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荒野之狼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哈利,」他說,「您真是愛說笑。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子會對您沒有其他要求,只想您捅她一刀?這套說辭拿去騙別人吧!不過,至少您乖乖地捅了她一刀,這可憐的孩子已經徹底死了。雖然您自覺是遂了這個女孩的心願,但畢竟您還是對她做了這件事,所以,是時候面對這件事的後果了。或者,您想逃避責任?」

「不,」我大叫,「您怎麼就不明白?我願意承擔後果!我一心一意只想贖罪,我想贖罪,真的想贖罪,我渴望被送上斷頭臺,渴望被懲罰,渴望就此毀滅!」

莫札特一臉嘲諷地看著我。

「您不要老是這麼激動!您還得學習幽默,哈利。真正的幽默永遠是黑色幽默,所以,必要時的確得在行刑的絞架下學習幽默。您準備好了嗎?可以了嗎?很好,現在到檢察官那裡去,讓完全沒有幽默感的陪審團審問您吧,他們一定會審問您,直到某個清晨,就能將您送上冰冷的斷頭臺。您真的準備好了?」

一道門牌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處決哈利

我點頭表示準備就緒。這是一座由四面牆圍起的光禿禿的院子,牆上開了幾個裝有鐵欄杆的小窗,院子裡架設了一座斷頭臺,十二名或穿法官袍,或穿正式大衣的男子端坐於其中。

我站在院子正中央,頂著清晨的刺骨寒風,瑟縮著,並且整顆心因擔心害怕而揪成一團。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準備好要接受了。我聽令往前跨了一步,接著又聽令跪下。檢察官脫下帽子,輕咳了一聲,清清喉嚨。其他人見狀都跟著一起清了清喉嚨。檢察官將一份正式的檔案舉到自己面前,攤開來,並開始朗讀:

「陪審團的各位先生,站在您面前的是哈利·哈勒,他因蓄意濫用我們的魔法劇場而被起訴。哈勒不僅褻瀆了劇場裡的崇高藝術—換言之,他把我們美麗的幻影之廳跟所謂的現實生活給混淆了,他用投射出來的刀殺死了投射出來的女孩—除此之外,他還意圖用毫不幽默的方式,借我們的劇場來進行自殺。基於這些犯罪事實,本座建議求處哈勒永生不死,並褫奪進入本劇場之權利十二個小時。此外,他還必須被大家狠狠地笑一次,此項懲罰不得豁免。陪審團諸公,我數到三,請各位表決:一、二、三!」

「三!」一數完,在場所有人便開始放聲大笑,笑聲高亢猶如合唱,一種令人恐懼,並且簡直無法忍受的冥界之笑。

我回過神來,發現莫札特又坐到了我的身邊,一如剛才。他拍拍我的肩說:「您聽到您的判決了。所以,您得習慣還要繼續聆聽屬於人生的那種收音機裡的扭曲音樂。這對您其實是有好處的。因為您真是個特別沒有天分的人,親愛的傻瓜,藉由活著,您將漸漸明瞭,人生對您有何要求。您必須學會笑,這就是人生對您的要求。您必須懂得生命的幽默感,懂得生命的黑色幽默。雖然您看似世上的一切都願意去做,去嘗試,卻從不願真的去面對人生對您的要求!您願意殺死您心愛的女孩,甚至願意興高采烈被處決,我猜,您應該也很願意花一百年去苦行,去接受鞭打,對吧?」

「是這樣,沒錯,我打從心裡願意。」我痛苦萬分地吶喊。

「您當然願意了!只要是愚蠢、沒有幽默感的活動您都願意參加,您還真是不挑剔,所有激動又不好笑的事您都願意做!但我可不是這樣,我一點也不欣賞您那種愚蠢又浪漫的贖罪方式。您希望被處死,希望人家把您的頭砍下來,您這個有勇無謀的傢伙!為了這個愚蠢的願望,要您再殺十次人,想必您也願意。您這個懦夫,您想死,您不想活。可惡,但現在您就是得活!像您這種人,判您最重的極刑都不為過。」

「噢,最重的極刑是什麼?」

「嗯,比方說,我們可以讓這個女孩復活,然後讓您跟她結婚。」

「不,不要,我還做不到,那樣一定會不幸。」

「噢,您製造出來的不幸還不夠多嗎?不過,從現在起,所有激情和殺人行徑都停止了,這一切必須結束。請您開始運用理智!您必須活著,必須學習怎麼去笑。您必須學會聆聽人生那扭曲的、該死的收音機音樂,學會讚歎存在於表象下的精神,學會對存在其中的所有歪七扭八、亂七八糟的東西發笑。就這樣,這就是我們對您的所有要求了,此外無他。」

我咬緊牙關,輕聲問道:「如果我不肯呢?莫札特,如果我不同意讓您干涉荒野之狼的人生,不同意您介入他的命運呢?」

「這樣的話,」莫札特心平氣和地說,「我的建議是,再抽一根我那種很棒的香菸吧!」他邊說邊把手伸向外套口袋要掏煙給我,突然他不再是莫札特,他的眼神變得溫暖,那是一雙充滿異國風情的深色眼睛,他變成了我的朋友帕布羅,帕布羅跟那個教我下棋的男子簡直是雙胞胎。

「帕布羅!」我驚呼,「帕布羅,我們這是在哪兒呀?」

帕布羅遞給我一根香菸,並且幫我點火。

「我們啊,」他笑著說,「在我的魔法劇場裡啊。如果你還想學跳探戈,想變成將軍,或者想跟亞歷山大大帝聊天,下次還可以來這裡。但我實在不得不說,哈利,你讓我有點失望。因為你投入得有點太忘我,你竟然破壞了我劇場裡的幽默感,做了一件很不應該的事,你竟然真的把刀給刺下去了,竟然讓原本只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的不堪,出現在我們美好的幻影世界裡,以致褻瀆了它。你這樣做真是不太好。你看到赫爾米娜和我躺在那裡時,我希望你至少是因為嫉妒才那麼做。好可惜,你真的還不懂得怎麼善用你目前的這顆棋子和這個角色,但我相信你已經更加明白這場遊戲了。所以,讓我們重新來過,重新修正吧!」

他把手伸向赫爾米娜,赫爾米娜在他的手中瞬間變小,變成了棋子。帕布羅將赫爾米娜收進他剛才掏煙給我的口袋裡。

甜美的煙味瀰漫,聞起來好舒服,我只覺渾身無力,如果現在閉上眼,我肯定能睡上一年。

啊,我懂了,我什麼都懂了,我終於理解了帕布羅,理解了莫札特,我彷彿聽見莫札特又在我背後的某個地方發出那種可怕的笑聲,我知道自己的口袋裡有無數個人生棋局的棋子,我不寒而慄地預知到它們的意義了,我願意重新下一盤棋,願意再次品嚐那些痛苦與折磨,願意再為它的荒唐可笑而膽戰心驚,我願意再一次進入我內心的地獄,甚至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進去。

總有一天,我會更擅長於這場人生遊戲。總有一天我會學會笑。帕布羅在等我,莫札特也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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