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朽之城

「她才是個十二歲的處女,米洛。」他急切地解釋道,「我想趕快找到她,不然就太晚了。」

聽了他的請求,米洛溫厚地一笑。「你在找的十二歲處女正好在我這兒,」他眉開眼笑地說,「這個十二歲處女其實已有三十四歲,但她是吃低蛋白飲食長大的,父母非常嚴格,一直沒有跟男人睡過覺,直到——」

「米洛,我說的是個小女孩!」約塞連極不耐煩地打斷他,「難道你不明白?我不是想跟她睡覺。我想幫助她。你也有女兒。她才是個小孩子,在這座城市孤苦無依,沒有人照顧她。我是要保護她不受傷害。難道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米洛當然明白,而且深受感動。「約塞連,我為你驕傲,」他異常激動地叫道,「我真的為你驕傲。看到你並不是滿腦子只想著性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你是講道義的人。我當然有女兒,我完全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們會找到那個女孩的。彆著急。跟我來吧,哪怕把這座城市翻個底朝天,我們也要找到那個女孩。跟我來吧!」

約塞連上了米洛·明德賓德的m&m指揮車,一起飛快地開到警察總部去見一位皮膚黝黑、邋里邋遢的警長。那人蓄著兩撇細長的小鬍子,敞著上衣,他們走進辦公室時,他正在跟一個長著肉贅和雙下巴的矮胖女人鬼混。他一見米洛,不禁喜出望外,醜態畢現地朝米洛點頭哈腰、巴結奉承,好像米洛是什麼達官顯貴似的。

「啊,米洛侯爵,」他喜氣洋洋地叫道,看都不看一眼就把那個一臉不悅的肥胖女人推出了門,「你怎麼不早告訴我要來呢?我會為你舉辦盛大宴會。請進,請進,侯爵,我幾乎以為你不會再來我們這裡了。」

米洛知道一刻也不能耽擱。「你好,路易吉,」他說著點了點頭,匆促得幾乎顯得粗魯了,「路易吉,我需要你幫忙。我這位朋友要找個女孩。」

「女孩,侯爵?」路易吉說,沉思地撓著臉,「羅馬有的是女孩。對一個美國軍官來說,找個女孩應該不太難吧。」

「不,路易吉,你沒弄明白。這是個十二歲的處女,他必須馬上找到她。」

「啊,是這樣,現在我明白了,」路易吉敏捷地說,「找處女也許要花點時間。但如果他去汽車站等,進城找工作的年輕鄉下姑娘就在那兒下車,我——」

「路易吉,你還是沒弄明白。」米洛粗魯而不耐煩地呵斥道,弄得警長一陣面紅耳赤,於是急忙立正,慌亂地開始扣制服釦子。「這個女孩是他家的一個朋友,一個老朋友,我們想幫助她。她只是個孩子。她孤孤單單的就在這座城市的什麼地方,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她,免得遭人傷害。現在你明白了嗎?路易吉,這事對我極為重要。我有個女兒,跟這個女孩一般年紀。此刻,世界上再沒有比及早救出這個可憐的孩子更重要的事情了。你願意幫忙嗎?」

「是,侯爵,現在我明白了,」路易吉說,「我將盡我所能找到她。不過今晚我沒人手。今晚我所有的人都要去打擊非法菸草買賣。」

「非法菸草?」米洛問。

「米洛。」約塞連聲音微弱地哀叫一聲,心沉了下去,立刻覺得一切都完了。

「是,侯爵,」路易吉說,「非法菸草的利潤實在太高,幾乎沒法控制走私活動。」

「非法菸草的利潤真的這麼高嗎?」米洛極感興趣地問,鐵鏽色的眉毛貪婪地高高揚起,鼻子噝噝地嗅著。

「米洛,」約塞連衝他叫道,「聽我說,好嗎?」

「是,侯爵,」路易吉回答道,「非法菸草的利潤非常高。走私活動是國家醜聞,侯爵,真的是國恥。」

「這是事實嗎?」米洛心不在焉地笑著說,著了魔似的朝門口走去。

「米洛!」約塞連大叫道,衝動地跳上前去阻攔他,「米洛,你必須幫助我。」

「非法菸草。」米洛露出癲癇病般的渴望之色對他說,一邊頑強地掙扎著想過去,「讓我走。我得去走私非法菸草。」

「留下來幫我找到她吧,」約塞連懇求道,「你可以明天去走私非法菸草。」

但米洛聽不進去,只是一味往前推,不算兇猛卻也無法阻攔。他頭上冒汗,雙眼狂熱地燃燒著,嘴唇抽搐,口水直淌,好像被某種盲目的執著攫住了。他平靜地呻吟著,好像處於某種微弱的、本能的焦慮之中,嘴裡不停地重複著:「非法菸草,非法菸草。」約塞連終於發現根本沒法跟他講道理,只好沮喪地給他讓路。米洛像子彈一樣衝了出去。警長又解開制服釦子,輕蔑地看了約塞連一眼。

「你還在這兒幹什麼?」他冷冷地問,「想要我逮捕你嗎?」

約塞連走出辦公室,下了樓梯,來到暗黑的墳墓般的大街上。在門廳裡,他遇上了那個長著肉贅和雙下巴的矮胖女人,她正往裡走。外面沒有米洛的影子。沒有一扇窗戶亮著燈。空蕩蕩的人行道突然變得很窄,就這樣延伸了好幾個街區。他能看見長長的鵝卵石斜坡的頂端,是一條燈火通明的寬闊大道,警察局幾乎就在底部。入口處,昏黃的燈泡在潮溼中噝噝作響,就像打溼了的火炬。空中飄灑著寒冷的細雨。他順著斜坡慢慢往上走,很快就來到一家安靜、舒適、誘人的餐館前。窗戶上掛著紅色天鵝絨窗簾,門邊是一塊藍色霓虹燈招牌,上面寫著:託尼餐館。佳餚美酒。勿進。藍色霓虹燈招牌上的文字只讓他稍微驚訝了那麼一剎那。他身處這個奇怪、扭曲的環境中,任何怪異的事物都不再顯得怪異。那些高聳的建築物的頂部都傾斜著,形成一種奇特的超現實主義的透視,而街道也顯得傾斜了。他豎起暖和的羊毛外套的領子,緊緊裹了裹身子。夜晚陰溼寒冷。一個男孩穿著單薄的襯衫和單薄的破褲子,赤著腳從黑暗中走出來。男孩長著一頭黑髮,他需要理髮,需要鞋子襪子。他憔悴的面容蒼白而憂鬱。他經過時,雙腳踩在潮溼的人行道上的雨水坑裡,發出可怕的輕微的吮吸般的聲響。約塞連被他的窮困打動了,從心底裡深深同情他,以至於想一拳打爛他那張蒼白、憂鬱、憔悴的臉,把他打沒,因為這男孩讓他想起這同一天夜裡生活在義大利的所有蒼白、憂鬱、憔悴的孩子,他們全都需要理髮,需要鞋子襪子。他還使約塞連想起殘疾人,想起又冷又餓的男人女人,想起所有那些愚鈍、溫順、虔誠而目光緊張的母親們,在這同一天夜裡坐在戶外,毫無知覺地在這同樣陰冷的雨中袒露著冰涼的動物般的乳房,給嬰兒餵奶。奶牛。幾乎是同時,一個餵奶的母親抱著用黑色破布裹著的嬰兒緩步走過。約塞連也想把她打爛,因為她讓他想起了那個穿著單薄襯衫和單薄破褲子的赤著腳的男孩,想起了在一個除了少數精明、寡廉鮮恥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從未得到溫飽和公正的世界上,那一切令人戰慄和驚訝的苦難。這是怎樣一個齷齪的世界!他想知道,即使在自己繁榮的國度,這同一天夜裡有多少人缺衣少食,多少房舍四壁透風,多少丈夫爛醉如泥,多少妻子遭受毒打,多少孩子被欺侮、被虐待、被遺棄?多少家庭渴望食物,卻因沒錢而買不起?多少人傷心欲絕?那同一天夜晚會發生多少起自殺事件,又有多少人精神失常?多少小業主和地主會成功?多少贏家變為輸家,成功變為失敗,富人變為窮人?多少聰明人愚蠢至極?有多少美滿的結局充滿了不幸?多少老實人是騙子,多少勇敢者是膽小鬼,多少忠誠的人是叛徒,多少聖徒道德敗壞,多少人身居要職卻為了幾個小錢向流氓出賣靈魂,多少人根本就沒有靈魂?多少奉公守法之路充滿了詭騙?多少最美好的家庭是最糟糕的,多少好人就是壞人?你把他們全加起來,然後扣除,也許就剩下孩子們了,可能還有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再加上什麼地方的一個老提琴手或雕刻家。約塞連在孤獨的痛苦中走著,覺得與世隔絕了,而那個面容憔悴的赤腳男孩的悽慘影像在他腦海裡總也揮之不去,直到他終於拐彎上了大道才得以解脫,這時他碰見一個盟軍士兵躺在地上抽搐——一個年輕的中尉,長著一張蒼白、稚氣的小臉。六個來自不同國家計程車兵使勁按住他身體的不同部位,努力想幫助他,讓他不要動。他牙關緊咬,含混不清地喊叫著、呻吟著,眼睛直往上翻。「別讓他咬掉舌頭了。」約塞連身旁一個矮個子中士機敏地警告道,於是第七個士兵撲了上去加入這場撕扭,使勁按住這犯病中尉的臉。突然之間這幫扭鬥者贏了,卻又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沒了主意,因為被他們牢牢壓住的年輕中尉一下子僵直不動了,他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一股痴傻的恐慌從一張繃緊的粗蠢面孔迅速傳播到另一張。「你們為什麼不把他抬起來,放到那輛汽車的引擎蓋上去呢?」站在約塞連背後的一個下士慢條斯理地說。這話似乎有道理,於是那七個士兵抬起年輕的中尉,小心翼翼地把他攤放在一輛停著的汽車的引擎蓋上,一邊仍然按住他身上每個掙扎的部位。他們在停著的汽車的引擎蓋上把他放好以後,又開始緊張不安地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接下來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你們為什麼不把他從汽車的引擎蓋上抬下來,平放到地上呢?」約塞連背後那個下士又慢條斯理地說。這似乎也是個好主意,於是他們動手把他抬回到人行道上,可是還沒等他們把他放好,一輛側邊閃著紅色聚光燈的吉普車飛快地開了過來,前座是兩個憲兵。

「出了什麼事?」司機喊道。

「他正在抽搐,」一個士兵正扭住年輕中尉的一條腿回答道,「我們正按住他,不讓他動。」

「很好。他被拘捕了。」

「我們應該拿他怎麼辦?」

「保持對他的拘捕!」憲兵叫道,為這個玩笑嘶啞地笑彎了腰,然後駕著吉普車一溜煙走了。

約塞連想起自己沒有準假條,便謹慎地從這群陌生人身邊走過,朝著前方遠處霧濛濛的黑暗中傳來低沉人聲的地方走去。滿地水窪的寬闊的林蔭大道上,每半個街區就有一盞低矮、彎垂的路燈,透過迷濛的褐色霧氣,閃爍著神秘怪誕的光芒。他聽見頭頂上一扇窗戶裡,一個不幸的女人在懇求:「請不要,請不要。」一個沮喪的年輕女子穿著黑色雨衣,黑髮遮面,眼睛低垂著走了過去。在下一個街區的公共事務部門外,一位醉酒的女士被一個醉醺醺的年輕士兵逼得一步步退到一根有凹槽的科林斯式圓柱上,他的三個全副武裝的醉醺醺的夥伴則坐在附近的臺階上觀看,兩腿間的酒瓶裡只剩不多的酒了。「請不要,」醉酒的女士哀求道,「我現在要回家去。請不要。」約塞連扭身朝他們張望時,一個坐著計程車兵挑釁地罵了一聲,操起一個酒瓶子朝約塞連扔了下來。酒瓶落到遠處,只聽一聲悶響,毫不傷人地碎了。約塞連雙手插在衣兜裡,繼續邁著無精打采、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開了。「來吧,寶貝,」他聽見那個醉醺醺計程車兵口氣堅決地催促道,「現在輪到我了。」「請不要,」那個醉酒的女士哀求道,「請不要。」就在下一個街角,從一條狹窄、彎曲的側街深處那濃厚、無法穿透的黑暗中,清清楚楚地傳來有人剷雪的神秘聲音。鐵鏟刮擦水泥地面的有節奏的、吃力的、可以喚醒鬼魂的聲音嚇得他心驚肉跳。這時他走下路緣,正要穿過這兇險的巷子,於是急忙加快步子,一路往前,直到這揮之不去的刺耳的聲音被遠遠拋在後面。現在他知道走到哪兒了;如果他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會來到林蔭大道中央那乾涸的噴泉處,再往前走七個街區,就是軍官公寓了。突然,他聽到前面陰森可怖的黑暗中傳來野蠻的嗥叫聲。街角的路燈已經滅了,半條街籠罩在黑暗之中,一切都顯得模糊而不協調。十字路口對面,一個男人正拿著棍子打一條狗,就像拉斯科爾尼科夫夢中的那個人拿著鞭子在抽那匹馬。約塞連拼命想閉目不見、充耳不聞,可是辦不到。那條狗拴在一條舊麻繩上,聲嘶力竭、驚恐萬狀地哀號著、尖叫著,毫無反抗地匍匐在地上扭來扭去,但那人還是拿著沉重、扁平的棍子一個勁地打它。一小群人在圍觀。一個矮胖的女人走上前去,請求他住手。「少管閒事。」那人粗聲粗氣地叫道,舉起棍子,好像連她也要一塊打似的。那女人遭此輕賤,滿面羞慚,窘迫地退了回去。約塞連加快步子離開,幾乎跑了起來。這個夜晚充滿了種種恐怖的景象,他覺得假如基督來這世界走一遭,自己也知道他會有什麼感覺——就像精神病醫生穿過滿是瘋子的病房,又像被盜者穿過滿是盜賊的囚室。此時就算出現一個麻風病人,也會令人愉快!在下一個街角,一個男人正在野蠻地毒打一個小男孩,一群成年人一動不動地圍觀著,無人出面干預。約塞連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不由得噁心地倒退了幾步。他覺得先前什麼時候一定目睹過同樣的恐怖場景。既視感?因這不祥的巧合,他顫抖起來,內心充滿了疑慮與恐慌。這是前一個街區他看到的同樣場景,儘管其中的細節似乎很不相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有一個矮胖的女人走出來,請求那男人住手嗎?他會抬手打她,而她會退卻嗎?沒有人動。那男孩不停地哭叫,好像沉浸在麻木的疼痛之中。那男人揚起巴掌,沉重而響亮地擊打孩子的腦袋,一次次把他打倒在地,卻又猛地把他揪起來,好再度把他打倒。陰鬱、畏縮的人群中,似乎沒人因為關心這個被打得昏厥的男孩而出面制止。男孩最多隻有九歲。一個邋遢女人正在無聲地哭泣,拿一塊髒抹布捂著臉。男孩瘦弱極了,頭髮也該剪了,鮮血從兩隻耳朵裡流出來。約塞連快步穿過空闊的大道,走到另一邊去,避開這令人作嘔的一幕,卻發現腳下踩著了幾顆人的牙齒;在雨水溼透而閃閃發亮的人行道上,這些牙齒散落在幾攤被噼噼啪啪的雨點打得黏糊糊的血跡附近,像尖銳的指甲那樣互相戳著。臼齒和打斷的門牙散落得到處都是。他踮起腳尖繞過這片怪異的地方,走近一道門廊,只見裡面一個士兵拿著一塊溼透的手帕捂著嘴在哭泣。他搖搖晃晃快軟下去了。另外兩個士兵攙扶著他,他們肅然而焦躁地等待著軍用救護車,可是等它終於閃著琥珀色霧燈叮叮咣咣到來時,卻沒理會他們而一路開到下一個街區去了。在那兒,一個勢單力薄抱著書本的義大利平民和一大群帶著手銬、警棍的警察發生了衝突。那尖叫、掙扎著的平民本是個皮膚黝黑的人,卻給嚇得面色煞白。許多身材高大的警察揪住他的胳膊和大腿,把他舉了起來。這時他的眼睛緊張而絕望地悸動著,像蝙蝠的翅膀在撲打。他的書撒了一地。那些警察把他抬到救護車敞開的後門,再扔進車裡去時,他刺耳地尖叫著「救命」,但因為激動而哽咽。「警察!救命!警察!」車門關了,又上了閂,於是救護車飛馳而去。警察把他團團圍住的時候,這人竟然尖叫著向警察求救,滑稽和驚恐之中透出一種毫無幽默的反諷之意。聽見這種徒勞而可笑的呼救聲,約塞連只得苦笑了,隨後他便猛然醒悟,這呼救可能還有一層含義。他驚恐地意識到,這也許並不是在向警察呼救,而是一個危在旦夕的朋友英勇地從墳墓裡發出的警告,呼求每一個不是佩帶警棍和手槍的警察的人以及另外一幫佩帶警棍和手槍的警察前來支援他。「救命!警察!」那人是這樣叫喊的,他也許是在大聲地報告危險。想到這兒,約塞連立刻偷偷從警察旁邊溜走,卻又差點被一個四十歲的粗壯女人的腳絆倒。這女人正急急忙忙、做賊心虛地穿過十字路口,一邊偷偷摸摸、滿懷惡意地朝後面一個八十歲的老婦人瞟著。那老婦腳踝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顫巍巍地追趕著她,眼看著追不上了。老婦人踩著碎步往前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並且煩亂、焦躁地對自己嘟囔著。這一場景的性質是明確無誤的,這是一場追逐。前面得勝的女人已經穿過寬闊大道的一半,後面的老婦才剛剛走到人行道邊。粗壯女人扭頭匆匆一掃後面步履艱難的老婦人,露出惡毒、輕蔑、幸災樂禍的微笑,既不懷好意,又充滿憂慮。約塞連知道,只要那個處於困境的老婦人叫喊一聲,他就會出來幫她;他知道,只要她痛苦地尖叫一聲向他求助,他就會衝上前去,抓住那個粗壯的女人,把她帶到近旁那幫警察面前。但是那老婦人極為悽慘、苦惱地嘟囔著,看都沒看他一眼就過去了。很快,前面那個女人消失在越來越深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老婦人孤零零、茫然無助地站在大路中央,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約塞連滿心羞慚,扭過頭去匆匆走了,因為他沒有給她任何幫助。他一邊落荒而逃,一邊偷偷心虛地往回望,唯恐老婦人現在會跟上來。他暗自慶幸,那細雨飄灑、絕無光亮、幾乎不透明的夜幕把一切都遮蓋起來了。暴眾……警察的暴眾——除了英國,一切都在暴眾、暴眾、暴眾的手裡。到處都在手持棍棒的暴眾的控制之下。

約塞連的外套領子和肩膀都溼透了。他的襪子潮溼冰冷。前面那盞路燈也黑黑的,燈泡被打碎了。建築物和模糊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從他身旁閃過,好像永遠漂浮在某種散發惡臭、無邊無際的潮水之上,一去不返。一個高個子僧侶走過身旁,他的臉整個包在粗糙的灰色矇頭斗篷裡,連眼睛都藏在裡面。前面傳來踩在泥水坑裡的腳步聲,一直朝他走來,他害怕這又是一個赤腳的男孩。他與一個瘦骨嶙峋、面無血色、神情憂鬱的男人擦肩而過,那人穿著黑色雨衣,面頰上有一塊星形傷疤,一側太陽穴上有一片表面光滑的凹陷,足有雞蛋大小。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咯吱作響的草鞋突然冒了出來,她整張臉都給毀了,一片極其可怖的粉紅、斑駁的燒灼傷痕露著新生的皮肉,皺巴巴地從脖頸開始,經過兩頰,一路延伸到眼睛上面!約塞連不敢看上一眼,他不禁毛骨悚然。絕不會有人愛上她的。他感到十分沮喪;他渴望跟某個他能愛上的姑娘睡覺,她會撫慰他,刺激他,會哄他睡覺。一幫拿棍棒的傢伙正在皮亞諾薩島上等著他。姑娘們全都走了。伯爵夫人和她的兒媳已不再對他的胃口。他已經太老,不愛玩樂了,再也沒有那個時間了。露西安娜走了,也許死了;即使沒死,大概也快了。阿費的那個豐滿的蕩婦連同她那枚下流的貝雕戒指一起消失了,而達克特護士也為他感到羞恥,因為他拒絕飛更多的戰鬥任務,還會惹來流言蜚語。這附近他唯一認識的姑娘就是軍官公寓裡那個不好看的女傭,絕對沒有一個男人跟她睡過覺。她的名字叫米迦列拉,但是男人們卻用下流的東西來稱呼她,只要叫起來聲音悅耳,就能引得她孩子一般快樂地咯咯傻笑。因為她不懂英語,還以為他們是在奉承她,開些善意的玩笑呢。每次看著他們胡作非為,她的內心就真切充滿了陶醉的喜悅。她是個快樂、勤勞、頭腦簡單的姑娘,識不了幾個字,只勉強能寫自己的名字。她直直的頭髮是漚過的稻草的顏色。她皮膚髮黃,眼睛近視,從來沒有男人跟她睡過覺,因為從來沒有男人想跟她睡覺——除了阿費。就在這天晚上,阿費強姦了她,之後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關在衣櫥裡近兩個小時,直到宵禁的汽笛響起來,這時她再出去就是違法的了。

然後,他把她扔出了窗外。她的屍體還躺在人行道上,這時約塞連來了,他禮貌地擠進一圈正在圍觀的神情嚴肅、手拿昏暗提燈的鄰居中。他們退縮著給他讓路的時候,怨毒地朝他怒目而視。他們憤恨地指著二樓那些窗戶,私下的對話裡滿是嚴厲的譴責。屍體摔得血肉模糊,這可憐的、不祥的、血淋淋的慘象嚇得約塞連心臟怦怦亂跳,驚恐不已。他貓著腰鑽進門廳,閃電般衝上樓梯,進了公寓。只見阿費正頗不自在地來回踱步,臉上帶著裝模作樣、略顯不安的笑。阿費擺弄著菸斗,似乎有點心緒不寧,他向約塞連保證,一切都會好的,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只強姦了她一次。」他辯解道。

約塞連嚇了一跳。「可你殺了她,阿費!你殺了她!」

「噢,強姦了她,我只得這麼做。」阿費極為傲慢地回答道,「我當然不能讓她到處去講我們的壞話,對吧?」

「可是你到底為什麼要碰她呢?你這愚蠢的雜種!」約塞連叫道,「你要姑娘,難道不能上大街找一個?城裡到處是妓女。」

「噢,不,我不能。」阿費吹噓道,「我一輩子從不花錢幹這事。」

「阿費,你瘋了嗎?」約塞連差點說不出話來,「你殺了一個姑娘。他們會把你關進監獄的!」

「噢,不,」阿費強笑了一聲,「不會是我。他們不會把老夥計阿費關進監獄的。不會因為殺了她。」

「可你把她扔出了窗戶,她的屍體還在街上躺著呢。」

「她沒有權利上街,」阿費回答道,「已經宵禁了。」

「笨蛋!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嗎?」約塞連真想抓住阿費那肥實的、毛蟲般柔軟的肩膀把他搖醒,「你殺人了。他們就要把你關進監獄了。他們甚至會絞死你!」

「噢,我可不覺得他們會那麼做。」阿費快活地咯咯一笑回答道,不過眼見得他是越來越緊張了。他粗短的手指笨拙地擺弄著菸斗,不知不覺抖掉了一些菸絲。「不,先生,他們不會這樣對待老夥計阿費的。」他又咯咯笑了起來,「她不過是個女傭。我可不認為他們會為一個小小的義大利女傭而大驚小怪,現在每天都要死掉成千上萬的人。你說呢?」

「你聽!」約塞連叫喊道,幾乎是高興了。他支起耳朵,看著阿費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只聽得汽笛在遠處哀鳴,是警車汽笛,隨後,幾乎是在剎那間上升為一種咆哮、尖銳、洶湧的壓倒一切的嘈雜之聲,似乎要從四面八方闖進房間包圍他們。「阿費,他們是來抓你的,」他叫喊著,想要壓過噪聲,好讓阿費聽見,心底卻湧起了一股同情,「他們是來逮捕你的,阿費,你還不懂嗎?你不能害死另一個人而逃脫懲罰,即便她是個可憐的女傭。知道了嗎?難道你不懂嗎?」

「噢,不,」阿費堅持道,僵硬地打了個哈哈,露出虛弱的微笑,「他們不是來逮捕我的。不會抓老夥計阿費的。」

突然之間他一臉病容。他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哆嗦,表情呆滯,一雙粗短而皮膚鬆弛的手在腿上顫抖不已。汽車嘎的一聲停在門外。聚光燈立刻射進視窗。車門砰地關上了,警笛尖叫。嘈雜的叫喊聲越來越響。阿費臉都綠了。他只是一味機械地搖著腦袋,臉上是一種古怪而麻木的微笑,嘴裡單調、虛弱、空洞地重複著,他們不是來抓他的,不是來抓老夥計阿費的,不,先生。他就這樣拼命想說服自己事情就是如此,即使聽到沉重的腳步聲衝上樓梯,咚咚地穿過樓梯平臺,甚至拳頭在門上以無情的、震耳欲聾的力量猛砸了四下時,他都還不甘心。隨後,公寓房門被猛地推開,兩個高大、野蠻、強壯的憲兵迅速衝了進來,他們目光冰冷,結實有力的下巴緊繃著,十分嚴厲。他們大步穿過房間,逮捕了約塞連。

他們逮捕了約塞連,因為他沒有通行證就來了羅馬。

他們為擅自闖入向阿費道歉,隨後一邊一個夾住約塞連,鋼鐵般的手指牢牢鉗住他的腋下,把他帶了出去。一路上,他們什麼話也沒對他說。外面一輛關上門的汽車旁邊,還有兩個高大的憲兵拿著警棍、戴著堅硬的白色鋼盔等著他們。他們把約塞連推上汽車後座,汽車立刻轟響著離開,穿過雨幕和渾濁的霧氣,迂迴曲折地開向一處警察局。憲兵們把他鎖在一間四面都是石頭牆壁的牢房裡,關了一夜。天亮時,他們給了他一隻便桶,隨後開車把他押往機場,那兒又有兩個巨人般的憲兵拿著警棍、戴著堅硬的白色鋼盔等在一架運輸機旁邊。他們到來時,飛機引擎已經發動起來了,綠色的圓柱形引擎罩上,滲出的水汽凝結成小水珠,微微顫動著。那些憲兵彼此之間一句話也不說,連頭都不點一下。約塞連從未見過如此硬邦邦的面孔。飛機降落在皮亞諾薩島,又有兩個沉默的憲兵在跑道旁等著他們。現在共有八個憲兵了。他們遵守著嚴格的紀律,列隊進入兩輛汽車。車輪嗡嗡響著一路開過四個中隊的駐地,來到大隊司令部大樓前,在那兒還是有兩個憲兵在停車場等候他們。他們走向大樓入口時,這十個高大強壯、目標明確、沉默不語的憲兵高塔一般圍著他。走在煤渣路上,他們的腳步整齊響亮地踩出嚓嚓的聲響。他感覺到他們走得越來越快,不由得驚恐起來。那十個憲兵每一個都顯得威猛無比,一拳就能把他打死。他們只消把厚實、強壯、巨石般的肩膀朝他身上擠壓過去,頃刻就能叫他一命嗚呼。他沒有一點自救的辦法。他們緊緊排成兩個單列夾著他快速行進時,他甚至弄不清是哪兩個憲兵牢牢鉗住他的腋下的。他們加快腳步,果斷而有節奏地小跑上了寬闊的大理石樓梯,這時他感覺好像是雙腳離地在往前飛。到了樓梯平臺,仍舊是兩個高深莫測的憲兵一臉冷酷地在等著他們,然後領著他們所有人以更快的步伐走過長長的、懸在寬闊門廳上方的樓廳。他們行進在暗色的瓷磚地面上,隆隆作響,就像一陣巨大的、急促的鼓聲迴盪在空蕩蕩的大樓中央。此刻他們走得越發迅速,步伐越發精準了,一路奔向卡思卡特上校的辦公室。他們把約塞連推進辦公室,讓他面對他的死期。他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只見科恩中校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卡思卡特上校辦公桌的一角,帶著和藹的笑容等著他,說:

「我們要送你回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