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一切我全都做了,一樣不少,甚至更糟,因為媽媽和爸爸覺得我們應該那麼做。
葬禮結束之後,範·豪滕走到我面前,把一隻肥手放在我肩上說:「能搭個便車嗎?我把租的車停在山腳下了。」我聳聳肩,他等爸爸一開鎖就開啟了後座車門。
到了車裡,他把頭湊到前排兩個座位之間,自我介紹說:「彼得·範·豪滕,退休小說家,半職業希望消滅家。」
我爸媽自我介紹一番,他和我爸媽握了手。彼得·範·豪滕竟會飛過半個地球來參加一場葬禮,讓我吃驚不小。「你怎麼會——」我開了口,可他打斷了我。
「我通過你們那見鬼的因特閘道器注著印第安納波利斯的訃告。」他伸手到亞麻西服裡摸出一小瓶五分之一加侖裝的威士忌。
「於是你買了張機票就——」
他又打斷了我,一邊擰開瓶蓋一邊說:「頭等艙,票價一萬五,但我資金充裕,負擔得起這樣的突發奇想。而且飛機上供應的酒是免費的。如果你胸懷大志,甚至可以把機票錢喝回本兒來。」
範·豪滕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隨後身子前傾,舉著酒瓶邀請我爸喝一口,我爸爸說:「嗯,不了,謝謝。」範·豪滕接著將酒瓶送到我面前,點點頭。我接了過來。
「海蓁。」媽媽說,但我擰開瓶蓋,抿了一口。一口威士忌下肚,我的胃裡感覺跟我的肺一樣了。我把瓶子還給範·豪滕,他又痛飲一口,然後說:「喏。iomniscellulaecellula。」/i
「啥?」
「你那個沃特斯小子和我通訊頻繁,他最後一封——」
「等等,你現在看粉絲來信了?」
「不是,他把信寄到我家門口了,不是通過出版社轉交的。而且我覺得他基本不能叫作粉絲。他厭惡我。不過,無論如何,他相當堅決,一再要求如果我參加他的葬禮,告訴你安娜的媽媽後來怎麼樣了,他就原諒我的失禮舉止。所以我來了。而這就是給你的答案:iomniscellulaecellula/i。」
「什麼?」我又問。
i「omniscellulaecellula。/i」他重複一遍。「所有的細胞都來自細胞。每個細胞都是由此前存在的細胞產生,那個細胞又是由再早些的細胞產生。生命來自生命;生命產生生命。輪迴不止,生生不息。」
我們已經到了小山腳下。「好吧,沒錯。」我說,我沒心情糾纏這些。彼得·範·豪滕別想劫持格斯的葬禮,我決不允許。「謝謝,」我說,「嗯,我看我們已經到山腳了。」
「你不想要我解釋嗎?」他問。
「不想,」我說,「我沒事了。我覺得你是個可憐的酒鬼,像個老氣橫秋的十一歲小孩一樣故弄玄虛來吸引別人注意,我超級替你難過。不過沒錯,我不想要解釋,你已經不是寫出《無比美妙的痛苦》的那傢伙了,所以你也沒法續寫,就算你想寫也寫不出。不過還是謝謝了,祝你生活愉快。」
「可是——」
「謝謝你的酒,」我說,「現在請你下車。」他看起來一副捱了責罵的樣子。爸爸已經停了車,我們讓引擎空轉著等在格斯墳墓所在的山腳下,一分鐘之後,範·豪滕開啟車門,終於沉默地離開了。
六點左右,我們終於回到了家。我精疲力竭,只想睡覺,但媽媽非逼著我吃了些乳酪意麵,不過至少她同意我在床上吃。我戴著呼吸機的面罩睡了幾個小時。醒來的感覺極糟,因為剛醒來昏頭轉向的一刻,我恍惚以為一切都好,隨後我清醒過來,再次崩潰。媽媽把我從呼吸機上取下來,我把自己拴到便攜氧氣瓶上,然後跌跌撞撞去衛生間刷牙。
我一邊刷牙一邊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腦子裡一直在想,世上有兩種大人:一種是彼得·範·豪滕那樣的——可惡可鄙的可憐蟲,掘地三尺地尋找可以傷害的物件;另一種人則像我爸媽,麻木不仁地行走四方,併為了能繼續走下去,做一切需要做的事。
在我看來,這兩種未來都不甚合我心意。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看盡世上所有純潔美好的事物了,我開始懷疑,就算不是死亡冒出來攪了局,奧古斯塔斯和我所共同擁有過的那種愛也難以長久。「美好的清晨轉眼成白晝。」詩人寫道,「黃金的時光不能留。」
有人敲敲浴室門。
「有人啦。」我說。
「海蓁,」爸爸的聲音,「我能進來嗎?」我沒有回答,但過了一會兒,還是去開啟了門上的鎖。我坐在蓋上蓋的馬桶上,為什麼呼吸非得這麼費事不可呢?爸爸在我身邊單膝跪下,抱住我的頭,按在他鎖骨上,說:「我很難過格斯死了。」我感覺好像被他的t恤悶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但被緊緊地擁抱,緊緊地被令人安慰的爸爸味兒包圍的感覺很好。他看上去幾乎可以說是憤怒,而我喜歡這樣,因為我也憤怒。「全是狗屎,」他說,「從頭到尾。百分之八十的生存率,而他就正好是那百分之二十?這叫什麼事啊?狗屎。那麼生氣勃勃的孩子。全是狗屎,太可恨了。但愛上他一定是一件特別幸運的事,啊?」
我把臉埋在他衣服裡點點頭。
「這可以讓你明白我對你是什麼感受。」他說。
我的老爹。他總是能直接說到我心坎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