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花、鶴和鬼火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李小龍多少年還忘不了那天的印象,忘不了那種難遇的淒涼的美,那隻神秘的孤鶴。

李小龍後來長大了,到了很多地方,看到過很多鶴。

不,這都不是李小龍的那隻鶴。

世界上的詩人們,你們能找到李小龍的鶴麼?

李小龍放學回家晚了。教圖畫手工的張先生給了他一個任務,讓他刻一副竹子的對聯。對聯不大,只有三尺高。選一段好毛竹,一剖為二,刳去竹節,用砂紙和竹節草打磨光滑了,這就是一副對子。聯文是很平常的:

惜花春起早

愛月夜眠遲

字是請善因寺的和尚石橋寫的,寫的是石鼓。因為李小龍上初一的時候就在家跟父親學刻圖章,已經刻了一年,張先生知道他懂得一點篆書的筆意,才把這副對子交給他刻。刻起來並不費事,把字的筆劃的邊廓刻深,再用刀把邊線之間的竹皮剷平,見到「二青」就行了。不過竹皮很滑,竹面又是圓的,需要手勁。張先生怕他帶來帶去,把竹皮上墨書的字蹭模糊了,教他就在他的畫室裡刻。張先生的畫室在一個小樓上。小樓在學校東北角,是贊化宮的遺物,原來大概是供呂洞賓的,很舊了。樓的三面都是紫竹——紫竹城裡別處極少見,學生習慣就把這座樓叫成「紫竹樓」。李小龍每天下課後,上樓來刻一個字,刻完回家。已經刻了一個多星期了。這天就剩下「眠遲」兩個字了,心想一氣刻完了得了,明天好填上石綠掛起來看看,就貪刻了一會。偏偏石鼓文體的「遲」字筆劃又多,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刻完了「遲」字的「走之」,揉揉眼睛,一看:呀,天都黑了!而且聽到隱隱的雷聲——要下雨了:趕緊走。他背起書包直奔東門。出了東門,聽到東門外鐵板橋下轟鳴震耳的水聲,他有點猶豫了。

東門外是刑場(後來李小龍到過很多地方,發現別處的刑場都在西門外。按中國的傳統觀念,西方主殺,不知道本縣的刑場為什麼在東門外)。對著東門不遠,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現在還有一些淺淺的圓坑,據說當初殺人就是讓犯人跪在坑裡,由背後向第三個頸椎的接縫處切一刀。現在不興殺頭了,槍斃犯人——當地叫做「銃人」,還是在這裡。李小龍的同學有時上著課,聽到街上拉長音的悽慘的號聲,就知道要銃人了。他們下了課趕去看,有時能看到屍首,有時看到地下一攤血。東門橋是全縣唯一的一座鐵板橋。橋下有閘。橋南橋北水位落差很大,河水傾跌下來,聲音很嚇人。當地人把這座橋叫做掉魂橋,說是臨刑的犯人到了橋上,聽到水聲,魂就掉了。

有關於這裡的很多鬼故事。流傳得最廣的是一個:有一個人趕夜路,遠遠看見一個瓜棚,點著一盞燈。他走過去,想借個火吸一袋煙。裡面坐著幾個人。他招呼一下,就掏出菸袋來湊在燈火上吸菸,不想怎麼吸也吸不著。他很納悶,用手摸摸燈火,火是涼的!坐著的幾個人哈哈大笑。笑完了,一齊用手把腦袋搬了下來。行路人嚇得趕緊飛奔。奔了一氣,又碰得幾個人在星光下坐著聊天,他走近去,說剛才他碰見的事,怎麼怎麼,他們把頭就搬下來了。這幾個聊天的人說:「這有什麼稀奇,我們都能這樣!」……

李小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鐵板橋了。他的腳步踏得橋上的鐵板噹噹地響。

天驟然黑下來了,雨雲密結,天陰得很嚴。下了橋,他就掉在黑暗裡了。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到一條灰白的痕跡,是馬路;黑糊糊的一片,是稻田。好在這條路他走得很熟,閉著眼也能走到,不會掉到河裡去,走吧!他聽見河水嘩嘩地響,流得比平常好像更急。聽見稻子的新秀的穗子擺動著,稻粒摩擦著發出細碎的聲音。一個什麼東西竄過馬路!——大概是一隻獾子。什麼東西落進河水了,——「卜嗵!」他的腳清楚地感覺到腳下的路。一個圓形的淺坑,這是一個牛蹄印子,幹了。誰在這裡扔了一塊西瓜皮!差點摔了我一跤!天上不時扯一個閃。青色的閃,金色的閃,紫色的閃。閃電照亮一塊黑雲,黑雲翻滾著,絞扭著,像一個暴怒的人正在憋著一腔怒火。閃電照亮一棵小柳樹,張牙舞爪,像一個妖怪。

李小龍走著,在黑暗裡走著,一個人。他走得很快,比平常要快得多,真是「大步流星」,踏踏踏踏地走著。他聽見自己的兩隻褲腳擦得剎剎地響。

一半沉著,一半害怕。

不太害怕。

剛下掉魂橋,走過刑場旁邊時,頭皮緊了一下,有點怕,以後就好了。

他甚至覺得有點豪邁。

快要到了。前面就是傅公橋。「行百里者半九十」,今天上國文課時他剛聽高先生講過這句古文。

上了傅公橋,李小龍的腳步放慢了。

這是什麼?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

一道一道碧綠的光。在葦蕩上。

李小龍知道,這是鬼火。他聽說過。

綠光飛來飛去。它們飛舞著,一道一道碧綠的拋物線。綠光飛得很慢,好像在幽幽地哭泣。忽然又飛快了,聚在一起;又散開了,好像又笑了,笑得那樣輕。綠光縱橫交銷,織成了一面疏網:忽然又飛向高處,落下來,像一道放慢了的噴泉。綠光在集會,在交談。你們談什麼?……

李小龍真想多停一會,這些綠光多美呀!

但是李小龍沒有停下來,說實在的,他還是有點緊張的。

但是他也沒有跑。他知道他要是一跑,鬼火就會追上來。他在小學上自然課時就聽老師講過,「鬼火」不過是空氣裡的磷,在大雨將臨的時候,磷就活躍起來。見到鬼火,要沉著,不能跑,一跑,把氣流帶動了,鬼火就會跟著你追。你跑得越快,它追得越緊。雖然明知道這是磷,是一種物質,不是什麼「鬼火」,不過一群綠光追著你,還是怕人的。

李小龍用平常的速度輕輕地走著。

到了貞節牌坊跟前倒真的嚇了他一跳!一條黑影,迎面向他走來。是個人!這人碰到李小龍,大概也有點緊張,跟小龍擦身而過,頭也不回,匆匆地走了。這個人,那麼黑的天,你跑到馬上要下大雨的田野裡去幹什麼?

到了幾戶種菜人家的跟前,李小龍的心才真的落了下來。種菜人家的窗縫裡漏出了燈光。

李小龍一口氣跑到家裡。剛進門,「哇——」大雨就下下來了。

李小龍搬了一張小板凳,在燈光照不到的廊簷下,對著大雨傾注的空庭,一個人呆呆地想了半天。他要想想今天的印象。

李小龍想:我還是走回來了。我走在半道上沒有想退回去,如果退回去,我就輸了,輸給黑暗,又輸給了我自己。

李小龍回想著鬼火,他覺得鬼火很美。

李小龍看見過鬼火了,他又長大了一歲。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三日於北京蒲黃榆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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