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淖 記 事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一天,巧雲找到十一子,說:「晚上你到大淖東邊來,我有話跟你說。」

十一子到了淖邊。巧雲踏在一隻「鴨撇上」上,(放鴨子用的小船,極小,僅容一人。這是一隻公船,平常就拴在淖邊。大淖人誰都可以撐它到沙洲上挑蔞蒿,割茅草,揀野鴨蛋。)把篙子一點,撐向淖中央的沙洲,對十一子說:「你來!」

過了一會,十一子泅水到了沙洲上。

他們在沙洲的茅草叢裡一直呆到月到中天。

月亮真好啊!

十一子和巧雲的事,師兄們都知道,只瞞著老錫匠一個人。他們偷偷地給他留著門,在門窩子裡倒上水(這樣推門進來沒有聲音)。十一子常常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有一天,又是這時候才推開門。剛剛要鑽進被窩,聽見老錫匠說:

「你不要命啦!」

這種事情怎麼瞞得住人呢?終於,傳到劉號長的耳朵裡。其實沒有人跟他嚼舌頭,劉號長自己還不知道?巧雲看見他都討厭,她的全身都是冷淡的。劉號長咽不下這口氣。本來,他跟巧雲又沒有拜過堂,完過花燭,閒花野草,斷了就斷了。可是一個小錫匠,奪走了他的人,這丟了當兵的臉。太歲頭上動土,這還行!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連保安隊的弟兄也都覺得面上無光,在人前矮了一截。他是隻許自己在別人頭上拉屎撒尿,不許別人在他臉上濺一星唾沫的。若是閉著眼過去,往後,保安隊的人還混不混了?

有一天,天還沒亮,劉號長帶了幾個弟兄,踢開巧雲家的門,從被窩裡拉起了小錫匠,把他捆了起來。把黃海蛟、巧雲的手腳也都捆了,怕他們去叫人。

他們把小錫匠弄到泰山廟後面的墳地裡,一人一根棍子,摟頭蓋臉地打他。

他們要小錫匠捲鋪蓋走人,回他的興化,不許再留在大淖。

小錫匠不說話。

他們要小錫匠答應不再走進黃家的門,不挨巧雲的身子。

小錫匠還是不說話。

他們要小錫匠告一聲饒,認一個錯。

小錫匠的牙咬得緊緊的。

小錫匠的硬錚把這些向來是橫著膀子走路的傢伙惹怒了,「你這樣硬!打不死你!」——「打,」七八根棍子風一樣、雨一樣打在小錫匠的身上。

小錫匠被他們打死了。

錫匠們聽說十一子被保安隊的人綁走了,他們四處找,找到了泰山廟。

老錫匠用手一探,十一子還有一絲悠悠氣。老錫匠叫人趕緊去找陳年的尿桶。他經驗過這種事,打死的人,只有喝了從桶裡刮出來的尿鹼,才有救。

十一子的牙關咬得很緊,灌不進去。

巧雲捧了一碗尿鹼湯,在十一子的耳邊說:「十一子,十一子,你喝了!」

十一子微微聽見一點聲音,他睜了睜眼。巧雲把一碗尿鹼湯灌進了十一子的喉嚨。

不知道為什麼,她自己也嚐了一口。

錫匠們摘了一塊門板,把十一子放在門板上,往家裡抬。

他們抬著十一子,到了大淖東頭,還要往西走。巧雲攔住了:

「不要。抬到我家裡。」

老錫匠點點頭。

巧雲把屋裡存著的漁網和蘆蓆都拿到街上賣了,買了七釐散,醫治十一子身子裡的瘀血。

東頭的幾家大娘、大嬸殺了下蛋的老母雞,給巧雲送來了。

錫匠們湊了錢,買了人參,熬了參湯。

挑夫,錫匠,姑娘,媳婦,川流不息地來看望十一子。他們把平時在辛苦而單調的生活中不常表現的熱情和好心都拿出來了。他們覺得十一子和巧雲做的事都很應該,很對。大淖出了這樣一對年輕人,使他們覺得驕傲。大家的心喜洋洋,熱乎乎的,好像在過年。

劉號長打了人,不敢再露面。他那幾個弟兄也都躲在保安隊的隊部裡不出來。保安隊的門口加了雙崗。這些好漢原來都是一窩「草雞」!

錫匠們開了會。他們向縣政府遞了呈子,要求保安隊把姓劉的交出來。

縣政府沒有答覆。

錫匠們上街遊行。這個遊行隊伍是很多人從未見過的。沒有旗子,沒有標語,就是二十來個錫匠挑著二十來副錫匠擔子,在全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這是個沉默的隊伍,但是非常嚴肅。他們表現出不可侵犯的威嚴和不可動搖的決心。這個帶有中世紀行幫色彩的遊行隊伍十分動人。

遊行繼續了三天。

第三天,他們舉行了「頂香請願」。二十來個錫匠,在縣政府照壁前坐著,每人頭上用木盤頂著一爐熾旺的香。這是一個古老的風俗:民有沉冤,官不受理,被逼急了的百姓可以用香火把縣大堂燒了,據說這不算犯法。

這條規矩記載於《六法全書》,現在不是大清國,縣政府可以不理會這種「陋習」。但是這些錫匠是橫了心的,他們當真幹起來,後果是嚴重的。縣長邀請縣裡的紳商商議,一致認為這件事不能再不管。於是由商會會長出面,約請了有關的人:一個承審——作為縣長代表,保安隊的副官,老錫匠和另外兩個年長的錫匠,還有代表挑夫的黃海龍,四鄰見證,——賣眼鏡的寶應人,賣天竺筷的杭州人,在一家大茶館裡舉行會談,來「了」這件事。

會談的結果是:小錫匠養傷的藥錢由保安隊負擔(實際是商會拿錢),劉號長驅逐出境。由劉號長畫押具結。老錫匠覺得這樣就給錫匠和挑夫都掙了面子,可以見好就收了。只是要求在劉某人的具結上寫上一條:如果他再踏進縣城一步,任憑老錫匠一個人把他收拾了!

過了兩天,劉號長就由兩個弟兄持槍護送,悄悄地走了。他被調到三垛去當了稅警。

十一子能進一點飲食,能說話了。巧雲問他:

「他們打你,你只要說不再進我家的門,就不打你了,你就不會吃這樣大的苦了。你為什麼不說?」

「你要我說麼?」

「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

「你值麼?」

「我值。」

「十一子,你真好!我喜歡你!你快點好。」

「你親我一下,我就好得快。」

「好,親你!」

巧雲一家有了三張嘴。兩個男的不能掙錢,但要吃飯。大淖東頭的人家都沒有積蓄,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變賣典押。結魚網,打蘆蓆,都不能當時見錢。十一子的傷一時半會不會好,日子長了,怎麼過呢?巧雲沒有經過太多考慮,把爹用過的籮筐找出來,磕磕塵土,就去挑擔掙「活錢」去了。姑娘媳婦都很佩服她。起初她們怕她挑不慣,後來看她腳下很快,很勻,也就放心了。從此,巧雲就和鄰居的姑娘媳婦在一起,挑著紫紅的荸薺、碧綠的菱角、雪白的連枝藕,風擺柳似地穿街過市,髮髻的一側插著大紅花。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長睫毛忽扇忽扇的。但是眼神顯得更深沉,更堅定了。她從一個姑娘變成了一個很能幹的小媳婦。

十一子的傷會好麼?

會。

當然會!

一九八一年二月四日,舊曆大年三十

蔞蒿是生於水邊的野草,粗如筆管,有節,生狹長的小葉,初生二寸來高,叫做「簍蒿薹子」,加肉炒食極清香。蘇東坡詩:「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蔞蒿見之於詩,這大概是第一次。他很能寫出節令風物之美。

一半餛飩一半面下在一起,當地叫做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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