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相公捱了打,當時沒敢哭。到了晚上,上了門,一個人嗚嗚地哭了半天。他向他遠在故鄉的母親說:「媽媽,我又捱打了!媽媽,不要緊的,再挨兩年打,我就能養活你老人家了!」
王二每天到保全堂店堂裡來,是因為這裡熱鬧,別的店鋪到九點多鐘,就沒有什麼人,往往只有一個管事在算賬,一個學徒在打盹。保全堂正是高朋滿座的時候。這些先生都是無家可歸的光棍,這時都聚集到店堂裡來。還有幾個常客,收房錢的掄元,賣活魚的巴顏喀拉山,給人家熬鴉片煙的老炳,還有一個張漢。這張漢是對門萬順醬園連家的一個親戚兼食客,全名是張漢軒,大家卻都叫他張漢。大概是覺得已經淪為食客,就不必「軒」了。此人有七十歲了,長得活脫像一個伏爾泰,一張尖臉,一個尖尖的鼻子。他年輕時在外地做過幕,走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什麼都知道,是個百事通。比如說抽菸,他就告訴你煙有五種:水、旱、鼻、雅、潮,「雅」是鴉片。「潮」是潮菸,這地方誰也沒見過。說喝酒,他就能說出山東黃、狀元紅、蓮花白……說喝茶,他就告訴你獅峰龍井、蘇州的碧螺春、雲南的「烤茶」是在怎樣一個罐裡烤的,福建的功夫茶的茶杯比酒盅還小,就是吃了一隻燉肘子,也只能喝三杯,這茶太釅了。他熟讀《子不語》、《夜雨秋燈錄》,能講許多鬼狐故事。他還知道雲南怎樣放蠱,湘西怎樣趕屍。他還親眼見到過旱魃、殭屍、狐狸精,有時間,有地點,有鼻子有眼。三教九流,醫卜星相,他全知道。他讀過《麻衣神相》、《柳莊神相》,會算「奇門遁甲」、「六壬課」、「靈棋經」。他總要到快九點鐘時才出現(白天不知道他幹什麼),他一來,大家精神為之一振,這一晚上就全聽他一個人刮話。他很會講,起承轉合,抑揚頓挫,有聲有色。他也像說書先生一樣,說到筋節處就停住了,慢慢地抽菸,急得大家一勁地催他:「後來呢?後來呢?」這也是陳相公一天比較快樂的時候。他一邊攤著膏藥,一邊聽著。有時,聽得太入神了,攤膏藥的扦子停留在油紙上,會廢掉一張膏藥。他一發現,趕緊偷偷塞進口袋裡。這時也不會被發現,不會捱打。
有一天,張漢談起人生有命。說朱洪武、沈萬山、範丹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都是丑時建生,雞鳴頭遍。但是一聲雞叫,可就命分三等了:抬頭朱洪武,低頭沈萬山,勾一勾就是窮範丹。朱洪武貴為天子,沈萬山富甲天下,窮範丹凍餓而死。他又說凡是成大事業,有大作為,興旺發達的,都有異相,或有特殊的稟賦。漢高祖劉邦,股有七十二黑子——就是屁股上有七十二顆黑痣,誰有過?明太祖朱元璋,生就是五嶽朝天,——兩額、兩顴、下巴,都突出,狀如五嶽,誰有過?樊噲能把一個整豬腿生吃下去,燕人張翼德,睡著了也睜著眼睛。就是市井之人,凡有走了一步好運的,也莫不有與眾不同之處。必有非常之人,乃成非常之事。大家聽了,不禁暗暗點頭。
張漢猛吸了幾口旱菸,忽然話鋒一轉,向王二道:
「即以王二而論,他這些年飛黃騰達,財源茂盛,也必有其異秉。」
「……?」
王二不解何為「異秉」。
「就是與眾不同,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你說說,你說說!」
大家也都慫恿王二:「說說!說說!」
王二雖然發了一點財,卻隨時不忘自己的身份,從不僭越自大,在大家敦促之下,只有很誠懇地欠一欠身說:
「我呀,有那麼一點:大小解分清。」他怕大家不懂,又解釋道:「我解手時,總是先解小手,後解大手。」
張漢一聽,拍了一下手,說:「就是說,不是屎尿一起來,難得!」
說著,已經過了十點半了,大家起身道別。該上門了。盧先生向櫃檯裡一看,陳相公不見了,就大聲喊:「陳相公!」
喊了幾聲,沒人應聲。
原來陳相公在廁所裡。這是陶先生髮現的,他一頭走進廁所,發現陳相公已經蹲在那裡。本來,這時候都不是他們倆解大手的時候。
一九四八年舊稿
一九八〇年五月二十日重寫
這地方店鋪的門一般都是一塊一塊狹長的門板,上在門檻的槽裡,稱為「鋪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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