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從一個總是做這個動作的人那裡拿點紀念品嗎?」他向上擠了幾次嘴角。
他正在模仿元首抽搐時的樣子,我放聲笑了起來,又趕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阿爾貝特見狀也低低地剋制地笑了起來。
「你剛才還那麼維護他呢,現在你又不尊敬他了。」
「他就是這樣的嗎,又不是我的錯。」
「我看啊,這都是你自己編的吧。你相信了那些反對者的謠言,玩起了他的敵人們做的遊戲。」
他一把扭住我的手腕,直到我的關節嘎吱作響。「你再說一遍!」他衝我兇道。
幾乎是黎明時分了,我們應該分開了,但只有現在我可以看見他的臉,我沒有辦法不去看他。他額頭上的皺紋裡以及他下巴的曲線上的一些東西讓我十分害怕,我緊緊地盯著他的臉,卻沒有辦法勾勒出它的輪廓。我只能感受到他僵硬的下顎,他粗重的眉毛像是架在腳手架上的橫樑。粗重的是粗俗的,因為它意味著某種內聚力的喪失,然而粗俗的東西也可能是令人興奮的。
「你要是不做黨衛軍,可以做一名演員。」
「適可而止吧,你今天太瘋了。」他一隻手捏著我的脖子,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緊緊攥了幾秒鐘,我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疼痛一直蔓延到我的太陽穴,我瞪大了眼睛,他終於鬆開了手。
他撫摸著我的胸骨,然後用手指、鼻尖和頭髮折磨般地撓我癢癢。我笑著,同時感到害怕。
阿爾貝特跟我講了一些元首的故事。似乎元首才是那個喜歡模仿別人的人:通常在用餐期間,希特勒會回憶起他某個同僚的故事。他的記憶力非常驚人,因為他從來不會忽視任何一個細節,當日值班的同僚心甘情願地接受著其他人的嘲笑,而且與有榮焉。
希特勒瘋狂地熱愛著蒲隆地,也就是那條德國母牧羊犬,他每天早晨都會帶著牧羊犬出門小解,帶著它跑步,即使愛娃·布勞恩不喜歡這條狗。也許她是出於嫉妒吧,因為這條母狗居然可以進入她情人的臥室,而她從未被拉斯騰堡的軍事總部邀請過。再說,她從未被官方宣稱是希特勒的女友。她說蒲隆地壯得跟頭小牛似的,但希特勒向來討厭小型犬,他認為小型犬與政治家的身份不相符,所以他稱愛娃的兩條蘇格蘭梗犬尼格斯和斯塔西為「清潔工」。
「你知道嗎?它唱歌比你還好聽。」阿爾貝特說。
「布勞恩?」
「不,蒲隆地。我向你發誓,他一讓它唱歌,它就開始大吼大叫。他越是煽動它、稱讚它,它就嗚咽得越響,幾乎是嚎叫了。然後他說:‘不是這樣的,蒲隆地,你必須以較低的音調唱歌,像札瑞·朗德爾那樣。’而它呢,我向你發誓,就真的遵照他的說法去做了。」
「你是親眼所見,還是聽別人這麼跟你說的?」
「有幾次正好輪到我去參加晚茶,他並不總邀請我。再說了,我也不太喜歡參加晚茶,他們總是把時間拖得太晚,讓人從來不能在五點前上床睡覺。」
「你說的就好像你現在睡得更多似的。」
他輕點了一下我的鼻尖。
「天這麼暗,還有宵禁,難道你想回狼穴就能回去嗎?」
「我不回去,」他說,「我去克勞森多夫睡覺,就在軍營裡的扶手椅上睡就可以了。」
「你瘋了。」
「難道你以為我的床墊就更舒服嗎?狼穴的房間就是一個洞而已,現在天氣這麼熱,可我又不能讓天花板上那個電風扇一直轉,那個噪聲快把我逼瘋了。」
「可憐的齊格勒中尉睡眠很淺啊。」
「那你呢?和我在一起之後少睡的那些覺,你都怎麼補回來?」
「自從搬到這裡,我基本上每晚都失眠。」
「我們都是失眠的人,他也是。」
他告訴我,有一次元首的手下用汽油消滅了侵害該地區的昆蟲,可不知不覺地,他們也消滅了所有青蛙。夜晚沒有了它們刺耳的歌聲,希特勒居然無法入睡,所以他派了一群人在整個森林裡尋找青蛙。
我想象著,黨衛軍們在夜晚深陷於沼澤中,周圍許多未被消滅的蚊子和幼蟲正快速地繁衍著,它們也無法相信居然可以吸食到這麼多年輕的血液,在青春的德國人的身軀上蓋上它們的印章。這些德國人害怕無功而返,他們舉起火把,追逐著跳躍的青蛙,卻無法抓住它們。他們甜蜜地呼喚著青蛙,就像我叫我的扎特一樣。他們的嘴唇輕微地拍打著,但他們並不是要去親吻青蛙,把王子從魔咒中釋放出來結婚。終於,他們抓到了青蛙。他們狂喜著,但下一瞬間青蛙又逃開了。為了再次抓到它,他們不慎跌倒,滿臉都是泥漿。
總之,那是一個幸運的夜晚。希特勒讓他們回來了,這種事一次就夠了。青蛙被重新放回到它們的位置上,我想象著黨衛軍不斷地催促著青蛙們:「呱呱叫吧,求求你們啦,呱呱叫吧,小青蛙,親愛的小青蛙。」元首在再次表現了他的寬大後去睡覺了。
阿爾貝特也睡著了,他的側臉枕在我的肚子上。我保持著清醒,注意著周圍的每一陣聲響。乾草房就是我們的巢穴,每一種罪行都有一個自己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