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裡 茶 坊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不知怎麼又說到獨石口。老劉說他走過的地方沒有比獨石口再冷的了,那是個風窩。

「獨石口我住過,冷!」老喬說,「那年我們在獨石口吃了一洞子羊。」

「一洞子羊?」小王很有興趣了。

「風太大了,公路邊有一個涵洞,去避一會風吧。一看,涵洞裡白糊糊的,都是羊。不知道是誰的羊,大概是被風趕到這裡的,擠在涵洞裡,全凍死了。這倒好,這是個天然冷藏庫!俺們想吃,就進去拖一隻,吃了整整一個冬天!」

老劉說:「肥羊肉燉口蘑,那叫香!四家子的莜麵,比白麵還白。壩上是個好地方。」

話題轉到了壩上。老喬、老劉輪流說,我和小王聽著。

老喬說:壩上地廣人稀,只要收一季莜麥,吃不完。過去山東人到口外打把勢賣藝,不收錢。散了場子,拿一個大海碗挨家要莜麵,「給!」一給就是一海碗。說壩上沒果子。懷來人趕一個小驢車,裝一車山裡紅到壩上,下來時驢車換成了三套大馬車,車上滿滿地裝的是莜麵。壩上人都豪爽,大方。吃起肉來不是論斤,而是放開肚子吃飽。他說壩上人看見壩下人吃肉,一小碗,都奇怪:「這吃個什麼勁兒呢?」他說,他們要是看見江蘇人、廣東人炒菜:幾根油菜,兩三片肉,就更會奇怪了。他還說壩上女人長得很好看。他說,都說水多的地方女人好看,壩上沒水,為什麼女人都長得白白淨淨?那麼大的風沙,皮色都很好。他說他在崇孔縣看過兩姐妹,長得像傅全香。

傅全香是誰,老劉、小王可都不知道。

老劉說:壩上地大,風大,雪大,雹子也大。他說有一年沽源下了一場大雪,西門外的雪跟城牆一般高。也是沽源,有一年下了一場雹子,有一個雹子有馬大。

「有馬大?那掉在頭上不砸死了?」小王不相信有這樣大的雹子!

老劉還說,壩上人養雞,沒雞窩。白天開了門,把雞放出去。雞到處吃草籽,到處下蛋。他們也不每天去撿。隔十天半月,挑了一副筐,到處撿蛋,撿滿了算。他說壩上的山都是一個一個饅頭樣的平平的山包。山上沒石頭。有些山很奇怪,只長一樣東西。有一個山叫韭菜山,一山都是韭菜;還有一座芍藥山,夏天開了滿滿一山的芍藥花……

老喬、老劉把壩上說得那樣好,使小王和我都覺得這是個奇妙的、美麗的天地。

芍藥山,滿山開了芍藥花,這是一種什麼景象?

「咱們到韭菜山上掐兩把韭菜,拿鹽醃醃,明天蘸莜麵吃吧。」小王說。

「見你的鬼!這會會有韭菜?滿山大雪!——把錢收好了!」

聊天雖然有趣,終有意興闌珊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房頂上的雪一定已經堆了四五寸厚了,攤開被窩,我們該睡了。

正在這時,屋門開處,掌櫃的領進三個人來。這三個人都反穿著白茬老羊皮襖,齊膝的氈疙瘩。為頭是一個大高個兒,五十來歲,長方臉,戴一頂火紅的狐皮帽。一個四十來歲,是個矮胖子,臉上有幾顆很大的痘疤,戴一頂狗皮帽子。另一個是和小王歲數彷彿的後生,雪白的山羊頭的帽子遮齊了眼睛,使他看起來像一個女孩子。——他臉色紅潤,眼睛太好看了!他們手裡都拿著一根六道木二尺多長的短棍。雖然剛才在門外已經拍打了半天,帽子上、身上,還粘著不少雪花。

掌櫃的說:「給你們做飯?——帶著面了嗎?」

「帶著哩。」

後生解開老羊皮襖,取出一個面口袋。——他把面口袋系在腰帶上,怪不道他看起來身上鼓鼓囊囊的。

「推窩窩?」

高個兒把面口袋交給掌櫃的:

「不吃莜麵!一天吃莜麵。你給俺們到老鄉家換幾個粑粑頭吃sup/sup。多時不吃粑粑頭,想吃個粑粑頭。把火弄得旺旺的,燒點水,俺們喝一口。——沒酒?」

「沒。」

「沒鹹菜?」

「沒。」

「那就甜吃!」sup/sup

老劉小聲跟我說:「是壩上來的。壩上人管窩窩頭叫粑粑頭。是趕牲口的,——趕牛的。你看他們拿的六道木的棍子」。隨即,他和這三個壩上人搭起來:「今天一早從張北動的身?」

「是。——這天氣!」

「就你們仨?」

「還有仨。」

「那仨呢?」

「在十多里外,兩頭牛掉進雪窟窿裡了。他們仨在往上弄。俺們把其餘的牛先送到食品公司屠宰場,到店裡等他們。」

「這樣天氣,你們還往下送牛?」

「沒法子。快過年了。過年,怎麼也得叫壩下人吃上一口肉!」

不大一會,掌櫃的搞了粑粑頭來了,還弄了幾個醃蔓菁來。他們把粑粑頭放在火裡燒了一會,水開了,把燒焦的粑粑頭拍打拍打,就吃喝起來。

我們的醬碗裡還有一點醬,老喬就給他們送過去。

「你們那裡今年年景咋樣?」

「好!」高個兒回答得斬釘截鐵。顯然這是反話,因為痘疤臉和後生都噗嗤一聲笑了。

「不是說去年你們已經過了‘黃河’了?」

「過了!那還不過!」

老喬知道他話裡有話,就問:

「也是假的?」

「不假。搞了‘標準田’。」

「啥叫‘標準田’?」

「把幾塊地裡打了糧算在一起。」

「其餘的地?」

「不算產量。」

「壩上過‘黃河’?不用什麼‘科學家’,我就知道,不行!」老劉用了一個很不文雅的字眼說:「過‘黃河’,過尿的個河吧!」

老喬向我解釋:「老劉說的是對的。壩上的土層只有五寸,下面全是石頭。壩上一向是廣種薄收,要求單位面積產量,是主觀主義。」

痘疤臉說:「就是!俺們和公社的書記說,這產量是虛的。他人家說:有了虛的,就會帶來實的。」

後生說:「還說這是:以虛帶實。」

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以虛帶實」是這樣的解釋的。

高個兒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年月!當官的都說謊!」

老劉介面說:「當官的說謊,老百姓遭罪!」

老喬把煙口袋遞給他們:

「牲畜不錯?」

「不錯!也經不起胡糟踐。頭二年,大躍進,大煉鋼鐵,夜戰,把牛牽到地裡,殺了,在地頭架起了大鍋,大塊大塊地煮爛,大夥兒,吃!那會吃了個痛快;這會,想去吧!——他們仨咋還不來?去看看。」

高個兒說著把解開的老羊皮襖又繫緊了。

痘疤臉說:「我們倆去。你啦sup/sup就甭去了。」

「去!」

他們和掌櫃的借了兩根木槓,把我們車上的纜繩也借去了,拉開門,就走了。

聽見後生在門外大聲說:「雪更大了!」

老劉起來解手,把地下三根六道木的棍子歸在一起,上了炕,說:

「他們真辛苦!」

過了一會,又自言自語地說:

「咱們也很辛苦。」

老喬一面鑽被窩,一面說:

「中國人都很辛苦啊!」

小王已經睡著了。

「過年,怎麼也得叫壩下人吃上一口肉!」我老是想著高個兒的這句話,心裡很感動,很久未能入睡。這是一句樸素、美麗的話。

半夜,朦朦朧朧地聽到幾個人輕手走進來,我睜開眼,問:

「牛弄上來了?」

高個兒輕輕地說:

「弄上來了。把你吵醒了!睡吧!」

他們睡在對面的炕上。

第二天,我們起得很晚。醒來時,這六個趕牛的壩上人已經走了。

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一日寫成

「百不咋」是無所謂,沒關係的意思。

那時農村宣傳「共產主義」,都說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慕,是思量、嚮往的意思。這是很古的語言,元曲中常見。張家口地區保留了很多宋元古語。

雞是一種菌,長在白蟻窩上,味極腴美。

「供書」是拿錢供學生讀書的意思。

他們說「粑粑頭」,「粑粑」作入聲。

張家口一帶不說「淡」,說「甜」。

「你啦」是第二人稱的尊稱,相當於北京話的「您」,大概是「你老人家」的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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