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奧古斯丁拉了拉門把手,徒勞而返。「他們為什麼把我們鎖在這裡?他們想做什麼?」

大家被嚇得臉褪了色,嘴唇發青。我的同伴們小心翼翼地走近門口:「他們為什麼不放我們出去?」我也試著站起來加入她們,但我沒有力氣。

奧古斯丁踢了門一腳,其他的人紛紛用手掌和拳頭拍門。海克緩慢地重複捶打著自己的頭,那是一種我沒有想象到的絕望姿態。門外傳來了威脅聲,除了奧古斯丁,其他的姑娘都放棄了。

萊妮在我身旁跪下。我沒有辦法說話,但她才是那個來尋求安慰的人。「終於還是發生了,」她說,「他們給我們下了毒。」

「他們給她們下了毒。」扎比內糾正道,她正沮喪地癱在西奧多拉躺著的身體上,「你沒有任何中毒的症狀,我也沒有。」

「不是這樣的,」萊妮叫道,「我也有點犯惡心。」

「那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要讓我們吃不一樣的食物?為什麼他們要把我們分成不同的小組呢?別傻了。」扎比內說。

奧古斯丁暫時停止了撞門,她衝扎比內說:「沒錯,但是你那朋友,」她用下巴指了指西奧多拉,「她吃的是茴香和乳酪沙拉,羅莎吃的是番茄湯和蛋糕,她們都昏過去了。」

一陣反胃讓我彎下了腰,萊妮抱住我的額頭,我看了一眼弄髒的衣服,接著抬起了頭。

海克坐在桌邊,臉埋在雙手中。「我想回家和孩子們在一起,」她大喊著,「我想他們了。」

「那你過來幫我吧!我們把門撞破!」奧古斯丁說,「幫幫我!」

「他們會殺了我們的。」貝雅特嘆了口氣,她也想回到自己的雙胞胎身邊啊。

海克再次站了起來,加入了奧古斯丁,但她沒有撞門,而是尖叫道:「我沒有事,我沒有中毒,你們聽見我說話嗎?我想出去!」

我呆住了,她正在傳達一種思想,這種思想剛剛也被每個人聽進去了。我們並沒有吃同樣的食物,所以我們的命運並沒有受到同樣的影響。也許有的菜被下了毒,所以我們中的有些人將會死掉,但是有些人不會。

「也許他們會給我們派一個醫生過來。」萊妮說。她完全沒有因為自己實際上已經被排除了危險而動搖。「我們可以活下來的。」

我很想知道醫生來了之後會不會救我們。

「他們不在乎救不救我們。」

艾爾弗裡德站起來,她堅硬如石頭一般的臉現在看起來也完全崩潰了,她補充說:「他們一點都不在乎我們,他們只想知道是什麼東西有毒,明天他們找一個人做屍檢就夠了,他們會找到答案的。」

「如果他們只需要檢查一個人,」萊妮問道,「為什麼我們都要留在這裡?」

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她說出了一個多麼邪惡的想法。犧牲掉其中的一個,照她的意思,就可以保全所有其他人。

那她會怎麼選擇呢?選擇最虛弱的人?選擇症狀最嚴重的人?選擇沒有孩子要照顧的人?選擇不是來自這個村莊的人?還是她會選擇不是她朋友的人?她將怎樣算這筆賬呢?點兵點將點到誰誰倒霉,把選擇交給命運嗎?

我沒有孩子,我來自柏林,我和齊格勒上床了——這件事情萊妮並不知道。她不會認為該犧牲的那個人是我。

我很想向上帝禱告,但是我再也沒有祈禱的權利了,自從失去了我的丈夫,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做禱告了。也許某一天,在達恰裡面的壁爐前,格雷戈爾會突然睜大眼睛,「啊,」他會這麼跟他的套娃說,「現在我記得了,離這裡很遠的地方有一個我愛的女人,我要回到她身邊去。」

如果他還活著,那我不想就這麼死了。

黨衛軍沒有理睬海克的喊話,她悻悻地離開了。

「他們到底有什麼意圖?他們想對我們做什麼?」貝雅特似乎想從海克那裡得到答案。她的朋友沒有回答:她本來是想救自己的,只救自己就足夠了。但是由於她失敗了,所以她乾脆把自己鎖在了沉默之中。萊妮蹲在桌子底下,不停地說她也犯惡心了。她用兩個手指插到喉嚨裡,發出了嘔吐的聲音,但是並沒有吐出來。西奧多拉繼續以嬰兒的姿態躺在地板上,不停地抖動,扎比內在幫她,而她的妹妹格特魯德有一些呼吸困難。烏拉也有些頭疼,奧古斯丁想去上洗手間。她試過說服艾爾弗裡德躺到我的身邊:「我幫你。」但是艾爾弗裡德不客氣地拒絕了。她一個人待在角落,蜷縮著身體側躺著,不停地犯著一陣又一陣的噁心。我筋疲力盡,心臟跳得越來越慢。

我不知道又過了幾個小時,門突然開了。

齊格勒出現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和一個同樣穿白大褂女人,他們表情嚴肅,提著黑色的手提箱。這意味著什麼?「你們趕緊叫一個醫生!」萊妮曾經這麼說過。好了,現在他們來了,可連萊妮都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是來救我們的。但是,那桌上的公文包,還有掛鉤的聲音又怎麼解釋呢?艾爾弗裡德是對的,他們不願意給我們治療,也不願意費心費力地給我們補充水分、測量體溫,他們只是想讓我們待著,他們要觀察全過程,他們想要了解導致我們這些人死去的原因。也許他們現在已經發現了,所以我們這些被汙染的人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再有用了。

我們一動不動,就像面對掠食者的動物一樣。齊格勒說過,我們不需要不吃東西的試毒員。如果我們註定要死,那麼加速這個過程就再好不過了。這之後,他們會打掃房間,給房間消毒,開啟窗戶換空氣。這是打破痛苦的虔誠的行為。既然可以對動物這麼做,對人怎麼就不可以呢?

醫生就在我的面前,我低聲問:「您想做什麼?」齊格勒轉身看我。「您別碰我!」我對著醫生尖叫。齊格勒抓過我的胳膊,他此刻只距離我幾英寸,就像前一天晚上一樣。他可以聞到我身上的味道,但他不會再吻我了。「你冷靜一點,不管他們叫你做什麼你都聽話。」然後他直起身,「你們所有人安靜一點。」

萊妮還縮在桌子底下,她蜷縮得可能比一面手帕還小,小得可以藏在口袋裡。醫生摸了摸我的脈搏,又撐開了我的眼皮,聽了一下我的呼吸,把聽診器放在我的背上。聽完後他走過去檢查西奧多拉。護士用毛巾溼敷我的前額,遞給我一杯水。

「我跟您說過,我需要一份她們吃過的東西的清單。」醫生一邊說著一邊朝外走去,那個女孩子和齊格勒跟在他後面。門又一次被鎖上了。

我皮膚下的那些昆蟲如今開始起義了。我和艾爾弗裡德都喝了湯,吃了那個很甜的蛋糕,於是我倆觸發了相同的命運。我是因為和齊格勒的那一切而受到了懲罰,可艾爾弗裡德做錯了什麼?

格雷戈爾曾經這麼說過:「上帝要麼是不存在的,要麼就是太乖僻。」

又一陣反胃朝我襲來,我吐出了希特勒的食物,而這些食物希特勒永遠不會去吃了。這竟然是我發出的聲音,我的喉音野蠻得幾乎不像人類的聲音。我身上還殘存著什麼人性嗎?

突然之間我想起來——我感到心被撞了一下——大概是在格雷戈爾寫給我的最後那封信上,他提到過那個俄羅斯迷信。難道那對德國計程車兵也有效嗎?「只要你的女人對你忠誠,」信中曾經寫道,「你計程車兵就不會死。我可以靠你活著。」可是格雷戈爾不知道,我不是一個靠得住的人。他信任了我,所以死了。

格雷戈爾因為我犯的錯誤死了。我的心跳再一次減速,我的呼吸暫停,我的雙耳被悶住了,在一片寂靜中我的心跳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