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斯諾登

「別相信官方報告,」約塞連生硬地提醒他,「那是交易的一部分。」

「什麼交易?」

「我跟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做的交易。如果我逢人就講他們的好話,並且絕不對任何人批評他們迫使其他官兵飛更多的任務,他們就把我當成大英雄送回國。」

牧師驚恐至極,差點從椅子裡跳起來。他毛髮倒豎,一臉好鬥的驚慌。「這太可怕了!這是一樁可恥的醜惡交易,不是嗎?」

「令人作嘔。」約塞連回答道,木然地盯著天花板,只讓後腦勺靠在枕頭上,「我想我們都同意用‘令人作嘔’來形容。」

「那你怎麼會接受呢?」

「要麼接受,要麼上軍事法庭,牧師。」

「噢,」牧師用手背捂著嘴,懊悔不已地叫道,他不安地坐回椅子上,「我真不該說那番話。」

「他們會把我關進監獄,跟一幫罪犯在一起。」

「當然。那麼,只要你認為正確,就應當做。」牧師自顧自地點點頭,好像就此解決了爭論,隨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別擔心,」過了一會兒,約塞連悲傷地笑笑說,「我不會這麼做。」

「但你必須做,」牧師關切地傾過身來,堅持道,「真的,你必須做。我沒有權利影響你。我真的沒有權利說三道四。」

「你沒有影響我。」約塞連吃力地翻過身去,側躺著,然後嚴肅地冷笑一聲,搖了搖頭,「主啊,牧師!你認為那是一樁罪嗎?救卡思卡特上校的命!就是這樁罪行,我不想讓它出現在我的檔案裡。」

牧師謹慎地回到主題上來。「你還能怎麼辦呢?你不能讓他們把你關進監獄。」

「我要飛更多工。或者我也許真的會臨陣脫逃,讓他們抓我。他們大概會的。」

「而他們就會把你關進監獄。你不想進監獄的。」

「那麼我想,我只得不停地飛任務,直到戰爭結束。我們總得有人活下去。」

「可你也許會送命。」

「那麼我想,我不再飛任何任務了吧。」

「你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

「你會讓他們送你回國嗎?」

「我不知道。外面熱嗎?這裡非常暖和。」

「外面很冷。」牧師說。

「你知道,」約塞連回憶道,「出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也許是我做夢吧。我覺得剛才來過一個陌生人,對我說他抓住了我的夥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象出來的。」

「我覺得不是,」牧師告訴他,「我上次來的時候,你就給我講過那個人了。」

「那他就真的說過這話了。‘我們抓到你的夥伴了,老弟,’他說,‘我們抓到你的夥伴了。’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兇惡的樣子。不知道誰是我的夥伴。」

「我願意這樣想:我是你的夥伴。約塞連,」牧師謙恭誠懇地說,「他們肯定是抓住我了。他們記下了我的號碼,一直在監視我,而且他們要我去哪裡,我就得去哪裡。他們審問我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不,我看他說的不是你,」約塞連判定,「我認為應該是內特利或者鄧巴這種人。嗯,或者死在戰爭中的什麼人,比如克萊文傑、奧爾、多布斯、小桑普森和麥克沃特。」約塞連突然驚駭地長吸一口氣,搖搖頭。「我才明白,」他叫道,「他們奪走了我所有的夥伴,不是嗎?剩下的只有我和餓鬼喬了。」他看見牧師的臉色變得煞白,不由得恐懼起來。「牧師,怎麼了?」

「餓鬼喬死了。」

「上帝啊,不!執行任務時嗎?」

「他睡覺時死在夢中。他們發現他臉上趴了一隻貓。」

「可憐的雜種,」約塞連說著哭了起來,側過頭去把眼淚藏在肩窩裡。牧師沒有道別就走了。約塞連吃了點東西睡著了。夜裡,一隻手把他搖醒。他睜開眼睛,見一個瘦削、猥瑣的男人穿著病員的浴袍和睡褲,下流地假笑著看著他,嘲弄道:

「我們抓到你的夥伴了,老弟。我們抓到你的夥伴了。」

約塞連慌張起來。「你到底在說什麼?」他有些驚慌地追問道。

「你會明白的,老弟。你會明白的。」

約塞連伸出一隻手要掐那個人的脖子,可那人毫不費勁地溜遠了,隨後惡毒地一笑,逃進走廊不見了。約塞連躺在那裡一個勁地顫抖,脈搏突突直跳,冰冷的汗水浸得他全身透溼。他在疑惑誰是他的夥伴。醫院裡一片黑暗、死寂,他找不到手錶看看時間。他完全清醒了,於是他知道,自己成了一個臥床不起而無法入睡的黑夜的囚徒,將無窮無盡地等待夜晚慢慢消散,曙光來臨。一股令人悸動的寒氣從他的雙腿往上襲來,他覺得冷,於是想起了斯諾登。斯諾登從來都不是他的夥伴,只是一個模模糊糊有點兒熟悉的年輕人,他受了重傷,在一片從側炮口射進來、灑在他臉上的刺眼的金色陽光下,凍得快要死去了。這時約塞連正從炸彈艙的頂部往飛機的尾艙爬過去,在此之前多布斯通過對講機向他哀求,要他去救救炮手,救救炮手。約塞連第一眼看到這恐怖的情景,胃裡立刻翻騰起來。他噁心極了,心驚膽戰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往下爬,於是手足並用地爬過炸彈艙上面的狹窄通道,而急救藥箱就放在旁邊密封的波紋紙箱裡。斯諾登雙腿伸展仰面躺在艙板上,仍然笨重地揹負著他的防彈衣、防彈鋼盔、降落傘揹帶和飛行救生衣。不遠處躺著那個不省人事的小個子尾炮炮手。約塞連看見傷口在斯諾登的大腿外側,好像足有一隻橄欖球那麼大,那麼深,並且根本無法分辨哪是浸透鮮血的飛行服碎布,哪是爛乎乎的血肉。

急救藥箱裡沒有嗎啡,沒有幫助斯諾登減輕痛苦的保護,只剩下張開的傷口令人麻木的震撼。藥箱裡的十二支嗎啡針全被人偷走了,代之以一張字跡工整的紙條,上面寫著:「有益於m&m企業就是有益於國家。米洛·明德賓德。」約塞連破口咒罵米洛,只得拿了兩片阿司匹林,往斯諾登蒼白的嘴唇裡喂,而斯諾登已經吃不進了。不過他還是先匆匆忙忙拿了一條止血帶綁住斯諾登的大腿,因為在最初手忙腳亂的片刻間,他的腦子亂成了一團,只知道必須馬上採取適當的措施,卻想不出來還能做點什麼。他真的害怕自己會完全垮掉。斯諾登一直看著他,什麼也沒說。沒有哪條動脈在出血,但約塞連卻裝出全神貫注的樣子綁紮止血帶,因為他並不知道如何使用止血帶。他假充熟練和沉穩的樣子工作著,覺得斯諾登失神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止血帶還沒紮好,他就恢復了鎮定,於是馬上把它鬆開,以減少壞疽的危險。這時他的頭腦已經清楚了,知道該怎樣繼續下去。他在急救藥箱裡亂翻,要找一把剪刀。

「我冷,」斯諾登輕聲說,「我冷。」

「你很快就沒事了,小夥子,」約塞連笑著安慰道,「你很快就沒事了。」

「我冷,」斯諾登又說,他的聲音虛弱無力,如孩子般天真,「我冷。」

「好了,好了。」約塞連說,因為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別的,「好了,好了。」

「我冷,」斯諾登嗚咽道,「我冷。」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約塞連害怕起來,動作也加快了。他終於找到了一把剪刀,開始小心翼翼地剪開斯諾登的飛行服,從傷口處一路往上剪到大腿根。他剪開厚厚的華達呢,繞著大腿齊齊剪了一圈。約塞連剪著剪著,那小不點尾炮炮手醒了過來,看了看他,就又昏過去了。斯諾登把頭扭到另一邊,好直直盯著約塞連。他虛弱無神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絲暗淡、沉陷的微光。約塞連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竭力不去看他。他又順著飛行服的內側接縫往下剪。那豁開的傷口——令人毛骨悚然的肌肉纖維抽搐、悸動著,他看見那後面深深潛藏在湧流的淋漓鮮血底下的是一段黏糊糊的骨管嗎?——正流淌著幾道細細的血線,就像房簷上融化的雪水,不過是黏稠而殷紅的,一邊滴落一邊凝結。約塞連把飛行服一剪到底,然後剝開已經分離的褲管。褲管撲的一聲落在艙板上,露出卡其布襯褲的底邊,有一側飢渴般地浸透了血汙。斯諾登赤裸的大腿顯得那麼蒼白、可怕,他白得出奇的小腿上那些細軟、拳曲的淡黃色汗毛顯得那麼毫無生氣、難以索解,約塞連看著不覺驚呆了。現在他看見那傷口並沒有橄欖球那麼大,而跟他的手掌大小差不多,裡面爛乎乎的非常深,看不大清楚。只見血淋淋的肌肉抽搐著,像新鮮的漢堡包牛肉。見斯諾登已沒有生命危險,約塞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傷口內的血已經開始凝結,只要給他包紮一下,讓他保持鎮靜,等待飛機降落就可以了。約塞連從急救藥箱拿出幾包磺胺藥粉。他輕輕推著斯諾登,讓他稍微側一側身子。這時斯諾登顫抖起來。

「我弄疼你了嗎?」

「我冷,」斯諾登嗚咽道,「我冷。」

「好了,好了,」約塞連說,「好了,好了。」

「我冷。我冷。」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太疼了。」斯諾登突然痛苦、急迫地一縮,叫喊起來。

約塞連又發瘋似的在急救藥箱裡一通亂翻,想找嗎啡,卻只找到米洛的紙條和一瓶阿司匹林。他詛咒著米洛,拿了兩片藥送到斯諾登嘴邊。他沒有水給他服藥。斯諾登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不願吃阿司匹林。他的臉蒼白而毫無血色。約塞連摘下斯諾登的防彈鋼盔,把他的頭放到艙板上。

「我冷,」斯諾登半閉著眼睛呻吟道,「我冷。」

他的嘴唇邊緣開始發青。約塞連茫然無措。他不知道要不要扯開斯諾登的傘包,把尼龍降落傘布蓋在他身上。機艙裡十分暖和。斯諾登出乎意料地抬眼望望,無力而順從地向他微微一笑,然後挪了挪屁股,好讓約塞連給傷口敷上磺胺藥粉。約塞連繼續幹著,又恢復了信心,開始樂觀起來。飛機進入一股下陷氣流之中,顛簸得非常厲害,於是他驚恐地想起自己的降落傘還在前頭的機鼻裡,但現在也沒什麼辦法可想了。他一包接一包把那白色的結晶粉撒進血糊糊的橢圓形傷口裡,直到看不見一點紅色,然後憂慮地深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壯著膽子赤手拿起懸在外面正在變乾的碎肉塞回傷口。他急忙用一大塊棉紗布蓋住傷口,又迅速把手縮了回來。這場短暫的考驗過去了,他緊張地笑了笑。實際接觸死肉遠不如他想象的那麼噁心,於是他尋找藉口一次一次用手指撫摸傷口,向自己證明自己的勇氣。

之後他開始用一卷繃帶綁住那塊紗布。他拿著繃帶第二次繞過斯諾登的大腿時,看見他的大腿內側還有個小洞,彈片就是從這裡穿進去的。這是個圓圓的、翻縮著的傷口,大小相當於一個兩角五分硬幣,邊緣青紫,中央黑黑的,那裡血已經結殼了。約塞連也給這個傷口撒上了磺胺藥粉,再繼續往斯諾登的大腿上纏繃帶,直到把那塊紗布包紮牢固為止。然後他剪斷繃帶,把繃帶頭從中間撕開。他打了個整齊的方結,整個捆紮停當。他知道包紮得很好,於是得意地跪坐在後腳跟上,擦著額頭上的汗珠,由衷而友善地對斯諾登咧嘴笑了。

「我冷,」斯諾登呻吟道,「我冷。」

「你很快就沒事了,小夥子,」約塞連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保證道,「一切都已控制住了。」

斯諾登虛弱地搖搖頭。「我冷,」他又說,眼睛像石頭一樣呆滯、無光,「我冷。」

「好了,好了,」約塞連說著越來越疑慮和驚恐,「好了,好了,我們馬上就著陸了,丹尼卡醫生會來照料你。」

但斯諾登還是不停地搖頭,終於,他的下巴微弱得不能再微弱地動了一下,指示著下面他的腋窩。約塞連彎腰仔細察看,只見就在防彈衣的袖孔上方,一片顏色奇怪的汙跡從飛行服裡滲透出來。約塞連覺得自己的心臟一下子停跳了,然後激烈地咚咚跳個不停,讓他氣都喘不過來。斯諾登的防彈衣裡面還有傷。約塞連一把扯開防彈衣的摁釦,不由得瘋狂地尖叫起來,只見斯諾登的內臟一湧而出,滑到艙板上熱烘烘地堆了一堆,而且還在一個勁地往外流。一塊三英寸多的彈片從他另一側手臂的正下方射了進去,一路穿行,在這邊肋骨處炸開一個巨大的洞,把他肚子裡雜七雜八的東西都帶了出來。約塞連又一次尖叫起來,雙手使勁捂住眼睛。他嚇得牙齒咯咯打戰。他強迫自己再看一眼。他一邊盯著,一邊刻薄地想:很好,上帝的賜物都在這兒了——肝、肺、腎、肋骨、胃,還有斯諾登那天午飯吃的一些燉番茄。約塞連最討厭燉番茄,他頭暈目眩地轉過身去,掐住熱辣辣的喉嚨嘔吐起來。約塞連正嘔吐著,那個尾炮炮手醒了過來,看了斯登諾一眼,又昏過去了。約塞連吐完後渾身軟綿綿的,只覺得精疲力竭,內心充滿痛苦和絕望。他虛弱地迴轉身面對斯諾登,只見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急促,臉色也越來越蒼白。約塞連不知道到底該怎樣著手救他。

「我冷,」斯諾登嗚咽道,「我冷。」

「好了,好了,」約塞連機械地嘟噥著,聲音小得根本聽不見,「好了,好了。」

約塞連也冷,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他低頭沮喪地盯著斯諾登亂七八糟流了一地的可怕秘密,只覺得一身雞皮疙瘩在噼啪作響。從他的內臟裡很容易讀出這點資訊:人是物質,那就是斯諾登的秘密。把他扔出視窗,他會墜落。拿火點著他,他會燃燒。把他埋掉,他會腐爛,跟別的各種垃圾一樣。精神一去,人即是垃圾。這便是斯諾登的秘密。成熟就是一切。

「我冷,」斯諾登說,「我冷。」

「好了,好了,」約塞連說,「好了,好了。」他扯開斯諾登的傘包,把白色的尼龍降落傘布蓋在他身上。

「我冷。」

「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