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打場號子有音無字,可是九轉十三彎,比什麼山歌號子都好聽。趙大娘在家,聽見明子的號子,就側起耳朵:
「這孩子這條嗓子!」
連大英子也停下針線:
「真好聽!」
小英子非常驕傲地說:
「一十三省數第一!」
晚上,他們一起看場。——荸薺庵收來的租稻也曬在場上。他們並肩坐在一個石磙子上,聽青蛙打鼓,聽寒蛇唱歌,——這個地方以為螻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聽紡紗婆子不停地紡紗,「唦——」,看螢火蟲飛來飛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小英子說。
這裡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來的時候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心裡想什麼好事,就能如願。
……
「」荸薺,這是小英子最愛乾的生活。秋天過去了,地淨場光,荸薺的葉子枯了,——荸薺的筆直的小蔥一樣的圓葉子裡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譁嗶地響,小英子最愛捋著玩,——荸薺藏在爛泥裡。赤了腳,在涼浸浸滑溜溜的泥裡踩著,——哎,一個硬疙瘩!伸手下去,一個紅紫紅紫的荸薺。她自己愛幹這生活,還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腳去踩明子的腳。
她挎著一籃子荸薺回去了,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裡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
……
明子常搭趙家的船進城,給庵裡買香燭,買油鹽。閒時是趙大伯划船;忙時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從庵趙莊到縣城,當中要經過一片很大的蘆花蕩子。蘆葦長得密密的,當中一條水路,四邊不見人。劃到這裡,明子總是無端端地覺得心裡很緊張,他就使勁地划槳。
小英子喊起來:
「明子!明子!你怎麼啦?你發瘋啦?為什麼劃得這麼快?」
……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燒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頭皮上燒十二個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說這是當和尚的一大關,總要過的。」
「不受戒不行嗎?」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處?」
「受了戒就可以到處雲遊,逢寺掛褡。」
「什麼叫‘掛褡’?」
「就是在廟裡住。有齋就吃。」
「不把錢?」
「不把錢。有法事,還得先盡外來的師父。」
「怪不得都說‘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就憑頭上這幾個戒疤?」
「還要有一份戒牒。」
「鬧半天,受戒就是領一張和尚的合格文憑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劃到荸薺庵門前。不知是什麼道理,她興奮得很。她充滿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這座大廟,看看受戒是個啥樣子。
善因寺是全縣第一大廟,在東門外,面臨一條水很深的護城河,三面都是大樹,寺在樹林子裡,遠處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點金碧輝煌的屋頂,不知道有多大。樹上到處掛著「謹防惡犬」的牌子。這寺裡的狗出名的厲害。平常不大有人進去。放戒期間,任人遊看,惡狗都鎖起來了。
好大一座廟!廟門的門檻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門矗著兩塊大牌,一邊一塊,一塊寫著斗大兩個大字:「放戒」,一塊是:「禁止喧譁」。這廟裡果然是氣象莊嚴,到了這裡誰也不敢大聲咳嗽。明海自去報名辦事,小英子就到處看看。好傢伙,這哼哈二將、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裝修了不久。天井有二畝地大,鋪著青石,種著蒼松翠柏。「大雄寶殿」,這才真是個「大殿」!一進去,涼颼颼的。到處都是金光耀眼。釋迦牟尼佛坐在一個蓮花座上,單是蓮座,就比小英子還高。抬起頭來也看不全他的臉,只看到一個微微閉著的嘴唇和胖墩墩的下巴。兩邊的兩根大紅蠟燭,一摟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著鮮花、絨花、絹花,還有珊瑚樹、玉如意、整棵的大象牙。香爐裡燒著檀香。小英子出了廟,聞著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掛了好些幡。這些幡不知是什麼緞子的,那麼厚重,繡的花真細。這麼大一口磬,裡頭能裝五擔水!這麼大一個木魚,有一頭牛大,漆得通紅的。她又去轉了轉羅漢堂,爬到千佛樓上看了看。真有一千個小佛!她還跟著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經樓,藏經樓沒有什麼看頭,都是經書!媽吔!逛了這麼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還要給家裡打油,替姐姐配絲線,給娘買鞋面布,給自己買兩個墜圍裙飄帶的銀蝴蝶,給爹買旱菸,就出廟了。
等把事情辦齊,晌午了。她又到廟裡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個「膳堂」,坐得下八百個和尚。吃粥也有這樣多講究:正面法座上擺著兩個錫膽瓶,裡面插著紅絨花,後面盤膝坐著一個穿了大紅滿金繡袈裟的和尚,手裡拿了戒尺。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個和尚吃粥吃出了聲音,他下來就是一戒尺。不過他並不真的打人,只是做個樣子。真稀奇,那麼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點聲音!他看見明子也坐在裡面,想跟他打個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譁,就大聲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見明子目不斜視地微微點了點頭,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搖大擺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燒戒疤是不許人看的。她知道要請老剃頭師傅剃頭,要剃得橫摸順摸都摸不出頭髮茬子,要不然一燒,就會「走」了戒,燒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棗泥子先點在頭皮上,然後用香頭子點著。她知道燒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湯,讓它「發」,還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動,叫做「散戒」。這些都是明子告訴她的。明子是聽舅舅說的。
她一看,和尚真的在那裡「散戒」,在城牆根底下的荒地裡。一個一個,穿了新海青,光光的頭皮上都有十二個黑點子。——這黑疤掉了,才會露出白白的、圓圓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興。她一眼就看見了明子。隔著一條護城河,就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嗎?」
「疼。」
「現在還疼嗎?」
「現在疼過去了。」
「你哪天回去?」
「後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來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這天穿了一件細白夏布上衣,下邊是黑洋紗的褲子,赤腳穿了一雙龍鬚草的細草鞋,頭上一邊插著一朵梔子花,一邊插著一朵石榴花。她看見明子穿了新海青,裡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領子,就說:「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脫了,你不熱呀!」
他們一人一把槳。小英子在中艙,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問了明子很多話,好像一年沒有看見了。
她問,燒戒疤的時候,有人哭嗎?喊嗎?
明子說,沒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佛。有個山東和尚罵人:
「俺日你奶奶!俺不燒了!」
她問善因寺的方丈石橋是相貌和聲音都很出眾嗎?
「是的。」
「說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繡房還講究?」
「講究。什麼東西都是繡花的。」
「他屋裡很香?」
「很香。他燒的是伽楠香,貴的很。」
「聽說他會做詩,會畫畫,會寫字?」
「會。廟裡走廊兩頭的磚額上,都刻著他寫的大字。」
「他是有個小老婆嗎?」
「有一個。」
「才十九歲?」
「聽說。」
「好看嗎?」
「都說好看。」
「你沒看見?」
「我怎麼會看見?我關在廟裡。」
明子告訴她,善因寺一個老和尚告訴他,寺裡有意選他當沙彌尾,不過還沒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議。
「什麼叫‘沙彌尾’?」
「放一堂戒,要選出一個沙彌頭,一個沙彌尾。沙彌頭要老成,要會念很多經。沙彌尾要年輕,聰明,相貌好。」
「當了沙彌尾跟別的和尚有什麼不同?」
「沙彌頭,沙彌尾,將來都能當方丈。現在的方丈退居了,就當。石橋原來就是沙彌尾。」
「你當沙彌尾嗎?」
「還不一定哪。」
「你當方丈,管善因寺?管這麼大一個廟?!」
「還早吶!」
劃了一氣,小英子說:「你不要當方丈!」
「好,不當。」
「你也不要當沙彌尾!」
「好,不當。」
又劃了一氣,看見那一片蘆花蕩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槳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
「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說話呀!」
明子說:「嗯。」
「什麼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聲地說:「要!」
「你喊什麼!」
明子小小聲說:「要——!」
「快點劃!」
英子跳到中艙,兩隻槳飛快地划起來,划進了蘆花蕩。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隻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魯魯魯飛遠了。
……
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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