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沃特斯,」他說,「你在哪兒呢,老兄?」

「他睡著了。」我說,我的嗓音哽住了。艾薩克搖搖頭,誰也沒說話。

「真操蛋。」一秒鐘後艾薩克說。他媽媽拉出一把椅子,領著他走到椅子前面。他坐下來。

「我還是可以在《以暴制暴》裡把你的瞎屁股打得落花流水。」奧古斯塔斯說,他沒轉過來看我們。藥物讓他的語速慢了一些,但也只是慢到跟正常人的語速一樣。

「我非常肯定所有的屁股都是瞎的。」艾薩克回答。他伸出雙手尋找他媽媽。他媽媽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起來,然後他們走到沙發那邊,格斯和艾薩克笨拙地擁抱了一下。「你感覺怎麼樣?」艾薩克問。

「不管吃什麼都覺得有一股硬幣味兒。除此之外,一切都好,就像坐在一輛一直往上的過山車上呢,小傢伙。」格斯答道。艾薩克笑了起來。「你眼睛怎麼樣?」

「哦,好極了。」艾薩克說,「我是說,唯一的問題是它們不長在我頭上了。」

「棒極了,可不是嘛。」格斯說,「倒不是故意想壓你一頭什麼的,不過我全身上下全是癌細胞了。」

「聽說了。」艾薩克說,使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摸索著找格斯的手,卻只摸到了他的大腿。

「我時日無多了。」格斯說。

艾薩克的媽媽拿過來兩把餐椅,艾薩克和我在格斯身邊坐下。我握著格斯的手,在他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地方輕輕畫著圈。

大人們去地下室互訴同情什麼的,只留下我們三個在客廳裡。過了一會兒,奧古斯塔斯朝我們轉過頭來,他清醒得很慢。「莫妮卡怎麼樣?」他問。

「她一次也沒聯絡過我。」艾薩克說,「沒有卡片,沒有電郵。我現在有個機器,可以幫我讀電子郵件,棒極了。我還可以自己調聲音的性別和口音什麼的。」

「看來我可以,比方說,給你發個色情小說,然後你能讓一個德國老男人的聲音讀給你聽?」

「正是如此。」艾薩克說,「不過擺弄這機器還得要我媽幫忙,所以你那個德國色情文學還是等一兩個禮拜再說吧。」

「她難道連簡訊也沒發一個,問問你怎麼樣之類的?」我問。這在我看來簡直是不公平得登峰造極、不可理喻。

「徹頭徹尾的無線電靜默。」艾薩克說。

「荒謬。」我說。

「我已經不去想這事兒了。我沒時間交女朋友。我就像是在全職做一份‘學習怎麼當瞎子’的工作。」

格斯又轉開臉,透過窗戶,注視著後院裡的露臺。他合上眼睛。

艾薩克問我怎麼樣,我說我很好,他告訴我互助小組新來了一個聲音非常熱辣的女孩,他需要我去幫他看看,她長得是不是也那麼熱辣。然後,突然,奧古斯塔斯沒頭沒腦地說:「不能就那麼對前男友不聞不問了——在他兩隻眼睛從那見鬼的腦袋上被切掉之後,不能那樣。」

「只有一……」艾薩克開口。

「海蓁·格蕾絲,你有四塊錢嗎?」格斯問。

「哦,」我說,「有吧……怎麼?」

「好極了。我的腿就在咖啡桌下面,幫我找找。」他說。格斯支起身體,慢慢挪到沙發邊緣,我把他的義肢遞給他,他用慢動作安上。

我扶他站起來,然後借一隻胳膊給艾薩克,帶著他繞過那些突然變得礙事起來的傢俱。同時我意識到,幾年來,我竟然第一次成了房間裡最健康的人。

我開車,奧古斯塔斯坐在副駕駛座上,艾薩克坐後排。我們在一家雜貨店門口停下,遵照奧古斯塔斯的指示,我下車買了一打雞蛋,而他和艾薩克就坐在車裡等我。然後,艾薩克憑記憶指路,帶我們來到莫妮卡家,那是一座乏味得囂張的兩層樓房,就在猶太人社群中心旁邊。莫妮卡那輛翠綠色寬輪距的九十年代款龐蒂亞克火鳥就趴在車道上。

「到了嗎?」艾薩克感覺到我停了車,問道。

「哦,到了,」奧古斯塔斯說,「你知道它看起來什麼樣嗎,艾薩克?就像我們還蠢得懷有希望時所有的希望加在一起。」

「那她在家嗎?」

格斯慢慢地回過頭去看著艾薩克。「誰管她在不在家?這事兒跟她無關,只跟你有關。」格斯抓起放在膝頭的雞蛋盒,開啟車門,拖著兩腿下車,走到街上。他幫艾薩克開啟車門,我從反光鏡裡看著格斯把艾薩克扶下車,他們倆肩碰肩互相倚靠著,從肩往下又逐漸分開,就像祈禱時手掌並不完全合攏的雙手。

我搖下車窗,從車裡往外看,因為隨意破壞他人財產這種汪達爾人作風讓我緊張。他們朝那輛車走了幾步,然後格斯開啟雞蛋盒,遞給艾薩克一個雞蛋。艾薩克扔了出去,沒打著車,離車足足有四十英尺。

「偏左一點。」格斯說。

「我扔得偏左了一點還是我需要往偏左一點瞄準?」

「偏左一點瞄準。」艾薩克掄圓了胳膊。「再左一點。」艾薩克又掄了一次。「對了,非常好。這次用力扔。」格斯再遞給他一個雞蛋,艾薩克扔了出去,那個蛋畫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從車頂上飛過去,砸在房子平緩的屋頂上摔得稀爛。「正中靶心!」格斯說。

「真的?」艾薩克興奮地問。

「沒有。你扔到車那邊了,差不多遠了二十英尺。還是要用力扔,但要低些。另外,稍微再往右一點。」艾薩克側身伸手從格斯捧著的蛋盒裡拿了一個蛋,扔了出去,砸中了一盞尾燈。「對了!」格斯說,「中了!尾燈!」

艾薩克再去拿一個蛋,這次扔得太偏右;然後又一個,又太低了;然後再一個,正中後擋風玻璃。接下來,他一連三個準準地砸到了後備廂。「海蓁·格蕾絲,」格斯回頭衝我嚷道,「照張照片,等以後發明了機器眼,艾薩克就能看到這一幕了。」我直起身子,人還坐在車裡,但胳膊從車窗伸出去,胳膊肘擱在車頂上用手機照了一張:奧古斯塔斯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勾起的半邊嘴角上掛著令人心動的微笑,一個空了大半的粉紅色雞蛋盒頂在他頭上。他的另一隻手搭在艾薩克肩上,艾薩克的墨鏡並沒有完全朝著鏡頭。在他們身後,綠色火鳥的擋風玻璃和保險槓上,雞蛋黃正緩緩往下流淌。再後面,一扇門開啟了。

「怎麼了?」我拍完那張照片之後片刻,一箇中年婦女嚷道,「這究竟是——」然後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夫人,」奧古斯塔斯對她點點頭說,「您女兒的車剛被一位盲人扔了雞蛋,這是咎由自取。請您關上門,回到屋裡去,否則我們就要被迫報警了。」躊躇片刻之後,莫妮卡的媽媽關上門,消失了。艾薩克飛快地把剩下三個雞蛋一連串扔了出去,然後格斯領著他回車上。「瞧,艾薩克,你只要——我們現在走到馬路牙子了——你只要把正當合法的感覺從他們身上剝奪,只要把事情顛倒,讓他們覺得在那兒旁觀自己的車被扔雞蛋才是犯罪——再走幾步——他們就會迷惑、害怕、擔心,他們就會回到——車門把手就在你面前——回到自己絕望得無聲無息的生活裡去。」說完這番話,格斯匆匆繞過車前,把自己塞進副駕駛座。車門關上了,我發動汽車,咆哮著開出幾百英尺後,我發現自己正衝一條死衚衕而去。我趕緊掉頭,再次從莫妮卡家門口飛速駛離。

後來我再沒給他拍過照片。

為古代日耳曼人的一支,是肆意破壞和褻瀆聖物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