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教士的衝突持續了30年。後來哥薩克的洪水把老修道士從他那石築的、充滿焚香氣味的巢穴衝跑了,於是阿波廖克——噢,命運真是變幻莫測啊!——則遷進了艾麗扎太太的廚房。於是,我這位匆匆過客,便每天晚上都能喝上他的閒聊酒了。
閒聊什麼呢?聊富於浪漫色彩的小貴族階級年代,聊富於村婦們幻想的狂熱,聊畫家路加·德爾·拉比奧,聊從伯利恆來的木匠一家。
「我有話要對文書先生說……,」晚飯前,阿波廖克神秘地對我說。
「哦,」我道,「哦,阿波廖克,我聽著……」
但是,教堂的差役,羅巴茨基先生,一位冷峻、無知、乾瘦且耳大如驢的傢伙,就坐在我們近旁。他在我們前面掛上一幅沉默和含有敵意的舊畫。
「我有話要對先生說,」阿波廖克小聲道,把我拉到一旁去了,「耶穌,瑪麗亞的兒子曾經娶了耶路撒冷一位平民姑娘底波拉為妻……」
「噢,這個傢伙!」羅巴茨基先生絕望地喊叫道,「這個傢伙不會壽終正寢……他會被人給揍死……」
「晚飯以後,」阿波廖克壓低聲音道,「晚飯以後,如果文書先生願意聽的話……」
我願意聽。阿波廖克故事的開頭把我的胃口吊得老高,我在廚房來回踱步,等待著那迫不及待的時刻到來。窗外,夜如黑色巨柱。窗外,蔥蘢和幽暗的花園凝然不動。月下,通往教堂的小路宛若一條牛奶般閃光的小河蜿蜒流淌。大地覆蓋著朦朧的光芒。閃著幽光的果實的項鍊佩戴在灌木叢上。百合花的氣味酒精一般清新而醇厚。這一新鮮的毒素,遏制了爐灶油膩和喧鬧的喘息,壓抑了廚房裡雲杉散發的樹脂熱氣。
阿波廖克打著玫瑰色的花結,穿著一條磨破的玫瑰色的褲子,在牆角里不緊不慢地做事,像是一隻善意和優雅的動物。他的桌上蹭得滿世界都是膠水和油彩。這老頭工作時,動作小而頻率快,輕微和細碎的沙沙聲,從他的角落裡傳出來。那是老戈特弗利德在用顫抖的手指敲打。瞎子一動不動地坐在油燈昏黃的、油彩般的光影裡。他前傾禿頭,傾聽著他盲人那永無休止的音樂和永遠的朋友阿波廖克的喃喃絮語。
「……神甫和福音書作者馬可,福音書作者馬太跟教士先生說的都不是實話……可是,跟文書先生可以講實話,他要出50馬克,我可以給他畫一張蒙福的福蘭西斯克,背景是綠樹和藍天的。聖者福蘭西斯克完全是聖者。如果文書先生在俄國有未婚妻的話……女人都喜歡蒙福的福蘭西斯克,儘管不是所有的女人,先生……」
就這樣,在彌散著雲杉樹氣味的角落裡,講起了耶穌和底波拉結婚的故事。阿波廖克說,姑娘本有未婚夫。她的未婚夫是一位年輕的以色列人,是個象牙商。但是底波拉的新婚之夜卻被疑惑和眼淚斷送了。原來,當她看到朝她的婚床一步步走來的丈夫時,她被嚇壞了。一口氣正好頂在她的喉頭。她把在婚宴上吃的東西都吐了。底波拉蒙上了恥辱,她父親蒙上了恥辱,她母親及她的家族都蒙上了恥辱。新郎撇下她,叫來所有的賓客,嘲笑一頓。那時,耶穌將這位渴望丈夫又懼怕丈夫的女人的痛苦看在眼裡,便把新婚禮服披到自己身上,內心充滿憐憫之情,和躺在一堆髒東西上的底波拉圓了房。完事之後,她便歡天喜地到客人那裡去了,像為破處感到自豪的女人那樣。只有耶穌站在一旁。致命的汗水從他的身體裡淌出,蜜蜂般的悔恨叮咬他的心。在人們不經意間,他走出了婚宴廳,向荒漠之國逃去,向猶太地以東,約翰等著他的地方逃去。於是,底波拉生了第一個孩子……
「孩子在哪兒?」我喊了起來。
「他讓教士們給藏起來了,」阿波廖克神態嚴肅地說道,並把一隻枯瘦的、怕冷的手指頭指向自己那酒鬼的鼻子。
「畫家先生,」驀地,羅巴茨基叫嚷起來,他從黑暗中站起來,兩隻灰耳朵往前支楞著,「你胡說八道什麼呀?太不可思議啦……」
「是呀,是呀,」阿波廖克縮成一團並抓起戈特福利德,「是呀,是呀,先生……」
他把瞎子揪到門口,但在門檻旁放慢了腳步,用手指招我過去。
「蒙福的福蘭西斯克,」他擠擠眼睛,輕聲說了一句。「袖子上落著小鳥,鴿子或者是金翅雀,隨文書先生的便……」
說完,他便和瞎子,自己永恆的朋友一同消失了。
「噢,真是蠢材!」於是,羅巴茨基,教堂的差役說道。「那人不會壽終正寢……」
羅巴茨基像貓似的大咧開嘴,打了個哈欠。我道別之後,回到自己家,那群被搶得精光的猶太人家睡覺去了。
無家可歸的月亮在城裡徘徊。我和它結伴而行,聊以溫暖我心中那些無法實現的幻想和不成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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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一種法國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