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我不是個大小說家,」他會對你這麼講的。「當我拿自己同那些巨匠比較時,我簡直就不存在。我以前也想望過,將來什麼時候我也能寫出一部真正偉大的小說,但連這樣的念頭我也早打消了。我的唯一要求不過是人們還肯承認我盡了最大努力罷了。我總還在幹活。我總不希望自己寫出的東西太不成樣。我覺著我還能把個故事講好,我筆下的人物也還大體真實。因為畢竟一塊蛋糕的好壞還在親口嚐嚐:《針眼》一書在這裡銷了三萬五千本,在美國銷了八萬,這樣我下一本書在連載版權方面所能得到的報酬就比過去都高。」

因此,我們又怎麼能說這不是謙虛呢,既然他至今仍舊不斷給為他講了好話的書評者們寄感謝信,並請他們吃飯?

不僅如此。當某個書評者寫了一篇尖刻帶刺的評論,而羅依由於此刻早已名氣很大,不可能不遭到某些惡毒攻擊,這時他絕不像我們一般人那樣,只是聳聳肩膀,在頭腦裡將這個不喜歡我們作品的流氓侮辱上一下,也就忘掉了事;不,他另有辦法,他會馬上長書一封,寄給那位評論家,表示他對自己的書得不到對方稱許一事頗感抱歉,但那篇書評卻寫得饒有興味,而且如果允許他妄加評論的話,那裡面不僅表現出絕高的批評意識,而且對語言文字具有極其敏銳的感受,所以拜讀之後,使他不能不寫出這封感謝信。渴望得到提高的心情在他來說實在是太強烈了,他也希望他能繼續學到新的東西。他絕不敢冒昧造次,但是假如這位評論家本星期五或星期六不忙,是否可以屈駕前來薩沃伊飯店共進午餐,這樣也好對書中的不佳之處當面做些指點?這裡不可忘記,在叫菜方面羅依最是好手。所以,一般來說,到了半打牡蠣和一塊嫩羔的脊肉已經下肚之後,這位批評家早已收回前言不再堅持。於是,羅依的下一本書一齣,那位評論人馬上便在這新作中看出了巨大的進步,要說這也是完全合乎人間公道的吧。

當一個人涉世漸深,這時他最不好解決的難題一樁便是,他該如何去對付那些一度曾經和他相當親密,但是後來他對他們的興趣卻呈現減退的人。如果雙方的地位一直都平平常常,那麼裂痕的出現便很自然,不致引起什麼惡感,但如果一方顯赫榮耀起來,那局面便不好處。一個人後來結交了一大批新友,但那些舊友卻死不退讓;這時他已經是萬事纏身,再不得閒;但那些人卻認為他們最有權利佔用他的時間。除非他能甘聽其驅遣呼喚,否則他們就會連連嘆氣,聳聳肩膀講道:

「好吧,看來你也和別人沒有兩樣。你現在成了名人,我也只好等著被你拋掉了。」

其實這倒正是他的心思,如果他真敢這麼去做的話。不過一般來說,他還是沒這勇氣,他蔫蔫地接受了禮拜天的晚飯邀請。那冷牛肉是來自澳大利亞的冷藏肉,中午時候就烤過頭了;那勃艮第酒——噯,還管它叫勃艮第做甚?難道他們一輩子都沒去過講究點的地方,沒有去過波恩餐館和住過鮑斯旅店?當然,能夠在一起歡然道故,共同敘敘往日的美好時光也是挺迷人的,你們不是在間閣樓上同啃過一塊麵包嗎?可是一想到你們此刻所呆的房間也和那閣樓相差不多,又會感到有點狼狽。緊接著,你的不安來了。你那朋友談起他的書來,說他的書賣不出去,他的短篇小說登不出來,他寫的劇本經理連稿子也不看一眼,而當他的作品和那些刊印出來的東西又作了番比較時(此刻他的一副怪罪目光已緊盯著你),那情景,真是夠難堪的。窘迫萬狀,你只好把眼掉轉。你只好誇大你的許多失敗,好讓他明白你在許多事情上也並非一帆風順。你在提到自己的作品時也儘量把它們說成不太值錢,但是使你不免吃驚的是,原來你那主人也正是這樣一種看法。你又對讀者的反覆無常發表了一通議論,這樣他也好從你的好運也長不了的想法中得點寬慰。他對你是友好的,但卻絕不容情。

「你最近的那本書我沒讀過,」他講道,「但我看過前面的那本。我忘記了它的名字。」

你告訴了他。

「我對這本相當失望。我覺得它遠遠趕不上你以前寫過的那些。當然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是哪本。」

這樣,儘管你已經受屈過多次,你還是不得不在他的面前再吃回癟。你報出了你的第一本書。你那時還剛剛二十,粗糙和幼稚是明顯的,篇篇頁頁上看得出你還缺乏經驗。

「你恐怕再也搞不出那麼好的東西來了,」他說得更起勁了,而你自己也心頭一沉,彷彿自那以後你的東西就越寫越不成樣了。「我總覺著,你的情形跟原來人們對你的期望相差很遠。」

你發現,這時煤氣爐已快把你的兩腳烤焦,但手指卻凍得冰冷。你偷偷看了下表,心下里說不準剛剛十點你就告別,是否會使你的老友見怪。你剛才叫你的車停在拐角地方,以防把車開到門前,那副豪華氣派傷了他的自尊。但是到了門邊,他卻講道:

「街的頂頭就有公共汽車。我現在就陪你過去。」

這一下你可慌了手腳,只好承認你自己有車。使他不解的是車伕為何要把車停到拐角地方。你回答說這是他的怪癖。到了車跟前,你那朋友以一種似謙帶傲的目光掃了它一眼。這時只見你慌慌張張地邀他哪天前去赴宴。你說你一定要給他寫信等等,甚至車開走了以後,你的心裡還在犯愁,他來了後該在哪兒請他;去克萊瑞奇吧,他會認為你在擺譜,去蘇荷呢,他又會覺得你太吝嗇。

但是對羅依·基爾來說,上面提到的種種痛苦折磨卻從來就不存在。他是把誰吸乾榨淨,他就把誰拋棄。這話雖然聽起來有點粗魯,但要想把這番意思表達得更為委婉,卻決非三言兩語所能濟事,再說那種種微言暗喻以及半藏半露等等,不論出之戲筆還是意存忠厚,都是很難處理好的,因而基本情況既然如此,我們認為也就只能聽其自然了。說到我們自己,每當我們對誰幹了一件缺德的事時,我們往往會連那受害的人也都記恨起來;但是羅依的一顆心,因為從來擺得端正,卻決不致墜入這種卑瑣行徑。他儘可以把一個人利用得不成樣子,而事後絕不對他抱有絲毫惡意。

「那個可憐的老史密斯,」他會這麼講道,「他真太可愛了;我也實在愛他。可惜他近來有點太尖酸了。我希望我們能幫他乾點什麼。不錯,我已經有好多年沒見著他了,繼續維持過去的朋友關係確實也沒好處。這給雙方只會帶來痛苦。事實是,有的人總會從人群當中冒出來的,所以唯一的辦法便是面對現實。」

話雖是這麼說,但如果他真的在什麼場合,如在英國美術院的預展,撞見了史密斯,這時誰也不會比他顯得更加親熱。他會興奮得連連搓手,表示他多麼高興又見到了他的朋友。他興高采烈,容顏煥發,像陽光照耀那樣地煥發出無限友情。見到這種滿腔熱忱的迸發奔放,史密斯也不由得高興起來,再聽到他講他是至死也寫不出史密斯最近的那種書來的,這話也是挺受用的。但是另一方面,假如羅依認為史密斯沒瞧見他,他馬上便把臉掉轉;可是史密斯已經瞧見他了,因而對他這種不認朋友的做法極為反感。史密斯也是很尖刻的。史密斯講,年輕時候羅依也在一個小飯店裡跟他分吃過一塊炸肉,也同他在聖愛芙鎮的漁民家裡共度過一個月的假期。於是史密斯便罵起羅依來。史密斯罵他是投機家,罵他是勢利眼,罵他是假充好人。

但是史密斯錯了。要知道阿羅依·基爾的最為鮮明的一條長處正是他的真誠。假充好人是無論如何也假充不了二三十年的。偽善這種壞事向來便最不好乾,最費心血;為幹這個,你得處處提防,時時注意,你還得有點那可貴的超脫精神。它並不像通姦或貪食那樣,可以由你偶一為之,它要求的是你的全部時間精力。另外它還要求你得有點嘲弄式的幽默;但是,儘管羅依笑口常開,我卻覺得他的幽默感並不敏銳,我還敢肯定他的嘲弄本領也較欠缺。雖然我沒有讀完過他的哪種小說,但是我開啟過的卻不止一本,而所得到的印象是,真誠一詞可說分明不誤地印刻在他那無窮無盡的篇篇頁頁之中。這顯然便是他的聲名所以歷久而不磨的主要原因。羅依總是真誠地相信著每一個時期每一個人全都相信的東西。當他寫起貴族的小說時,他便真誠地相信那裡面的每一個成員都是放蕩的和不道德的,不過其德其才仍足以統治大英帝國;當後來他又寫起中產階級的小說時,他便又真誠地相信這批人不愧為國家的堅強柱石。他筆下的惡棍都是十惡不赦的,他的英雄都是英勇豪俠的,他的少女都是非常貞潔的。

如果什麼時候羅依請了哪位給他寫了好話的書評家去吃飯,那是因為他對人家的獎飾之詞真誠地懷著謝意,如果請了說壞話的,那又是因為他真誠地渴望提高。再如,當他的一些不相識的仰慕者從得克薩斯或西澳大利亞前來倫敦,而羅依請他們參觀國家美術館時,他這樣做的目的並非是為了擴大他的讀者群,而是因為他真誠地渴望瞭解一下他們對藝術的反應。你只要去聽聽他的講演,你對他的真誠一事就再不會有所懷疑了。

當他往那講臺上面一站,不管是身著那利落緊俏的晚禮服,還是由於場合關係,只穿身較寬稍舊但卻剪裁合體的日常服裝,然後便將一副既端莊又誠懇,謙遜之中而透著迷人的眼神向著那到場的聽眾一掃時,這當兒,誰又能不為他那一心一意獻身於工作的精誠所感動呢?講話當中,他偶爾也彷彿一下子找不到恰當字眼,但這正是為了講出來時效果更加驚人。他講話的聲音飽滿而有氣概。他會講故事。他說話精彩。他喜歡講英美的年輕作家,而當他將他們的長處向聽眾作解釋時所流露的那番熱情更足以證明他是多麼寬大為懷。只是他講出的東西似乎太多了些,因為你在聽了他的講演之後,你會覺得,關於這些人你所該知道的已經全都知道,因而也就完全沒有必要再去讀他們的書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當羅依在什麼地方講了誰的書時,誰的書就從此再賣不出去,但羅依自己作品的銷售量卻大大高漲的原因!他的精力也是別人比不過的。他不僅多次自美國彼岸載譽歸來,就是在大不列顛他的講學活動也是遍及全境各地。對於羅依來說,不管邀請他的俱樂部的人數多麼有限,邀請的協會的宗旨多麼一般(不過提高一下它的成員水平),他都絕對不嫌其小,不嫌其平庸而慷慨地犧牲他的寶貴時間親臨賜教。同時他還不斷對他的講稿做出訂正,然後以精緻的小冊子形式印行出來。凡是對這類事物感興趣的人大概都翻閱過諸如《近代小說作家》、《俄羅斯小說》與《作家研究》等等之類的東西;誰看過後都無法否認,那裡面不僅表現了作者對文學的種種真實感受,而且也能從中看得出他的那副迷人的性格。

但是他的活動還遠遠不限於此。他還是不少旨在維護作家利益或旨在減緩因其老病等而造成之貧困的這類協會中的一名積極成員。每當著作權一事牽涉到立法問題時,他從來都不吝出面給予援助,另外每當派出代表團以促進各國作家間的友好關係時,他也都會欣然參加進去。在這類公眾宴請會上他是文學方面最可靠的問題解答人,在對海外文學名士招待會的召集人名單上也照例少不了他。在每一家百貨商店裡也都缺不了至少一兩種有他親筆簽名的作品。對於記者或外界的訪問他更是有求必應,從不拒絕。他就非常正確地講過,作家這個行道的艱苦他比誰瞭解得都更清楚,如果通過一次愉快交談,便能使某個記者多掙上幾個先令,他是不忍心去拒絕他的。對於這些訪客他都照例要留他們吃飯,也照例會給他們留下良好印象。唯一一條規定是,他們在發稿之前,必須讓他先過過目。新聞界中有些人,為了增加其讀者見聞,往往不分早晚地給名人打電話,詢問他是否信仰上帝或他早飯吃些什麼之類,對這種做法羅依向來非常耐心,從無反感。凡是哪裡舉行什麼座談或討論會,那裡也就少不了他,因而在諸如禁酒、素食主義、爵士音樂、蔥蒜、體育、婚姻、政治以及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等等問題上,一般人都非常熟悉他的看法。

他在婚姻的看法上不免抽象,這主要是因為他從無這方面的拖累,而這點正是不少但以其事業為重的藝術家難以兩全的事。外面傳聞,多年來他一直對一名已婚的貴婦頗有好感,另外,雖然他每次提起這位女士時總是讚不絕口,但據說人家對他的態度相當冷峻。他中期小說裡所流露出的那種罕見的尖酸正是他內心之中備受煎熬的一種反映。長期的精神痛苦終於使他對一些花街柳巷的狂浪女人的進攻學會了巧妙迴避的本領,這種名聲狼藉的人當然會甘願放棄那些靠不住的饋贈來換取一位名小說家的夫人這一鞏固地位的。當他從她們那明媚的眼波里窺見了婚姻登記所的陰影時,他便告訴對方,他心底的一樁舊夢使他再也無法與人重訂終身。他的這種吉訶德式的東西也許會激怒她們,但倒不致形成侮辱。每當他想起,他此生恐怕永無家室之樂與親子之愛的福分了,他也確實不禁感慨系之,但是他甘願作此犧牲,也是一則為了忠於他的理想,二則為了某些人得以分享其樂。他發現,一般人並不太願意與作家和畫家的老婆們多打交道。一個藝術家如果走到哪裡就把老婆帶到哪裡,他只會使自己變成一個討厭的人,其後果必然是,將來他想去的地方人家再也不邀請他了;但如果把老婆留在家裡,他從外面回來後也是麻煩,那番爭吵責怪會使得他再也得不到創作所必不可少的安寧,好在阿羅依·基爾是個單身漢,現在既已年屆五旬,娶親的可能性也就不太大了。

好了,一名作家憑了他的勤奮、識見、誠實以及手段與目的的巧妙的配合運用等所能取得的成就和所能達到的高度,在他可說是全做到達到了,因而無愧為文壇楷模。另外他又確實是個好人,除非故意吹毛求疵,誰也不會嫉妒他的。我覺得,心中懷著他的形象睡著,你這一夜肯定能好夢清吉的。於是在匆匆給費羅小姐打了個回條,彈掉了菸斗的灰和關閉了起居室的燈之後,我也就欣然入睡了。

羅依是阿羅依的簡稱、通稱或暱稱。

克萊瑞奇為倫敦高階豪華飯店。

蘇荷,倫敦中部的一個區,以外國人開設的餐館與「夜生活」著名,但飯菜的檔次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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