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汪曾祺小說經典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你的餓,你的渴,餓後的飽餐,渴中得飲,一天的疲倦和疲倦的消除,各種床,各種方言,各種疾病,勝於記得,你一一把它們忘卻了。你不覺得失望,也沒有希望。你經過了哪裡,將去到哪裡?你,一個小小的人,向前傾側著身體,在黃青赭赤之間的一條微微的白道上走著。你是否為自己所感動?

「但是我知道我並不想在這裡出家!」

他為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這座廟有一種什麼東西使他不安。他像瞞著自己似的想了想那座佛殿。這和尚好怪!和尚是一個,蒲團是兩個。一個蒲團是和尚自己的,那一個呢?佛案上的經卷也有兩份。而他現在住的禪房,分明也不是和尚住的。

這間屋,他一進來就有一種特殊的感覺。牆極白,極平,一切都是既方且直,嚴厲而逼人。而在方與直之中有一件東西就顯得非常的圓。不可移動,不可更改。這件東西是黑的。白與黑之間劃出分明界限。這是一頂極大的竹笠。笠子本不是這顏色,它發黃,轉褐,最後就成了黑的。笠頂有一個寶塔形的銅頂,顏色也發黑了,——一兩處鏽出了綠花。這頂笠子使旅行人覺得不舒服。什麼人戴了這樣一頂笠子呢?拔出劍,他走出禪房。

他舞他的劍。

自從他接過這柄劍,從無一天荒廢過。不論在荒村野店,驛站郵亭,雲碓茅蓬裡,廢棄的磚瓦窯中,每日晨昏,他都要舞一回劍。每一次對他都是新的刺激,新的體驗。他是在舞他自己,他的愛和恨。最高的興奮,最大的快樂,最洶湧的激情。他沉酣於他的舞弄之中。

把劍收住,他一驚,有人呼吸。

「是我。舞得好劍。」

是和尚!和尚離得好近。我差點沒殺了他。

旅行人一身都是力量,一直貫注到指尖。一半驕做,一半反抗,他大聲地喊:

「我要走遍所有的路。」

他看看和尚,和尚的眼睛好亮!他看著這雙眼睛裡有沒有譏刺。和尚如果激怒了他,他會殺了和尚。然而和尚站得穩穩的,並沒有為他的聲音和神情所撼動,他平平靜靜,清清朗朗地說:

「很好。有人還要從沒有路的地方走過去。」

萬山百靜之中有一種聲音,丁丁然,堅決地,從容地,從一個深深的地方進出來。

這旅行人是一個遺腹子。父親被仇人殺了,抬回家來,只剩一口氣。父親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寫下了仇人的名字,就死了。母親拾起了他留下的劍。劍在旅行人手裡。仇人的名字在他的手臂上。到他長到能夠得到井邊的那架紅花的時候,母親交給他父親的劍,在他的手臂上刺了父親的仇人的名字,塗了藍。他就離開了家,按手臂上那個藍色的姓名去找那個人,為父親報仇。

不過他一生中沒有叫過一聲父親。他沒有聽見過自己叫父親的聲音。

父親和仇人,他一樣想不出是什麼樣子。如果仇人遇見他,倒是會認出來的:小時候村裡人都說他長得像父親。然而他現在連自己是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了。

真的,有一天找到那個仇人,他只有一劍把他殺了。他說不出一句話。他跟他說什麼呢?想不出,只有不說。

有時候他更願意自己被仇人殺了。

有時候他對仇人很有好感。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仇人。既然仇人的名字幾乎代替了他自己的名字,他可不是借了那個名字而存在的麼?仇人死了呢?

然而他依然到處查訪這個名字。

「你們知道這個人麼?」

「不知道。」

「聽說過麼?」

「沒有。」

…………

「但是我一定是要報仇的!」

「我知道,我跟你的距離一天天近了。我走的每一步,都向著你。」

「只要我碰到你,我一定會認出你,一看,就知道是你,不會錯!」

「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這一生是找你的了!」

他為自己這一句的聲音掉了淚,為他的悲哀而悲哀了。

天一亮,他跑近一個絕壁。回過頭來,他才看見天,蒼碧嶙峋,不可抗拒的力量壓下來,使他呼吸急促,臉色發青,兩股緊貼,汗出如漿。他感覺到他的劍,劍在背上,很重。而從絕壁的裡面,從地心裡,發出丁丁的聲音,堅決而從容。

他走進絕壁。好黑。半天,他什麼也看不見。退出來?不!他像是浸在冰水裡。他的眼睛漸漸能看見面前一兩尺的地方。他站了一會,調勻了呼吸。丁,一聲,一個火花,赤紅的。丁,又一個。風從洞口吹進來,吹在他的背上。面前飄來了冷氣,不可形容的陰森。嚥了一口唾沫。他往裡走。他聽見自己蛩蛩足音,這個聲音鼓勵他,教他走得穩當,不踉蹌。越走越窄,他得弓著身子。他直視前面,一個又一個火花爆出來。好了,到頭了。

一堆長髮。長頭髮蓋著一個人。匍匐著,一手鏨子,一手鐵錘,低著頭,正在開鑿膝前的方寸。他一定是聽見來人的腳步聲了,他不回頭,繼續開鑿。鏨子從下向上移動著。一個又一個火花。他的手舉起,舉起。旅行人看見兩隻僧衣的袖子。他的披到腰下的長髮搖動著。他舉起,舉起,旅行人看見他的手,這雙手!奇瘦,瘦到露骨,都是筋。旅行人後退了一步。和尚回了一下頭。一雙熾熱的眼睛,從披紛的長髮後面閃了出來。旅行人木然。舉起,舉起,火花,火花。再來一個,火花!他差一點暈過去:和尚的手臂上赫然有三個字,針刺的,塗了藍的,是他的父親的名字!

一時,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只看見那三個字。一筆一畫,他在心裡描了那三個字。丁,一個火花。隨著火花,字跳動一下。時間在洞外飛逝。一卷白雲掠過洞口。他簡直忘記自己背上的劍了,或者,他自己整個消失,只剩下這口劍了。他縮小,縮小,以致於沒有了。然後,又回來,回來,好,他的臉色由青轉紅,他自己充滿於軀體。劍!他拔劍在手。

忽然他相信他的母親一定已經死了。

鏗的一聲。

他的劍落回鞘裡。第一朵鏽。

他看了看腳下,腳下是新開鑿的痕跡。在他腳前,擺著另一副錘鏨。

他俯身,拾起錘鏨。和尚稍為往旁邊挪過一點,給他騰出地方。

兩滴眼淚閃在廟裡白髮的和尚的眼睛裡。

有一天,兩副鏨子同時鑿在虛空裡。第一線由另一面射進來的光。

約一九四四年寫於昆明黃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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