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順便過來和我吃上杯茶。」
「我們正在一起暢敘舊情呢。」
瑪麗-安讓我這麼突然撞見確實顯得有點害羞,但這時更害羞的反而是我自己。德律菲爾夫人那邊卻是滿面笑容,充滿著孩子般的調皮;整個神情是那麼安詳自然。不知什麼原因,我特別記住了她那晚的穿戴。這也或許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顯得那麼雍容華貴。她的上衣是淺藍色的,袖筒長長而腰部裁得極其纖細,下著一條鑲有縐邊的長裙。她的草帽簷大色深,上面綴滿著玫瑰花葉以及蝴蝶結之類的裝飾。顯然這就是她禮拜天去教堂時的那身穿戴。
「我想過了,如果我坐在家裡等瑪麗-安前去看我,那我恐怕要等到世界末日了,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我自己先來登門。」
瑪麗-安不太自然地微笑了一下,但看起來還是挺滿意的。接著我討取了我要的那個東西,便迅速離開了她們。
我走進了花園,漫無目的地閒踱著。接著我上了小路,一邊望了望那宅門。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不久我窺見一個人溜了過來。一開始我並沒注意他,但是他卻一直來回走動著,看樣子是在等什麼人。起初我還以為會是臺德·德律菲爾,可正待我準備走出去,那人卻停下步來去點菸鬥;火光中我看到了原來是喬治勳爵。我非常奇怪他在那兒幹什麼,但就在這時我突然心頭一亮,明白了他是在等待德律菲爾夫人。我的心猛地一下便狂跳起來。儘管周圍有黑夜遮掩,我還是躲進了灌叢深處。我等了一晌,接著便看到邊門開處,瑪麗-安把德律菲爾夫人送了出來。我聽到了她走在沙礫上的腳步聲。這時她已走到宅門,然後把門開啟。門咔嗒地響了一聲。聽到門響,喬治勳爵一躍便過了路的這邊,這樣還沒等她走出宅門,喬治已經竄了進來。然後一把將她抓到懷裡,緊緊地摟抱起來。這時只聽她笑了一聲。
「當心我的帽子呀,」她咕噥道。
我當時距離他們不過三英尺遠,因而確實把我給嚇壞了。萬一他們看見了我可怎麼辦。我實在替他們感到太丟人了。我已經激動得抖成一團。半晌工夫他還在緊抱著她。
「去花園裡怎麼樣?」他說道,繼續用那耳語講話。
「不行,那裡有那個孩子。我們去地裡吧。」
他們從那宅門出去了,他的一隻手臂依舊纏在她的腰上,然後便消失在夜色之中。這時我發現我的心在胸口撞擊得那麼厲害,簡直透不過氣來。我所見到的一切使我感到那麼震驚,我已經想不清楚事情。我多麼希望我能夠把這件事對誰講講,但這卻是秘密一樁,我也只能嚴格保密了。當然我也因為掌握了這麼重大的事件而頗覺得意。一邊想著,我已慢慢地返身回宅,從那邊門進去。聽到門響,瑪麗-安向我喊道:
「是你嗎,威利少爺?」
「是我。」
我又進了廚房。這時瑪麗-安正把晚餐放進托盤,準備送入餐廳。
「露西剛才來這裡的事我是絕不會對你伯伯講的。」她開口道。
「當然不必。」
「這件事真是讓我吃驚透了。我聽見邊門有人敲門,就跑去開了,一開門,只見露西站在那裡,這一下我幾乎腿都軟了。‘瑪麗-安,’她叫了一聲,還沒等我弄清她有何貴幹,她已經把我熱熱乎乎地親了一通。我也就只好把她請了進來,一進來後,我也就只好請她吃了杯茶。」
瑪麗-安似乎在急於為她自己辯解。這也是能理解的。在她對德律菲爾夫人講過了那麼多的看法之後,現在竟讓我撞見她們坐到一起,有說有笑,她當然能想到我會認為這是怪事。但是我卻不想把這都說出來。
「她還不至於那麼壞吧,你說哪?」我說道。
瑪麗-安笑了。儘管她的牙齒已經不行,一笑起來,那笑容還是挺甜蜜動人的。
「我也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可她身上不知道有哪點地方迷人,你還是不能不去愛她。她在這兒也坐了快一個鐘頭了,但我敢替她擔保,她這麼半天可是一點也沒有擺什麼架子。她親口對我講,她的那身衣服料子不過三先令六便士一碼。這話我相信的。另外她什麼都沒忘記。她還記得她還是個小妮子的時候,我是怎麼給她梳頭,怎麼在吃茶以前給她洗手。你瞧,她媽媽還常把她帶來同我們一起吃茶。那時候她真是俊得像張畫兒似的。」
瑪麗-安的思想回到往日去了,她那出現了皺紋的有趣的面孔上露出沉思。
「不錯,」她停了一下說道,「我敢說,一旦弄清情況,她也未必就比其他好多人更糟。她比好多人受到的引誘要多。我敢說,好些責備她的人如果遇上同樣情形,也不一定就準比她好上多少。」
威利為威廉的簡稱或暱稱。
書中人物阿顯敦認為威利(或威廉)這種名字太平凡,因而呼叫起來不夠響亮堂皇。
指書中人物阿顯敦的第一、第二名字。例如本書作者毛姆(姓氏名)的第一與第二名字便分別為威廉與薩默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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