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對了。」他說,「於是我從頭到尾折騰了個夠,為那一天做準備。我們在皇冠山公墓買了一小塊地,有一天我和爸爸去轉了一圈,我自己選了個地方。我把自己的葬禮整個都計劃好了,最後,就在做手術之前,我問爸媽我能不能買身西服,嗯,真正的好禮服,萬一我掛了,嗯。後來吧,總之,我一直沒機會穿。直到今天。」

「所以這是你進棺材穿的禮服。」

「對。你沒有準備進棺材穿的禮服嗎?」

「有啊,」我說,「是我為十五歲生日宴會買的一條連衣裙。但我可不想在約會時穿那個。」

他的眼睛一亮。「我們這算是在約會?」他問。

我垂下眼簾,感覺有點兒難為情:「別追問啦。」

我們倆都吃得好飽,但甜點太美味了——鮮美多汁、口味濃郁的百香果奶油布丁,不嘗一點兒簡直辜負人生,於是我們慢慢吞吞地吃著甜點,希望肚子重新餓起來。太陽就像個堅決不願上床睡覺的兩歲小孩,已經過了八點半,還到處一片光明。

突然,奧古斯塔斯沒頭沒腦地問道:「你相信永生嗎?」

「我覺得永久是個錯誤觀念。」我答道。

他得意地一笑:「你才是個錯誤觀念。」

「我知道,所以我才被踢出局,提前結束遊戲。」

「一點兒也不好笑。」他眼睛望著街道說。兩個女孩騎一輛車路過,其中一個側坐在後座上。

「好啦,」我說,「開個玩笑嘛。」

「想到你提前出局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好笑,」他說,「不過,說正經的,關於永生你怎麼想?」

「不相信。」我說,然後又修正了一下,「嗯,也許我不會走極端全盤否定。你呢?」

「我相信,」他的聲音裡自信滿滿,「絕對存在。不是說在天堂裡騎著獨角獸彈豎琴、住在雲朵做的大房子裡那種,但我相信有死後的生命。我相信一定有點兒‘什麼’,一直相信。」

「真的?」我驚詫了。坦白說,我一直把相信有天堂的人和智力缺陷聯絡在一起,但格斯,他不傻啊。

「是啊,」他平靜地說,「我覺得《無比美妙的痛苦》裡那句話說得好:‘初升的太陽在她黯淡的眼中太過明亮。’我覺得,那就是上帝——初升的太陽,光明過於明亮,她的眼睛‘黯淡’,但並非失去光亮。我不相信我們死後還會回這個塵世糾纏生者或者安慰生者,但我覺得總會發生點兒什麼。」

「可你還害怕被遺忘。」

「當然,我害怕在塵世裡被遺忘。可是,我是說,倒不是學我爸媽的腔調,但是我相信人類是有靈魂的,而且我相信靈魂能長存。害怕遺忘是另一回事,我害怕獻出了生命卻什麼也換不來。如果活著的時候沒有為大眾福祉做出貢獻,至少應該可以為大眾福祉而死,明白嗎?我害怕的是我不管活著還是死去都毫無意義。」

我只是搖頭。

「怎麼?」他問。

「你著魔了,儘想著死有所為,或者死後留下點了不起的英雄主義符號什麼的。真是怪異。」

「每個人都想活得非同尋常。」

「不是每個人都如此。」我簡直無法掩飾我的惱怒。

「你生氣了?」

「我只不過……」我開了口,可是卻說不下去了。「只不過,」我再次開口,燭光在我們倆之間搖曳,「你那麼說太傷人了,說要為追求什麼而活,為追求什麼而死,否則就毫無意義。對我說這樣的話真是太過分了。」

不知為什麼,我感覺自己這樣就像個小孩。我吃了一口甜點,努力做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對不起,」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時候想的是我自己。」

「是啊,沒錯。」我肚子太飽,無論如何吃不完甜點了。事實上,我有點擔心自己可能會吐,因為吃完東西后嘔吐對我是常事(不是因為神經性貪食症,是因為癌)。我把甜點盤子推到格斯面前,他搖搖頭。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次,隔著桌子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我由他握著,「我的情形有可能更糟的,你知道。」

「怎麼會?」我逗他。

「那個,我家浴室牆上有一幅書法作品,寫著:‘每天都沐浴在上帝慈愛的話語中’。海蓁,我有可能比現在糟糕得多的。」

「這樣沐浴貌似不大衛生啊。」我說。

「我可能更糟的。」

「知道了,你可能更糟。」我微笑。他是真的喜歡我。也許是我自戀什麼的,但那一刻,在橙意餐廳,當我意識到這點,我變得更喜歡他了。

侍者來收甜點餐具時說:「二位的晚餐已經由彼得·範·豪滕先生付過錢了。」

奧古斯塔斯微笑:「這位彼得·範·豪滕老兄真不賴。」

天黑下來了,我們沿著運河走去。從橙意餐廳往北走了一個街區後,我們停下來在長椅上休息,周圍是鎖在腳踏車停車架上的腳踏車,鏽跡斑斑,有的還鎖在一起。我們並排坐著,面朝運河,他用一隻胳膊環抱著我。

我可以遠遠地看到紅燈區那邊的一片光暈,儘管那兒叫「紅」燈區,但從那片地區散發出來的卻是一種陰森詭異的綠光。我想象著成千上萬旅遊者在窄窄的街巷裡酩酊大醉,在彈子球賭場樂而忘返。

「我簡直不敢相信明天他就要告訴我們了。」我說,「有史以來最好的小說,而彼得·範·豪滕明天就要告訴我們那個眾所周知未曾付諸筆墨的結局了。」

「而且他還幫我們付了晚餐的錢。」奧古斯塔斯說。

「我忍不住想象他要先對我們搜身檢查,沒有錄音裝置才肯告訴我們呢。然後他會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坐在我們倆之間,小聲透露安娜的媽媽到底有沒有嫁給荷蘭鬱金香老爹。」

「別忘了倉鼠西西弗斯。」奧古斯塔斯提醒。

「對對,當然還要講倉鼠西西弗斯的命運如何。」我向前俯身,往運河望去。運河裡有那麼多榆樹的蒼白花瓣,多得荒唐。「只為我們而存在的續集。」我說。

「那麼你猜結果怎樣?」他問。

「我真的不知道。我思來想去,考慮了差不多有一千遍了。每次重看那本書,我就會冒出個新想法,你知道嗎?」他點點頭。「你有什麼推測嗎?」我問他。

「有啊。我猜荷蘭鬱金香老爹不是騙子,但也不是真的那麼有錢,雖然他讓別人都以為他很有錢。我覺得安娜死了之後,安娜的媽媽跟他一起去了荷蘭,她以為他們會永遠一起住在荷蘭,但結果還是做不到,因為她想離女兒近一些。」

我以前從沒意識到,關於這本書他有那麼多想法,原來《無比美妙的痛苦》這本書本身對格斯也那麼重要,並不光是因為我。

在我們腳下,河水輕輕拍打著石頭壘成的堤岸;一群人成群結伴騎著腳踏車路過我們身邊,用帶喉音的荷蘭語機關槍一般急速地互相嚷嚷;不比我身高長多少的那些小船積滿了水在運河裡載沉載浮;太過沉靜又沉靜了太長時間的水散發出奇異的氣味。他的胳膊把我往懷裡緊了緊;他那條真正的腿和我的腿捱得緊緊的,從大腿根一直到腳尖。我往他身上靠過去一點,他一皺眉頭。「抱歉,你沒事吧?」

他吐氣般說了個「還好」,聲音明顯很痛苦。

「對不起,」我說,「肩膀太骨感。」

「沒事的,」他說,「事實上,感覺很好。」

我們在那兒坐了很長時間。最終他的手棄我的肩膀而去,停留在我身後的長椅上。大部分時候我們沒有交談,只靜靜注視著運河。我想了很多:他們是如何保住這塊本應已經沉到水下的土地的,對瑪麗亞醫生來說,我也像是阿姆斯特丹,載沉載浮,幾近傾覆。這又讓我想到了死。「我能問你卡羅琳·瑪瑟斯的事嗎?」

「瞧你還說死後萬事皆休。」他回答時沒有看我,「不過,當然可以。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他會不會沒事。我不想當手榴彈,不要變成我所愛的人們生活中的惡性力量。「就是,嗯,發生了什麼。」

他嘆了口氣,撥出的氣息那麼悠長,對於我的垃圾肺來說簡直好像是在炫耀了。他把一根新的香菸叼在嘴邊。「你知道吧,大家都知道——最少有人玩的地方就是醫院的遊樂場?」我點點頭。「嗯,我在紀念醫院住過幾個禮拜,做手術鋸腿什麼的。我的病房在五樓,正好能看到遊樂場,當然,那個遊樂場總是杳無人跡。我簡直被醫院天井裡空蕩蕩的遊樂場這個隱喻的迴響給淹沒了。可是,後來,有那麼一個女孩兒,獨自一人出現在遊樂場裡,她每天都去,孤零零地在鞦韆上盪來盪去,就像電影裡演的一樣。於是我讓一個比較和善的護士去幫我打探一下,結果那個護士帶她上樓來看我了。那就是卡羅琳,然後我就發揮我所向披靡的人格魅力贏得了她的芳心。」他停了下來,於是我決定開口。

「你可沒那麼魅力非凡。」我說。他拒不相信,露出嘲弄的神情。「你主要就是長得帥、身材好。」我解釋。

他一笑置之。「關於死者有這麼一回事。」他說,然後又停下來,想了想,「有這麼一回事:如果你不用理想化的語言美化他們,你就會顯得像個渾蛋。但事實……很複雜,我想。比如說,你熟悉那種堅忍克己的癌症患者形象吧,以超人的毅力英勇地與病魔搏鬥,永不抱怨,一直微笑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諸如此類?」

「的確如此。」我說,「他們心地善良、靈魂慷慨,每一呼吸都是‘對我們所有人的莫大鼓舞’。他們那麼堅強有力!我們對他們欽慕已極!」

「沒錯。但事實上——我是說,當然咱們倆不在此列——得癌的孩子從統計學上來講並不見得比一般人更厲害、更有愛心,或者更堅持不懈什麼的。拿卡羅琳來說吧,她總是鬱鬱寡歡、喜怒無常,但我喜歡她這樣。我喜歡那種感覺:就好像她選中了我,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她不討厭的人。於是我們所有在一起的時間都用於抱怨別人指責別人,你知道嗎?抱怨護士,還有別的孩子,還有我們的家庭,還有所有一切。但我不知道是她原本如此還是腫瘤使然。我是說,卡羅琳的一個護士有一次對我說,腫瘤也有不同的醫學分類,她得的那種腫瘤被叫作‘王八蛋腫瘤’,因為它會把人變成怪物。所以,這個姑娘失去了五分之一的大腦,又剛剛復發了‘王八蛋腫瘤’,所以她不是那種堅忍的英雄主義癌症小孩的光輝典範。她……那個,誠實地說,她就是個潑婦。但你不能那麼說,因為她得了這種腫瘤,而且她,我是說,她,已經死了。而她有足夠的理由不討人喜歡,你明白嗎?」

我明白。

「你知道《無比美妙的痛苦》裡有一段,安娜正穿過足球場去上體育課還是什麼的,突然摔倒了,趴在草地上,就是那時候她明白癌症又回來了,轉移到了神經系統。然後她爬不起來,臉就貼在足球場地上,離草只有一寸遠,她只能趴在那兒,看著近在咫尺的草,注意到光線如何落在草葉上……我不記得原話了,反正就是安娜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惠特曼式的啟示,認識到人之所以為人的定義就是,有機會為造物的神奇壯麗而驚歎什麼的。你記得那段嗎?」

「我記得那段。」我說。

「所以後來,當我被化療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我決定要打心底裡充滿希望。不是專門關於活下來這個問題,而是跟書裡的安娜一樣,我覺得,能夠感受到驚歎之情本身就足以讓我興奮不已、感激不盡。

「可同時,卡羅琳的病情每況愈下。她過了一段時間後回家住了,有那麼幾次,我以為我們可以,那個,正常交往了,但其實,不行,因為她的思想和言語之間根本沒有分隔。這很不幸,令人不快,而且常常很傷人。可是,我是說,你不能甩一個生了腦瘤的姑娘。何況,她父母喜歡我,她還有個小弟弟,是個非常棒的小孩。我的意思是,你怎麼能跟她分手呢?她就快死了。

「過程簡直永無休止。花了差不多一年時間,對我來說這一年裡交往的物件是這麼個姑娘:她會突然沒頭沒腦開始大笑,嗯,然後指著我的假腿,管我叫‘殘腿人’。」

「太糟了。」我說。

「是啊,我是說,那是因為腦瘤。腫瘤吃掉了她的腦子,你知道嗎?但也許不是因為腦瘤。我無從得知,因為這兩者無法分離,她和腫瘤。但她後來病得越來越重,她會重複講同樣的故事,自己評論,然後哈哈大笑,哪怕那個故事她當天已經說了一百次了。比方說,她一連幾個禮拜開同一個玩笑:‘格斯的兩條腿棒極了——哦,不對,是獨腿。’然後她就會笑得像瘋子一樣。」

「哦,格斯,」我說,「這……」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沒看我,我也不敢看他,怕太唐突。我感覺到他往前挪了挪。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定定地看著,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會兒,然後又放回嘴裡。

「嗯,」他說,「公平地說,我的獨腿的確棒極了。」

「我很難過,」我說,「我真的很難過。」

「都沒事了,海蓁·格蕾絲。但有一點我要說清楚,在互助小組,當我以為看到了卡羅琳·瑪瑟斯的鬼魂的時候,我並非喜出望外。我是盯著你看了,但並不是出於懷念,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他從口袋裡拿出煙盒,把煙放了回去。

「我很抱歉。」我說。

「我也是。」他說。

「我根本不想讓你遭受那樣的事。」我對他說。

「哦,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海蓁·格蕾絲。我的心能為你而碎,是我的榮幸。」

費羅素夫在荷蘭語中是「哲學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