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在死亡迫近時,我們才真切感受到無意義之恐懼。還記得奧古斯塔斯的「存在性焦慮罰球」嗎?在截肢的前一天,他開始質疑意義的存在。
所以海蓁的執念不僅是對自己的命運,更是對宇宙普遍命運的追問。
而海蓁拒絕接受否定的回答。在格斯的葬禮上,海蓁拒絕了彼得·範·豪滕,不再從他那裡追尋答案,因為她自己已經找到了答案。與範·豪滕一樣,她也從心愛的人的死亡中更深地理解了宇宙。但她的回答與範·豪滕的回答正好相反。親身經歷了格斯的死,她反而意識到愛是不會因死亡而阻斷的。
「哪怕你死了之後,我也還會是你媽媽,海蓁。我不會變得不是你媽媽。你變得不愛格斯了嗎?」我搖搖頭。「瞧,那麼我怎麼可能變得不愛你呢?」
和媽媽坦誠的交談終於讓她放下心來:在她死後,爸媽的生活還會繼續。他們有自己的生活,他們還會在一起,彼此相愛;雖然痛苦,但「忍受著痛苦生活是可能的,這你應當最清楚」。宇宙繼續運動;一切都有意義。
b四、愛/b
「世上只存在兩種感情:愛和恐懼。」
談過了恐懼,我們來談談愛吧。
帶來痛苦,卻又無比美妙的愛。
分分秒秒說著「永遠」的愛,也許卻會突然夭折,難以為繼。艾薩克的痛苦,鮮明真切,「愛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恪守承諾」,「‘永遠’是個承諾!人怎麼能違背承諾呢?」
有時候,愛是以「好吧」(okay)的形式出現的。
當有兩個名字的奧古斯塔斯是滿腔英雄主義情懷的「奧古斯塔斯」時,他絲毫不懼傾訴自己強烈熱切的感情:
「我愛上你了,我知道愛只是虛空中的叫喊,我知道遺忘不可避免,我知道我們都註定在劫難逃,總有一天我們的一切努力都將重歸塵土,我知道太陽會吞噬我們唯一擁有的地球,可我愛上你了。」
而更加打動海蓁的,則是當他隨故事發展越來越變成鄰家少年「格斯」時所流露的細膩深情。儘管疾病奪去了他身上的英雄主義光環,卻讓他顯得更加真實、勇敢。
如果我們在世界上留下的印記難免是傷疤,那麼愛就是選擇讓所愛的那個人傷害你。格斯在臨終之前的信中寫道:「我留下了我的傷疤。」
起初,海蓁不想留下傷疤,如格斯所說:她在這個世上行走得輕盈。但她不可避免地與格斯相愛了,這個愛情故事固然讓人心碎,讓她只要一開口就會化成一潭眼淚;但「愛上他是一件特別幸運的事」,愛,即使裹挾著痛苦、分離、死亡,也終究是值得的,因為愛能通向永恆。
這一點,只要真正愛過的人就知道。
海蓁和格斯的故事是另一個韓劇式的絕症愛情故事嗎?是否死亡才能令愛情昇華成為永恆?事實上,與死亡無關。每個春心萌動的少年、情竇初開的少女,都經歷著同樣光彩四射的愛情;每一個如今面目模糊的路人,一定也都有過刻骨銘心的回憶,而那回憶在黯淡的歲月沖刷後更顯璀璨。
「美好的清晨轉眼成白晝;黃金的時光不能留。」格斯死後,海蓁說:
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看盡世上所有純潔美好的事物了,我開始懷疑,就算不是死亡冒出來攪了局,奧古斯塔斯和我所共同擁有過的那種愛也難以長久。
也許無論是死亡,還是歲月,還是那些難以為個人所左右的無常世事,都會磨滅珍貴的感情,最終落得物是人非,徒然嘆息。
可是在彼時彼地,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定然有真心之託,定然有長久之諾,定然有什麼與天地相通、與宇宙呼應、在無盡的時間與空間中留下遙遠的迴響。速朽的世界、渺小的人類拿什麼來與宇宙對峙、與恐懼對抗、在這浩淼虛無的大宇宙中尋找意義?
——唯有真實的感情,唯有愛。
海蓁在格斯的預葬禮上說:「你在有限的日子裡給了我永遠,我滿心感激。」
威廉·布萊克的長詩《天真的預兆》中寫道:
在一粒沙中看見世界,/從一朵花中看到天堂。/將無限握在掌中,/於剎那中得見永恆。
附:
b有一種斜落下來的幽光/b
艾米莉·狄金森
余光中譯
冬日的下午往往有一種
斜落下來的幽光,
壓迫著我們,那重量如同
大教堂中的琴響。
它給我們以神聖的創傷;
我們找不到斑痕。
只有內心所引起的變化,
將它的意義蘊存。
沒有人能夠使它感悟;
它是絕望的烙印,
一種無比美妙的痛苦,
借大氣傳給我們。
當它來時,四野都傾聽,
陰影全屏住呼吸;
當去時,遠得像我們
遙望死亡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