的靈魂,她更將歡愉傳遞給他……歡愉越激越,他就越痛苦。

黎明時刻,亞諾起床準備前往弗拉梅諾斯修院上工,這時候,瑪麗亞早已在樓下升起了爐火替他做好早餐。

接下來的三天造橋工程期間,馬約卡國王與其隨行人員始終沒有離開船艦。負責護衛任務的瓦倫西亞艦隊也毫無動靜。弗拉梅諾斯修院前的鷹架搭設完成之後,一大群船工總算可以開始搬運建材。亞諾不眠不休地工作,他不能歇息,只要他一停下來,彷彿瑪麗亞溫柔的雙手又開始愛撫著他幾天前才被雅萊迪思抓得搔痕密佈的軀體……一艘艘小舢舨在海邊漂浮著,船工們奮力搖槳,不斷地將一堆堆木板載運到巴塞羅那港盡頭,貝倫格·孟塔谷則站在舢舨上指揮工程,只見他那艘小舢舨不斷在港口海岸間來回游移著,就為了確定工人們打下的一根根木樁夠穩固。

工程進行到第三天,兩側封閉,橋上加蓋,逾五十米長的木橋,穩穩地橫亙在巴塞羅那港。馬約卡皇家艦隊慢慢移動到木橋入口處,過了半晌,亞諾和在場所有人總算聽見了國王和隨行人員踩在木橋上的腳步聲。許多人抬起頭來,大大鬆了一口氣。

在弗拉梅諾斯修院安頓下來之後,海默國王派了特使傳話給貝德羅國王,他和康絲坦莎王后因為久留船艦,不堪海上寒風吹襲,兩人身體有恙,而康絲坦莎王后特別央求哥哥能去探視她。國王正打算要去探望妹妹時,貝德羅王子卻帶著一位方濟會的修士求見陛下。

「有事快說吧!修士……」國王的情緒因探訪妹妹的行程被迫延宕而略顯不耐煩。

卓安縮著身子,即使比國王高出一個頭,這會兒也只能把頭垂得低低的。「國王個頭非常小。」卓安曾聽人這樣說過,「所以,他從來不在朝臣面前站著說話。」然而,此時此刻,國王的雙眼,正好逼視著縮首低頭的卓安,彷彿要把他看穿似的。

卓安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

「你快說呀!」海默王子在一旁催促他。

卓安緊張得直冒汗,黑色長袍逐漸粘在身上。萬一這個訊息不確切呢?此時他才初次思考起這個問題。這件事,是他從那位跟著海默國王一起登陸的老修士口中聽來的,聽完就立刻趕來稟報。他一路狂奔到王宮大門口,甚至因為不願透露訊息內容而和衛兵吵了起來,後來,他總算見到貝德羅王子,但是現在……萬一事情不是真的呢?萬一這只是馬約卡國王的另一個詭計呢?

「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呀,我的老天爺?」國王忍不住怒吼。

卓安一鼓作氣,幾乎屏息說完了整段話。

「陛下!您千萬不要去探望康絲坦莎王后,這是馬約卡海默國王設下的陷阱。他以妻子生病體弱為藉口要求您前往探視,事實上,他已經吩咐門房,一旦您和兩位王子進入,立刻封鎖通道。這麼一來,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夠進入王后下榻的房間。同時,十幾位全副武裝的精英部隊已經等著要俘虜陛下,然後將您押往船艦,返回馬約卡……到時候,海默國王會將您囚禁在亞拉羅王宮裡,直到他得到一心想奪取的土地,才會將您釋放。」

總算說出口了!

貝德羅國王眯著雙眼質問他:「為什麼像你這樣一個年輕修士會知道這些事情?」

「這是陛下的親戚貝倫格爾修士告訴我的。」

「貝倫格爾修士?」

貝德羅王子默默點頭附和,這時候,國王似乎想起了這位親戚。

「這位貝倫格爾修士……」卓安繼續說,「他聆聽了一位心生悔意的叛徒告解,他也希望能親自向您稟報這件事,但因年事已高,所以找我跑腿傳話。」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要求建造封閉的木橋啊……」海默王子也加入談話,「如果我們在弗拉梅諾斯修院被綁架了,根本不會有人知道。」

「而且輕而易舉!」貝德羅王子在一旁頻頻點頭,語氣格外激動。

「你們也知道的……」國王對兩位王子說,「如果我的妹妹生病了,而她又在我管轄範圍的領土之內,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不去看她。」卓安在一旁低頭聆聽著。國王停頓了半晌。「我會將今晚的探視行程延後,不過,我需要……你在聽我說話嗎?修士……」卓安突然嚇了一大跳,「我需要這位懺悔者公開坦承叛變的行為。如果只是秘密的告解,我還是得去探視王后的。快去辦事吧!」

卓安趕緊跑回弗拉梅諾斯修院,然後將國王的請求轉告了貝倫格爾修士。當天晚上,貝德羅國王並未前往探視馬約卡王后,為了避免對方起疑心,他謊稱自己眼部附近的皮膚受到感染,而且不斷出血,必須躺在床上休息幾天,而這幾天的時間,正好可以讓貝倫格爾修士去說服那位懺悔的告解人。

再次受託傳話的卓安,這次毫不遲疑地轉述了重要訊息。

「貝倫格爾修士的那位懺悔告解人,正是陛下您的妹妹。」卓安開門見山,「康絲坦莎王后要求您無論如何要將她接到王宮來。在這裡,遠離了海默國王的威嚇,而且有您的庇護,她會把密謀叛變的過程詳細敘述給您聽的。」

為了達成康絲坦莎王后前往王宮的願望,海默王子在一群衛兵陪同下去了弗拉梅諾斯修院。一見到帶兵前來的王子,修道院裡的修士們紛紛讓行。不久後,雖然馬約卡國王百般不願意,康絲坦莎王后依然如願前往王宮。

又過了沒多久,馬約卡國王也前往王宮求見其妻舅貝德羅國王。

「因為教皇明令指示……」貝德羅國王對妹夫說,「我會批准您的航海通行證。您的妻子將留在這裡接受我的保護,請您立刻離開我的王國!」

馬約卡的海默國王率領艦隊離開後,國王立刻指示德瑞爾總督加速取消妹夫諸侯國資格的程式。不久之後,總督大人宣判,馬約卡國王意圖叛變,因此其諸侯領地將轉為貝德羅國王所有。這麼一來,為了收回土地,貝德羅國王已有充分理由向馬約卡國王宣戰。

同時,因為即將收復昔日王國土地而興奮不已的貝德羅國王,特地找來那位揭穿叛變詭計的年輕修士。

「你為我們立了大功……」這一次,國王是坐在寶座上接見他的,「我要好好答謝你!」

卓安早已得知國王的想法;已經有人事先告訴過他了。他也斷斷續續地思考著這件事。他現在穿著一身方濟會修士服,完全是因為當初師長們如此安排,但是,進入弗拉梅諾斯修院之後,這位年輕修士卻大失所望:書籍在哪裡?智慧在哪裡?做學問的地方在哪裡?最後,他去找了弗拉梅諾斯修院院長,而院長卻語氣平和地提醒他方濟會的創立者亞西西的聖方濟提到的三大宗旨:

「極度簡樸,絕對貧窮,以及謙卑為懷。所有的方濟會修士都應該這樣生活才對。」

但是卓安渴望學習、閱讀和研究。師長們也曾經確切地告訴他,研讀神學也是親近上帝的途徑之一。因此,每當碰見道明會修士,卓安總會露出欽羨嫉妒的眼神。道明會主要宗旨是研究哲學和神學,並且建立了好幾所大學。卓安希望能夠加入道明會,更期盼有朝一日能夠進入盛名遠揚的波隆納大學就讀。

「就這麼安排吧!」聽了卓安的解釋之後,國王做了這樣的裁示,年輕修士興奮得全身寒毛直豎,「我們相信,您將來一定會回國貢獻自己的才學,並以您的神學知識和智慧為國王和百姓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