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1頁,共1頁

然而我再次見到奧古德·紐頓卻是幾年以後的事了。因為我那次一到黑斯太堡,便收到了巴登·特萊福德太太的信(她早已細心記下我的地址),要我回來後不必去她住處找她,而是下午六點在維多利亞車站的一等候車室裡與她見面,至於這樣做的原因她說見面後再告訴我。於是星期一從醫院出來後,便匆匆趕到車站,工夫不大,就見她來了。她步履輕快地走到我的面前。

「情況怎麼樣了?讓我們找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談談。」

我們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

「我必須解釋一下為什麼我要你上這兒來,」

她開口道。「愛德華現在和我們住在一起了。起初他不肯來,是我說服了他。可是他很緊張,身體又有病,情緒也極不穩定。我不想冒險讓他見到你。」

我把一些基本情況向特萊福德太太做了回覆。她聽得非常仔細,還不時地點點頭。當然我並沒打算讓她知道我在黑斯太堡看到的那種騷動。整個城鎮全亂套了。由於這是多年不曾有過的稀奇事件,人人都在談論它。漢普提·頓普提跌了大跤。坎普勳爵確實逃之夭夭了。一個星期前他還聲稱要去倫敦出差,但兩天後他便接到了要求宣告其破產的起訴書。看來他經營的房地產沒有成功;他要把黑斯太堡建成海濱勝地的建議也未引起任何反響。他不得不想盡一切辦法去籌措必需的資金。小城裡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謠言。相當一部分普通居民把自己僅有的一點積蓄都託付給了他,可現在都面臨著失去一切的危險。具體情況我並不太清楚,因為莫說我伯父母對生意一竅不通,就是我對這些事情也似懂非懂,隔行如隔山嘛。喬治·坎普的住宅已經做了抵押,傢俱也成了賣契。他的妻子從他手裡一個便士也沒得到。他的兩個兒子,一個二十歲,一個二十一歲,原來也都在幹煤炭生意,這次也被捲進了這場災難。喬治·坎普把他所能搞到的全部現金都帶跑了,據說約有一千五百多鎊,至於他們是怎麼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據人講,警方已經對他發出了拘捕令。人們猜測他此刻已出了國;有的說去了澳大利亞,有的說去了加拿大,眾說不一。

「真希望能抓住他,」伯父道,「判上他一輩子徒刑也不冤枉他。」

這種不滿實在是太普遍了,而且也是大有理由的。他過去也確實是說話聲音太高,總是吵吵嚷嚷的;總是拿人取笑,也太好替人們開銷錢,太好籌辦園會,也太好駕著他那輛漂亮馬車奔跑,還匪裡匪氣地歪戴著頂褐色的氈帽招搖過市,所有這一切,誰能原諒?不過最嚴重的事要算星期日的晚上,做完晚禱之後,教會執事在祈禱室裡向我伯父捅了出來。兩年以來,坎普幾乎每週都去海弗珊和露西·德律菲爾幽會,然後便一起在客棧過夜。那客棧老闆曾在喬治勳爵的投機生意中投過一筆錢,後來發現這筆錢已無法追回,便把他們那些事全都給抖摟了出來。如果喬治勳爵哄騙的是別人,那他是能容忍的;但他這次哄騙的卻是個為他幫過忙、又被當成朋友的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想他倆一塊逃走了,」伯父說。

「這不足為奇,」教會執事答道。

晚飯後趁女僕們收拾桌子的工夫,我跑進廚房向瑪麗-安打聽這件事。她剛才也在教堂裡,所以也聽到這些話了。我想那天晚上,聽眾不會很專心地去聽伯父佈道的。

「聽牧師講他倆是一起跑的,」我說,假裝其他什麼也不知道。

「那還用說,當然是這樣。」瑪麗-安答道,「露西的心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只要稍稍透點意思,露西是誰也捨得甩掉不顧的。」

我的眼皮耷拉下來。內心的痛苦實在難以言喻;我對露西氣憤極了,我覺得她有些對不起我。

「恐怕以後我們再也見不著她了,」我掙扎著說出這句話。

「恐怕會是這樣,」瑪麗-安說這話時心情非常快活。

當我把我認為需要讓巴登·特萊福德太太知道的一些情況向她做了交代之後,只見她嘆了口氣,至於這嘆氣表示的是喜是憂,我就無從得知了。

「好了,無論如何,露西的事也就到此為止。」說著她站起身來,和我握手告別。「這些文人的婚姻怎麼都鬧得這麼糟糕?這真是太慘了,太慘了。非常感謝你為我們幫了這麼多忙。現在一切全清楚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這件事影響了愛德華的寫作。」

她的話聽起來似乎和我沒有半點關係。事實是,我完全明白,她根本就沒有關心過我。不過我還是招呼她出了車站,又扶她上了一輛開往切爾西區國王路的公共汽車,這才步行回我的住處。

漢普提·頓普提是英國兒歌中的一個長相很像雞蛋的矮小傢伙,一跌倒後就將摔成碎片,無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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