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盛夏矯情,她舉過,克服被人注目的心理壓力都還算是小事,更麻煩的是,舉牌看似簡單,其實是需要配合方陣列隊彩排的,長時間舉著,手臂好幾天都是酸的。
而且,校運會結束後緊接著就是第二次月考。
她這隻笨鳥已經不想在學習之外的事情上消耗精力。
她真的足夠忙了。
可是這個架勢,她已經沒有拒絕的權力。
只能接受。
「盛夏,」王濰在臺上叫她,吩咐道,「你有空去看看禮服,如果不知道去哪裡看就問問付老師,預算五百,到時候來找我報銷。」
「五百太摳了吧!」
「對啊別班禮服都超級好看,一看就很貴啊!」
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喊道。
王濰一個粉筆頭砸過去,「全校都是五百,超出部分也只能是自己願意付,是我摳嗎,別瞎說!」
眾人都笑。確實,哪個女生不想閃亮登場,往年有多少爭奇鬥豔的事,自己貼錢的多了去了。
盛夏在眾目睽睽下點頭。
總歸也只是練兩天,就當是放鬆。學習成績也不可能因為不參加活動就變好,如果確實有影響,那也是自己確實不夠強,該來的總會來,盛夏提醒自己不要貸款焦慮。
晚修前幾個女生圍在盛夏桌邊嘰嘰喳喳。
「五百能買什麼啊,租都租不到好的。」
「對啊,現在正版禮服都很貴的!」
「去年周萱萱禮服多少錢啊?」
「自己貼了一千,租的。」
「我覺得那種紗裙小禮服肯定適合夏夏。」
「我覺得旗袍也超讚啊,穿的人還少。」
「碾壓陳夢瑤!衝!」
「小聲點,周萱萱不高興好幾天了。」
「呵,管她,去年想跟她拍幾張照,一直扭扭捏捏的,最後跟賞臉拍了一張,結果也沒見她發咱班任何一個人的合照,就只發了她和陳夢瑤的合照,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我就搞不懂了,平時就因為和陳夢瑤玩,眼睛長在頭頂的樣子,煩她很久了。」
「你不怕她聽見?」
「怕什麼,反正我覺得陳夢瑤今年也就那樣了,讓盛夏閃瞎她的狗眼。」
「話說陳夢瑤的校花到底是誰封的啊?」
「不知道啊,不都這麼說。」
「藝術生吧,經常露臉,本來就招眼啊?」
「和張澍盧囿澤傳八卦也是她的流量密碼吧?」
「誰知道。」
盛夏有一種置身八卦漩渦中心的窒息感。
說話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就這麼聽大夥踩著別人誇她,總覺得不自在。
最後還是上課鈴拯救了她,眾人散去,盛夏面露疲憊。她還不知道要怎麼對王蓮華提這件事,母上定要嫌她耽誤學習時間。
很愁。
她正準備投入學習,卻忽然聽到斜後方的盧囿澤叫她,「盛夏。」
她回頭:「嗯?」
盧囿澤說:「你是不是住在翡翠瀾庭?」
盛夏:「是呀。」
「我中午好像看到你了,」盧囿澤說,「你騎一輛白色電車?」
盛夏點頭,「嗯。」
「那就是你了,沒想到我們是鄰居,你是住在b區?」
盛夏說:「嗯,這麼巧呀?」
盧囿澤笑起來,「我在a區,經過b區路口看見你,你不會是初中就住那了吧?」
「是啊。」
「我也是,居然都沒碰到過。」
畢竟是八中的學區房,鄰居也正常。
而b區是洋房,a區是別墅,兩個區雖然只有一牆之隔,但門廳和車庫入口在不同的兩條街上,住幾年都碰不到也正常。
「神奇。」盛夏說。
盧囿澤也點點頭,「離家這麼近,怎麼還辦午託?」
盛夏說:「家裡沒有做飯的。」
「這樣。」
閒聊就這樣結束了。
盛夏沒想到,到了第二天,話題又接上了,盧囿澤問:「盛夏,你爸爸是盛明豐麼?」
盛夏一愣,沒及時回答。
盧囿澤有點不好意思,「我覺得很巧,昨晚回家就提了一嘴,我爸居然知道你,你名字比較特別,我爸你爸有些交情,說之前你們家買房的時候,我爸給打了些折扣。」
「這樣啊?」盛夏不擅長聊此類話題,家裡的事她向來不過問,也不清楚。
這麼說,盧囿澤的爸爸就是翡翠瀾庭的開發商麼?
他們家給她家打了折,她應該說聲謝謝?
話題挺奇怪的,盛夏選擇沉默是金。
「你住這麼近為什麼晚修只上兩節就回家了?」盧囿澤問。
盛夏老實回答:「怕黑。」其實有路燈,不黑,只是夜裡人車稀少,太靜了。
「我都是第三節下課才走,你怕黑的話可以和我一路。」
「是嗎?」盛夏有些喜出望外,她一直想多上一節晚修。
盧囿澤點點頭:「反正我一個人回去也挺無聊,不過我騎腳踏車,沒有你的電車那麼快。」
盛夏說:「我騎車也不快的。」
「好,那以後就一路回。」
「嗯!」盛夏應道,「那我晚上回去和我媽媽說一聲。」
這樣是不是舉牌的事情也會比較好開口?
……
晚上盛夏回到家,卻聽見王蓮華在和吳秋璇的班主任聊電話,她不好打擾,只好作罷。
這麼一拖延又拖到了週末。
週日中午盛夏回家吃午飯,見吳秋璇也在家,飯桌上氣氛不算好,盛夏也沒多問,猶豫許久,還是先對王蓮華提起要上滿三節晚修的事。
王蓮華自然是贊成,只是仍舊有些顧慮,旁敲側擊問:「和你一塊回來的那位男生,只是同學嗎?」
「嗯。」
「真的?」
盛夏抬眼,「嗯,叫盧囿澤,不知道媽媽還記不記得,初中時候的同學。」
王蓮華「啊」一聲,「記得,家長會總是他發言,成績很好,也很有禮貌的孩子,他爸爸是君瀾集團的董事,和你爸有點交情。」
盛夏點頭:「嗯,是他。」
王蓮華對學習好的學生自帶濾鏡,盛夏是知道的。
「他們家確實就在隔壁,」王蓮華囑咐道,「也別走太近了,高三了,一切以學習為重。」
「我知道,媽媽。」
「你是最讓我省心的,你說知道,就一定是明白了,」王蓮華嘆了口氣,「不像有些人,愁死人。」
吳秋璇摔了碗,「要罵您就直接罵,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
「你還有理了是吧,你看看你哪裡像個姑娘家,小小年紀學人家打什麼架?你再看看你,染的什麼頭髮,戴的什麼藍色眼珠子,你是美國人嗎?耳朵上鑽的什麼東西,幾個洞你自己數數!」王蓮華的氣本就沒消,這下火冒三丈。
因為盛明豐的身份,不能超額生育,所以吳秋璇和鄭冬檸都不在盛家的戶口下。
吳秋璇的戶口記在盛明豐一個好友名下,那人姓吳,戶籍在東洲市,吳秋璇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是那人的孩子,所以她得去東洲念初三,在那邊參加中考。
開學前小姑娘還滿懷期待,以為擺脫嘮叨的生活多麼美好,結果去一週就開始鬧脾氣,和舍友處不來,開始打架,最近還染了頭髮,打了耳洞,王蓮華週五被叫家長,順便去把她接回來,下午還得送回去。
吳秋璇蹭地一下坐起,「反正我不想去東洲讀了,都是爸的孩子,憑什麼我就要去東洲上學,憑什麼姐就能上南大附中?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成績很好嗎?她也只能考上二中!還不是爸把她弄進去的!為什麼到我這就這樣?憑什麼!」
「你別胡說,」王蓮華敲她的碗邊,「你姐是中考失利去的二中,後來成績好了才可以去附中,你這些話最好嚥下去,出去說指不定出什麼事!」
吳秋璇「呵呵」一聲,「反正只有盛夏一個人姓盛,我和檸檸算個屁!」
說完就離席而去,把房間門拍得震天響。
盛夏一口飯沒嚥下去,含在嘴裡味同嚼蠟。
王蓮華衝房間喊:「你就使勁拍,使勁砸,把這房子震塌了你爸估計能來看一眼!」
「不要他看!要這種爸有什麼用!生我的時候他怎麼不把我掐死!」吳秋璇在房間裡反駁,聲音撕裂,已經帶了哭腔。
王蓮華不再應了,只是低頭快速扒著飯,桌上的菜一筷子沒動,白米飯一團一團往嗓子眼裡塞。
盛夏看見她眼角的皺紋淌過眼淚,淚水盡數沒入白花花的米飯裡,又一同被她往肚子裡咽。
冬檸嚇壞了,捧著碗眼巴巴地看著盛夏。
盛夏嗓子眼裡像堵著一面氣壓牆,無形卻迫人,她使勁嚥了咽口水,揉了揉鄭冬檸的腦袋,「檸檸乖,把飯吃完。」
「姐姐。」鄭冬檸忽然出聲。
盛夏努力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幾乎破防。鄭冬檸有自閉症,盛夏已經許久沒聽她叫姐姐了。不知道是不是眼前的場景刺激到了冬檸,小孩肯定是害怕的。
盛夏撫摸小妹的臉蛋,「怎麼了?」
鄭冬檸只是眨巴著眼睛看著她。
飯後王蓮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機播放著無聊的購物節目,顯然,她沒在看。
鄭冬檸坐在茶几邊畫畫,看著像在畫海豚。
一室安靜,看著安詳和諧。殊不知內裡紛繁複雜,一片混亂。
盛夏洗好碗筷,敲了敲吳秋璇的門,裡面沒有回應,盛夏按了按門把,是松的,門沒鎖。
吳秋璇慣是如此,不過是等著人去哄。
盛夏推門進去,反手輕輕關門。果然見**蓋著被子的人動了動。
屋裡沒開空調,盛夏到床頭找到遙控器開了冷風,才坐到床邊,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被子被人從裡邊拿住,掀不開。
盛夏溫言:「阿璇,是我。」
還是不動。
「你不熱嗎?」
被子鬆了一點,盛夏拉開,被子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姐,對不起……」吳秋璇說著,又開始哽咽。
盛夏嗓子眼堵得有些說不出話,她搖搖頭,緩了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璇,媽媽也是迫不得已,她也很難受。」
這個家裡,沒有人比王蓮華更難過的了。
遠嫁,下嫁,婆婆重男輕女,冒著政治身份的風險連生三胎,卻都是女孩,丈夫青雲直上,孃家家道中落,她連對抗的資本都失去了。
融不進的夫家,回不去的孃家,一堂破敗的婚姻,三個未成年的女兒……
曾經光芒萬丈的女人,如今連哭都是奢侈。日子多難捱,或許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別人,即使是盛夏,也沒法完全感同身受。
王蓮華拿不住吳秋璇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吳秋璇的脾氣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任性張揚,不依不饒。她總是罵吳秋璇,又總是從吳秋璇身上窺探和懷念過去的自己。
吳秋璇一邊哭一邊點頭,「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對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會兒睡一覺,起來和媽媽道個歉吧?」盛夏察覺妹妹仍遲疑,轉移話題說,「你的耳釘很漂亮。」
吳秋璇摸摸耳垂,一邊抽泣一邊問:「真的嗎?」
「真的啊,」盛夏抓過妹妹的手,「阿璇,你知道嗎,我經常會羨慕你,羨慕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計劃,你是屬於你自己的,你有自己的模樣,將來也會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因為你不姓盛……」
「姐,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盛夏擠出一個笑容,「我聽說,東洲很繁華,很時尚,其實阿璇很適合東洲,如果考那裡的高中,大學,在那裡工作也很不錯啊?反正也挺近的,週末都可以回來。」
「可我一個人都不認識……」
盛夏說:「人總是要認識新的人,能認識很多不一樣的人,也是一種幸運啊,你才14歲,就不止見過一個城市的風景,不止領略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多酷啊?」
「好像也是。」
「為什麼打架啊,他們欺負你?」
「沒有,有個女的很狂,她是我愛豆對家的粉,她詛咒我愛豆塌房。」
「這麼氣人?」盛夏同仇敵愾,「那你詛咒她愛豆偷稅漏稅睡粉進局子!」
「哇,這可嚴重多了。」
「可不嗎,用不著打架,氣死她。」
「氣死她!」
兩姐妹躺在一張**聊著,直到慢慢睡著。
盛夏的生物鐘很準,一過午休時間她就醒了,她躡手躡腳出房間門,王蓮華已經不在客廳,應該是送檸檸去心理醫生那裡了。
盛夏回到自己屋裡寫卷子,卻怎麼也無法專心,她想了想,收拾書包去學校。
走之前她打了個電話給王蓮華,告訴她阿璇已經沒事了,傍晚送她去東洲就行。
王蓮華嘆了口氣,「好孩子,難為你了。」
「媽媽,你說什麼呢?」
「那你晚上怎麼吃?」王蓮華問,「我去東洲來回也得三四個小時,趕不上了。」
週日午託不包飯。
「沒事,學校周邊有很多餐廳。」
「那你挑衛生的吃。」
「好。」
下午三點的太陽白燦燦的,曬得燙背,盛夏騎著車,卻並沒有直接去學校,繞著這一片區漫無目的地開著。
熱風灼面,能把思緒吹散,也能把眼淚蒸乾。
可眼淚越來越洶湧,視野開始朦朧的時候,盛夏在樹蔭下一個急剎,忽然趴在車頭哭出聲來。
眼淚的王國太神秘了。
它只是一滴水罷了,裡邊藏著的各式情由卻足以將人瞬間吞沒。
所以她總是把眼淚藏起來,在沒有人的地方延遲釋放。
因為她不能讓所有人同時被淹沒。
於是她總是一個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