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工夫,園門口進來一個人。六十七八歲,戴著眼鏡,一身乾乾淨淨的藏青制服,禮服呢千層底布鞋,拄著一根角把棕竹手杖,一看是個有身份的人。這人見了顧止庵,略略點了點頭,往後面走去了。這人眼神有點直勾勾的,臉上氣色也不大好。不過這年頭,兩眼發直的人多的是。這人走到靠近後湖的一張長椅旁邊,坐下來,望著湖水。
顧止庵說:「茶也喝透了,咱們也該散了。」
張百順說:「我把這點螺螄送回去,叫他們煮煮。回見!」
「回見!」
「回見!」
張百順把螺螄送回家。回來,那個人還在長椅上坐著,望著湖水。
柳樹上知了叫得非常歡勢。天越熱,它們叫得越歡。賽著叫。整個太平湖全歸了它們了。
張百順回家吃了中午飯。回來,那個人還在椅子上坐著,望著湖水。
粉蝶兒、黃蝴蝶亂飛。忽上,忽下,忽起,忽落。黃蝴蝶,白蝴蝶。白蝴蝶,黃蝴蝶……
天黑了,張百順要回家了,那人還在椅子上坐著,望著湖水。
蛐蛐、油葫蘆叫成一片。還有金鈴子。野茉莉散發著一陣一陣的清香。一條大魚躍出了水面,欻的一聲,又到水裡。星星出來了。
第二天天一亮,劉寶利到太平湖練功。走到後湖:湖裡一團黑乎乎的,什麼?喲,是個人!這是他的後腦勺!有人投湖啦!
劉寶利叫了兩個打魚的人,把屍首撈了上來,放在湖邊草地上。這工夫,顧止庵也來了。張百順也趕了過來。
顧止庵對打魚的說:「您二位到派出所報案。我們仨在這兒看著。」
「您受累!」
顧止庵四下裡看看,說:
「這人想死的心是下鐵了的。要不,怎麼找到這麼個荒涼偏僻的地方來呢?他投湖的時候,神智很清醒,不是迷迷糊糊一頭紮下去的。你們看,他的上衣還整整齊齊地搭在椅背上,手杖也好好地靠在一邊。咱們掏掏他的兜兒,看看有什麼,好知道死者是誰呀。」
顧止庵從死者的上衣兜裡掏出一個工作證,是北京市文聯發的:
姓名:舒舍予
職務:主席
顧止庵看看工作證上的相片,又看看死者的臉,拍了拍工作證:
「這人,我認得!」
「您認得?」
「怪不得昨兒他進園子的時候,好像跟我招呼了一下,他原先叫舒慶春。這話有小五十年了!那會兒我教私塾,他是勸學員,正管著德勝門這一片的私塾。他住在華嚴寺。我還上他那兒聊過幾次。人挺好,有學問!他對德勝門這一帶挺熟,知道太平湖這麼個地方!您怎麼會走南闖北,又轉回來啦?這可真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哪!」
「您等等!他到底是誰呀?」
「他後來出了大名,是個作家,他,就是老舍呀!」
張百順問:「老舍是誰?」
劉寶利說:「老舍您都不知道?瞧過《駱駝祥子》沒有?」
「匣子裡聽過。好!是寫拉洋車的。祥子,我認識。——‘駱駝祥子’嘛!」
「您認識?不能吧!這是把好些拉洋車的擱一塊堆兒,攢巴攢巴,捏出來的。」
「唔!不對!祥子,拉車的誰不知道!他和虎妞結婚,我還隨了份子。」
「您八成是做夢了吧?」
「做夢?——許是,歲數大了,真事、夢景,常往一塊摻和。——他還寫過什麼?」
「《龍鬚溝》哇!」
「《龍鬚溝》,瞧過!瞧過!電影!程瘋子、娘子、二妞……這不是金魚池,這就是咱這德勝門豁口!太真了!太真了,就叫人掉淚。」
「您還沒瞧過《茶館》哪!太棒了!王利發!‘硬硬朗朗的,我硬硬朗朗地幹什麼?’我心裡這酸呀!」
「合著這位老舍他淨寫賣力氣的、耍手藝的、做小買賣的。苦哈哈、窮命人?」
「那沒錯!」
「那他是個好人!」
「沒錯!」
劉寶利說:「這麼個人,我看他本心是想說共產黨好啊!」
「沒錯!」
劉寶利看著死者:
「我認出來了!在孔廟捱打的,就有他!您瞧,腦袋上還有傷,身上淨是血嘎巴!——我真不明白。這麼個人,舊社會能容得他,怎麼咱這新社會倒容不得他呢?」
顧止庵說:「‘我本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這大概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張百順撅了兩根柳條,在老舍的臉上搖晃著,怕有蒼蠅。
「他從昨兒早起就坐在這張椅子上,心裡來回來去,不知道想了多少事哪!」
「‘千古艱難唯一死’呀!」
張百順問:「這市文聯主席夠個什麼爵位?」
「要在前清,這相當個翰林院大學士。」
「那幹嗎要走了這條路呢?忍過一陣肚子疼!這秋老虎雖毒,它不也有涼快的時候嗎?」
顧止庵環顧左右,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士可殺,而不可辱’啊!」
劉寶利說:「我去找張席,給他蓋上點兒!」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日二稿
伏地,北京土話。本地生產的叫「伏地」。如「伏地小米」、「伏地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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