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毛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這位女同學很對得起金昌煥。她把這封信公佈在校長辦公室外面的佈告欄裡,把這枚金戒指也用一枚大頭針釘在佈告欄的墨綠色的絨布上。於是金昌煥一下子出了大名了。

金昌煥倒不在乎,他當著很多人,把信和戒指都取下來,收回了。

你們愛談論,談論去吧!愛當笑話說,說去吧!於金昌煥何有哉!金昌煥已經在重慶找好了事,過兩天就要離開西南聯大,上任去了。

文嫂丟了三隻雞,一隻筍殼雞,一隻黑母雞,一隻蘆花雞。這三隻雞不是一次丟的,而是隔一個多星期丟一隻。不知怎麼丟的。早上開雞窩放雞時還在,晚上回窩時就少了。文嫂到處找,也找不著。她又不能像王婆罵雞那樣坐在門口罵——她知道這種潑辣做法在一個大學裡很不合適,只是一個人叨叨:「我(的)雞呢?我雞呢?……」

文嫂的女兒回來了。文嫂嚇了一跳:女兒戴得一頭重孝。她明白出了大事了。她的女婿從重慶回來,車過貴州的十八盤,翻到山溝裡了。女婿的同事帶了信來。母女倆顧不上抱頭痛哭,女兒還得趕緊搭便車到十八盤去收屍。

女兒走了,文嫂失魂落魄,有點傻了。但是她還得活下去,還得過日子,還得吃飯,還得每天把雞放出去,關雞窩。還得洗衣服,做被子。有很多先生都畢業了,要離開昆明,臨走總得乾淨乾淨,來找文嫂洗衣服,拆被子的多了。

這幾天文嫂常上先生們的宿舍裡去。有的先生要走了,行李收拾好了,總還有一些帶不了的破舊衣物,一件魚網似的毛衣,一個壓扁了的臉盆,幾隻配不成對的皮鞋——那有洞的鞋底至少掌鞋還有用……這些先生就把文嫂叫了來,隨她自己去挑揀。挑完了,文嫂必讓先生看一看,然後就替他們把曲尺形或凹字形的單元打掃一下。

因為洗衣服、揀破爛,文嫂還能岔乎岔乎,心裡不至太亂。不過她明顯地瘦了。

金昌煥不聲不響地走了。二十五號的朱先生叫文嫂也來看看,這位「怪現狀」是不是也留下一些還值得一揀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金先生把一根布絲都帶走了。他的凹形王國裡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跟文嫂借用的鼎罐。文嫂毫無所得,然而她也照樣替金先生打掃了一下。她的竹帚掃到床下,失聲驚叫了起來:床底下有三堆雞毛,一堆筍殼色的,一堆黑的,一堆蘆花的!

文嫂把三堆雞毛抱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起來。

「啊呀天吶,這是我雞呀!我叨筍殼雞呀!我黑母雞。我蘆花雞呀!……」

「我寡婦失業幾十年哪,你咋個要偷我叨雞呀!……」

「我風裡來雨裡去呀,我命多苦,多艱難呀,你咋個要偷我雞呀!……」

「你先生是要做大事,賺大錢的呀,你咋個要偷我雞呀!……」

「我女婿死在貴州十八盤,連屍都還沒有收呀,你咋個要偷我雞呀!……」

她哭得很傷心,很悲痛。

她好像要把一輩子所受的委屈、不幸、孤單和無告全都哭了出來。

這金昌煥真是缺德,偷了文嫂的雞,還借了文嫂的鼎罐來燉了。至於他怎麼偷的雞,怎樣宰了,怎樣煺的雞毛,誰都無從想像。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一九八一年六月六日

英文:社交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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