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某成了「工宣隊員」。他每天晚上都想出一種折磨演員的花樣。
他叫她們揹著床板在大街上跑步。
他叫她們做折損骨骼的苦工。
他命令白蕤跳《天鵝之死》。
「你不是說《天鵝之死》就是美嗎?你給我跳,跳一夜!」
錄音機放出了音樂。音樂使她忘記了眼前的一切。她快樂。
她跳《天鵝之死》。
她看看某某,發現他的下牙突出在上牙之外。北京人管這種長相叫「地包天」。
她跳《天鵝之死》。
她羞恥。
她跳《天鵝之死》。
她憤怒。
她跳《天鵝之死》。
她摔倒了。
她跳《天鵝之死》。
天鵝在天上飛翔,
去尋找溫暖的地方。
飛過太陽島,
飛過鬆花江。
飛過華北平原,
越冬的麥粒在鬆軟的泥土裡睡得正香。
經過長途飛行,天鵝的體重減輕了,但是翅膀上增添了力量。
天鵝在天上飛翔,
在天上飛翔,
玉淵潭在月光下發亮。
「這兒真好呀!這兒的水不凍,這兒暖和,咱們就在這兒過冬,好嗎?」
四隻天鵝翩然落在玉淵潭上。
白蕤轉業了。她當了保育員。她還是那樣美,只是因為左腿曾經骨折,每到陰天下雨,就隱隱發痛。
自從玉淵潭來了天鵝,她隔兩三天就帶著孩子們去看一次。
孩子們對天鵝說:
「天鵝天鵝你真美!」
「天鵝天鵝我愛你!」
「天鵝天鵝真好看!」
「我們和你來作伴!」
甲、乙兩青年,帶了一枝獵槍,偷偷走近玉淵潭。
天已經黑了。
一聲槍響,一隻天鵝斃命。其餘的三隻,驚恐萬狀,一夜哀鳴。
被打死的天鵝的伴侶第二天一天不鳴不食。
傍晚七點鐘時還看見它。
半夜裡,它飛走了。
白蕤看著報紙,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張「地包天」的臉。
「阿姨,咱們去看天鵝。」
「今天不去了,今天風大,要感冒的。」
「不嘛!去!」
天鵝還在嗎?
在!
在那兒,在靠近南岸的水面上。
「天鵝天鵝你害怕嗎?」
「天鵝天鵝你別怕!」
湖岸上有好多人來看天鵝。
他們在議論。
「這個傢伙,這麼好看的東西,你打它幹什麼?」
「想吃天鵝肉。」
「想吃天鵝肉。」
「都是這場‘文化大革命’鬧的!把一些人變壞了,變得心狠了!不知愛惜美好的東西了!」
有人說,那一隻也活不成。天鵝是非常恩愛的。死了一隻,那一隻就尋找一片結實的冰面,從高高的空中摔下來,把自己的胸脯在堅冰上撞碎。
孩子們聽著大人的議論,他們好像是懂了,又像是沒有懂。他們對著湖面呼喊:
「天鵝天鵝你在哪兒?」
「天鵝天鵝你快回來!」
孩子們的眼睛裡有淚。
他們的眼睛發光,像鑽石。
他們的眼淚飛到天上,變成了天上的星。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校,淚不能禁。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說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說精選》《此間風雅》《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