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才真正是城隍老爺(叫城隍為「老爺」或「菩薩」都可以,隨便的)自己的儀仗。
前面是開道鑼。幾十面大篩同時敲動。篩極大,得吊在一根杆子上,前面擔在一個人的肩上,後面的人擔著杆子的另一頭,敲。大篩的節奏是非常單調的:哐(鑼槌頭一擊)定定(槌柄兩擊篩面)哐定定哐,哐定定哐定定哐……如此反覆,絕無變化。唯其單調,所以顯得很莊嚴。
後面是虎頭牌。長方形的木牌,白漆,上畫虎頭,黑漆扁宋體黑字,大書「肅靜」、「迴避」、「敕封靈應侯」、「保國佑民」。
後面是傘,——萬民傘。傘有多柄,都是各行同業公會所獻,綵緞繡花,緙絲平金,各有特色。我們縣裡最講究的幾柄傘卻是紙傘。硤石所出。白宣紙上扎出芥子大的細孔,利用細孔的虛實,襯出蟲魚花鳥。這幾柄宣紙傘後來被城隍廟的道士偷出來拆開一扇一扇地賣了,我父親曾收得幾扇。我曾看過紙傘的殘片,真是精細絕倫。
最後是城隍老爺的「大駕」。八臺大轎,抬轎的都是全城最好的轎伕。他們踏著細步,穩穩地走著。轎頂四面鵝黃色的流蘇均勻地起伏擺動著。城隍老爺一張油白大臉,疏眉細眼,五綹長鬚,蟒袍玉帶,手裡捧著一柄很大的摺扇,端端地坐在轎子裡。這時,人們的臉上都嚴肅起來了,正如魯迅先生所說:誠惶誠恐,不勝屏營待命之至。
城隍老爺要在行宮(也是一座廟裡)呆半天,到傍晚時才「回宮」。回宮時就只剩下少許人扛著儀仗執事,抬著轎子,飛跑著從街上走過,沒有人看了。
且說高蹺。
我見過幾個地方的高蹺,都不如我們那裡的。我們那裡的高蹺,一是高,高至丈二。踩高蹺的中途休息,都是坐在人家的房簷口。我們縣的踩高蹺的都是瓦匠,無一例外。瓦匠不怕高。二是能玩出許多花樣。
高蹺隊前面有兩個「開路」的,一個手執兩個棒槌,不停地「郭郭,郭郭」地敲著。一個手執小銅鑼,敲著「光光,光光」。他們的聲音合在一起,就是「郭郭,光光;郭郭,光光。」我總覺得這「開路」的來源是頗久遠的。老遠地聽見「郭郭,光光」,就知道高蹺來了,人們就振奮起來。
高蹺隊打頭的是漁、樵、耕、讀。就中以漁公、漁婆最逗。他們要矮身蹲在高蹺上橫步跳來跳去做釣魚撒網各種動作,重心很不好掌握。後面是幾齣戲文。戲文以《小上墳》最動人。小丑和旦角都要能踩「花梆子」碎步。這一齣是帶唱的。唱的腔調是柳枝腔。當中有一齣「賈大老爺」。這賈大老爺不知是何許人,只是一個衙役在戲弄他,賈大老爺不時對著一個夜壺口喝酒。他的顢頇總是引得看的人大笑。殿底的是「火燒向大人」。三個角色:一個鐵公雞,一個張嘉祥,一個向大人。向大人名榮,是清末的大將,以鎮壓太平天國有功,後死於任。看會的人是不管他究竟是誰的,也不論其是非功過,只是看扮演向大人的「演員」的功夫。那是很難的。向大人要在高蹺上蹚馬,在高蹺上坐轎,——兩隻手抄在前面,「存」著身子,兩隻腳(兩隻蹺)一撩一撩地走,有點像戲臺上「走矮子」。他還要能在高蹺上做「探海」、「射雁」這些在平地上也不好做的高難動作(這可真是「高難」,又高又難)。到了挨火燒的時候,還要左右躲閃,簸腦袋,甩鬍鬚,連連轉圈。到了這時,兩旁店鋪裡的看會人就會炸雷也似地大聲叫起「好」來。
擅長表演向大人的,只有陳四,別人都不如。
到了會期,陳四除了在縣城表演一回,還要到三垛去趕一場。縣城到三垛,四十五里。陳四不卸裝,就登在高蹺上沿著澄子河堤趕了去。趕到那裡準不誤事。三垛的會,不見陳四的影子,菩薩的大駕不起。
有一年,城裡的會剛散,下了一陣雷暴雨,河堤上不好走,他一路趕去,差點沒摔死。到了三垛,已經誤了。
三垛的會首喬三太爺抽了陳四一個嘴巴,還罰他當眾跪了一炷香。
陳四氣得大病了一場。他發誓從此再也不踩高蹺。
陳四還是當他的瓦匠。
到冬天,賣燈。
冬天沒有什麼瓦匠活,我們那裡的瓦匠冬天大都以糊紙燈為副業,到了燈節前,擺攤售賣。陳四的燈攤就擺在保全堂廊簷下。他糊的燈很精緻。荷花燈、繡球燈、兔子燈。他糊的蛤蟆燈,綠背白腹,背上用白粉點出花點,四隻爪子是活的,提在手裡,來回划動,極其靈巧。我每年要買他一盞蛤蟆燈,接連買了好幾年。
陳泥鰍
鄰近幾個縣的人都說我們縣的人是黑屁股。氣得我的一個姓孫的同學,有一次當著很多人褪下了褲子讓人看:「你們看!黑嗎?」我們當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種救生船。這種船專在大風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為船尾塗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說的是船,不是人。
陳泥鰍就是這種救生船上的一個水手。
他水性極好,不愧是條泥鰍。運河有一段叫清水潭。因為民國十年、民國二十年都曾在這裡決口,把河底淘成了一個大潭。據說這裡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這裡,不能撐篙,只能蕩槳。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擰著一個一個漩渦。從來沒有人敢在這裡游水。陳泥鰍有一次和人打賭,一氣遊了個來回。當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腦袋,半天半天,岸上的人以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會,他笑嘻嘻地爬上岸來了!
他在通湖橋下住。非遇風浪險惡時,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動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裡不會出什麼事,就呆在家裡。
他也好義,也好利。湖裡大船出事,下水救人,這時是不能計較報酬的。有一次一隻裝豆子的船在琵琶閘炸了,炸得粉碎。事後知道,是因為船底有一道小縫漏水,水把豆子浸溼了,豆子吃了水,突然間一齊膨脹起來,「砰」的一聲把船撐炸了——那力量是非常之大的。船碎了,人掉在水裡。這時跳下水救人,能要錢麼?民國二十年,運河決口,陳泥鰍在激浪裡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經是家破人亡,一無所有了,陳泥鰍連人家的姓名都沒有問,更談不上要什麼酬謝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討價;在死人身上,他卻是不少要錢的。
人淹死了,屍首找不著。事主家裡一不願等屍首泡脹漂上來,二不願屍首被「四水捋子」sup/sup鉤得稀爛八糟,這時就會來找陳泥鰍。陳泥鰍不但水性好,且在水中能開眼見物。他就在出事地點附近,察看水流風向,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潛入水底,伸手摸觸。幾個猛子之後,他準能把一個死屍託上來。不過得事先講明,撈上來給多少酒錢,他才下去。有時討價還價,得磨半天。陳泥鰍不著急,人反正已經死了,讓他在水底多呆一會沒事。
陳泥鰍一輩子沒少掙錢,但是他不置產業,一個積蓄也沒有。他花錢很散漫,有錢就喝酒尿了,賭錢輸了。有的時候,也偷偷地賙濟一些孤寡老人,但囑咐千萬不要說出去。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勸他成個家,他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大將難免陣頭亡。淹死會水的。我見天跟水鬧著玩,不定哪天龍王爺就把我請了去。留下孤兒寡婦,我死在陰間也不踏實。這樣多好,吃飽了一家子不飢,無牽無掛!」
通湖橋橋洞裡發現了一具女屍。怎麼知道是女屍?她的長頭髮在洞口外飄動著。行人報了鄉約,鄉約報了保長,保長報到地方公益會。橋上橋下,圍了一些人看。通湖橋是直通運河大閘的一道橋,運河的水由橋下流進澄子河。這座橋的橋洞很高,洞身也很長,但是很狹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樣寬。橋以西,橋以東,水面落差很大,水勢很急,翻花捲浪,老遠就聽見訇訇的水聲,像打雷一樣。大家研究,這女屍一定是從大閘閘口衝下來的,不知怎麼會卡在橋洞裡了。不能就讓她這麼在橋洞裡堵著。可是誰也想不出辦法,誰也不敢下去。
去找陳泥鰍。
陳泥鰍來了,看了看。他知道橋洞裡有一塊石頭,突出一個尖角(他小時候老在洞裡鑽來鑽去,對洞裡每一塊石頭都熟悉)。這女人大概是身上衣服在這個尖角上絆住了。這也是個巧勁兒,要不,這樣猛的水流,早把她衝出來了。
「十塊現大洋,我把她弄出來。」
「十塊?」公益會的人吃了一驚,「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點。我有急用。這是玩命的事!我得從橋洞西口順水竄進橋洞,一下子把她撥拉動了,就算成了。就這一下。一下子撥拉不動,我就會塞在橋洞裡,再也出不來了!你們也都知道,橋洞只有肩膀寬,沒法轉身。水流這樣急,退不出來。那我就只好陪著她了。」
大家都說:「十塊就十塊吧!這是砂鍋搗蒜,一錘子!」
陳泥鰍把渾身衣服脫得光光的,道了一聲「對不起了!」縱身入水,順著水流,筆直地竄進了橋洞。大家都捏著一把汗。只聽見欻地一聲,女屍衝出來了。接著陳泥鰍從東面洞口凌空躥出了水面。大傢伙發了一聲喊:「好水性!」
陳泥鰍跳上岸來,穿了衣服,拿了十塊錢,說了聲「得罪得罪!」轉身就走。
大家以為他又是進賭場、進酒店了。沒有,他徑直地走進陳五奶奶家裡。
陳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個兒子,去年死了,兒媳婦改了嫁,留下一個孩子。陳五奶奶就守著小孫子過,日子很折皺sup/sup。這孩子得了急驚風,渾身滾燙,鼻翅扇動,四肢抽搐,陳五奶奶正急得兩眼發直。陳泥鰍把十塊錢交在她手裡,說:「趕緊先到萬全堂,磨一點羚羊角,給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裡看看!」
說著抱了孩子,拉了陳五奶奶就走。
陳五奶奶也不知哪裡來的勁,跟著他一同走得飛快。
一九八三年八月一日急就
即唐宋雜戲裡的《月明和尚戲柳翠》,演和尚的戴一個紙漿做成的很大的和尚腦袋,白色的腦袋,淡青的頭皮,嘻嘻地笑著。我們那裡已不知和尚法名月明,只是叫他「大頭和尚」。
「四水捋子」是一種在水中打撈東西的用具,四面有彎鉤,狀如一小鐵錨,而鉤尖極銳利。
這是我的家鄉話,意思是很困難,很不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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