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你十五歲時的男朋友。
f.你那對讓一切都帶上了情色意味的胸。
不,你作出了決定,以上這些都不該怪。原因在我自己。
將來你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實習生。哪怕只是想象自己與他們其中的某一個上床,你都覺得這是喪失理智、大錯特錯的行為。然而此時此刻,你卻坐在議員的副駕駛位上。他正在等紅燈,你暗自思量,或許我應該直接開門下車。沒人攔著你,阿維娃·格羅斯曼。你是自由之身。你的確已經成年,但你依然可以打電話讓母親來接你,無論她在做什麼,她一定都會來。你把手放在車門上,想等紅燈變綠、汽車發動時把車門猛然推開。
「你怎麼這麼安靜?」他問。
因為,你心想,我也有你不瞭解的內心世界。但這樣的話若是說出口,就會違悖你們的相處原則。你們的關係不是這種基調。倘若他想要個內心世界豐富的人,他大可回家找他老婆。你是他的垃圾填埋場,你是他的高爾夫球袋。
「累了,」你說,「上課,上班。」
他把音樂的音量調高。他喜歡嘻哈音樂,可總像是在裝樣子。他向來執著於與年輕人打成一片。
那首歌是流浪者樂團唱的《傑克遜女士》。你以前沒聽過。歌曲的開頭,那個第一視角的旁白/歌手在向女孩的母親道歉,說自己不該那樣對待她的女兒。你實在想不出比這更讓你反感的歌曲了。
「能不能聽點兒別的?」你問。
「聽聽看嘛,」他說,「說真的,阿維娃,你應該對嘻哈音樂態度開放些。嘻哈才是未來的趨勢。」
「好。」你說。
「流浪者樂團就是沃爾特·惠特曼。流浪者樂團就是——」
你聽見一陣玻璃破碎、金屬擠壓變形的聲音。
車裡的氣囊彈了出來。
駕駛座旁的車窗玻璃裂了,透過玻璃往外看,外面的世界像是教堂彩繪玻璃窗上的超現實圖案。你透過玻璃看見了椰子樹和另一輛車的風擋玻璃,那是一輛淡粉色的凱迪拉克,一位老婦人的頭耷拉著——可能已經死了。
「像彩繪玻璃。」你說。
「更像是立體主義。」他糾正道。
人們將會查清那名老婦人患有阿爾茲海默症,她的駕照三年前已被吊銷,她的丈夫甚至並不知道她手裡還有車鑰匙。當他得知她去世的訊息時,他會說:「她多麼喜歡那輛車啊。」
議員扭傷了手腕。你的脖子受了點兒傷,沒什麼大礙,但眼下你還不知道。此時此刻,形勢駭人。
「你沒事吧?」他問。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你有些頭暈,但你知道必須儘快離開現場。你擔心警察發現他與曾經的實習生有染,你想保護他不受牽涉。你認為他是個好人。不,你認為他是個優秀的議員,你不想讓他捲入醜聞當中。
「我得走了。」你說。
「不,」他說,「你留在這兒。如果那個女人死了,警察一定會深入調查,你是我的證人。假如你現在離開,後來又被人查出你其實在場,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我們故意有所隱瞞。這是醜聞和犯罪的區別。醜聞總有平息的一天,如果犯罪,我的事業就徹底完了。警察來了以後,你就說你是實習生,我順路送你回家。你大可不必心虛,因為這就是事實。」
你點點頭。你的頭沉甸甸、輕飄飄的。
「說一遍,阿維娃。」
bstrike假如你逃跑,翻到第110頁。/strike/b
b假如你留下,翻到第124頁。/b
——124——
「我是個實習生,」你說,「萊文議員順路捎我回家。」
「我很抱歉,阿維娃。」議員說。
「為什麼抱歉?」你昏昏沉沉地說,「是她撞上你的。這不怪你。」
「為即將發生的一切。」
你們等待警察到來。天上下起了雨。
b翻到下一頁。/b
——125——
你在一場暴雨之中。
雨水拍擊著你,你的衣衫溼透了。
你的房子隨水流漂走。
你的狗不在了,你卻連感傷的時間都沒有。
你的相簿遺失、受損、被水浸透無法修補。
你的保險也不管用。
你緊緊扒住一張床墊。
你沒有人可以求助。
你的家人和朋友在暴雨中消失無蹤。
倖存下來的人對你滿腔怒火——你竟敢活下來。
你覺得這場雨永無止息。
不過雨最終還是停了,雨停的時候,記者也隨之而來。
記者們愛死這個故事了:暴風雨裡床墊上的那個女孩。
「床墊上的那個女孩是誰?」
「她在哪裡上學?」
「她在學校人緣好嗎?」
「她怎麼穿得這麼少?」
「既然她要被衝到床墊上,她就該多穿些衣服!」
「她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我聽說床墊上那個女孩精神不正常。她跟蹤暴雨。專門追著暴雨跑。」
「她是不是長期自卑啊?」
「我還以為暴雨看中的人會更瘦、更漂亮呢。」
「我自認為是個女權主義者,但你若執意在暴雨中抓著床墊不放,那麼錯只在你。」
「我的天啊,床墊女孩有個部落格!」
「敬請關注對床墊女孩前男友的獨家訪談!格羅斯曼‘向來非常纏人’。」
真奇怪,每個人都愛(痛恨)床墊上的女孩,但似乎沒有一個人對那場暴雨感興趣。
b翻到下一頁。/b
——127——
看這架勢,人們彷彿永遠也說不夠床墊女孩的故事,但一場更大的暴雨來臨,雨中帶著更吸引人的元素,比如恐怖主義、世界末日、死亡、毀滅和騷亂。
於是他們便把你忘了,算是忘了吧。
bstrike假如你決定再也不出門,變成布·拉德利那樣的隱居者,翻到第128頁。/strike/b
b假如你決定重建生活,翻到第132頁。/b
——132——
你繼續自己的生活。你當然要繼續。你還有什麼選擇呢?你起床。你梳頭。你穿衣服。你化妝。你堅持吃沙拉。你與服務生閒談。你對別人的目光報以微笑。你笑得太多。你想讓人覺得你很友善。你去逛商場。你買了一件黑裙子。你買了卸妝水。你讀雜誌。你健身。你不上網。你讀書。你吃膩了沙拉。你吃酸奶冰激凌。你與父親說笑。你從不與他或任何人談起發生的事。你經常自慰。你不給議員打電話。
你參加了祖父的葬禮,他是你父親的父親。你與他的關係不如外祖父那樣親近,但你還是哭了。他曾經送給你一個阿根廷的木偶。如今你一位祖父也沒有了。你哭。你不停地哭。你懷疑自己甚至不是在為祖父而哭。
你來到猶太教堂的女衛生間。你走進隔間,聽見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你後面走進衛生間。你聽見她們往身上噴香水的聲音。教堂的衛生間總堆得像個藥妝店:除了香水,還有口香糖、髮膠、唇膏、保溼霜、漱口水、髮帶、梳子。
「這個味道真好聞,」一個女人說,「這是什麼香水?」
「我也不知道,」另一個女人說,「我沒戴老花鏡,但我覺得是其他香水的仿冒品。」
「不是仿冒的,」第一個女人說,「去年鬧得很兇。雪莉——」
「哪個雪莉?」
「哈達薩·雪莉。哈達薩·雪莉說,教會使用仿冒香水很不道德,所以現在用的都是正品香水。」
「哈達薩·雪莉真是小題大做。」第一個女人說。
「但她辦事很有一套,」第二個女人說,「還有,小點聲。哈達薩·雪莉的耳朵靈著呢。」
「她今天沒來,」第一個女人說。
「我發現了,」第二個女人說,「可憐的埃博·格羅斯曼。」
「你覺得埃博知道多少?」第二個女人說。埃博是你的祖父。這些女人不是你的親戚,那她們一定是他的好友。不過她們也可能只是多管閒事的教會成員而已。
「他腦子已經糊塗了,」第一個女人說,「大家沒把那件事告訴他。事情鬧得太大了。」
「的確很大,」第一個女人應和道,「要是被他知道,保準要了他的命。」
你意識到她們的話題轉移到了你身上。
你對於談話的走向不再有絲毫好奇。
你走出隔間,來到她們兩人之間。「能借我用一下嗎?」你說著,拿起香水噴在身上,你看了看瓶子,「是祖·瑪瓏,」你告訴她們,「葡萄柚味。」
「哦,我們還在納悶呢,」第一個女人說,「真好聞。」
「你還好嗎,阿維娃?」第二個說。
「好極了。」你說。
你向她們微笑。你笑得過頭了。
又過了一個學期,你大學畢業了。
你在相關領域申請工作——大部分是政治領域的工作,偶爾有些公共關係和非營利組織的工作。
你最有說服力的工作經驗是議員那一份,但他的團隊裡沒人肯給你寫推薦信,原因不言而喻。
儘管如此,你依然滿懷希望。
你二十一歲。
你重新潤色了簡歷,看起來並不差。你說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你是優秀畢業生!你為一座大城市的眾議員工作了兩年,後來甚至成了領工資的員工,並且有自己的頭銜——線上專案及專項調查。你曾寫過一個點選率過百萬的部落格,但你不能把它現於人前。
住在紐約、洛杉磯、波士頓、奧斯汀、納什維爾、西雅圖、芝加哥的人不可能全都聽說過阿維娃·格羅斯曼。這則新聞不可能傳得那麼廣。這只是一則本地訊息而已,就像你小時候,格洛麗亞·埃斯特凡和她的樂隊「邁阿密之音」的巡演大巴出了車禍。這件事每天都出現在南佛羅里達的新聞中。這則新聞的確也曾在全國播出,但格洛麗亞·埃斯特凡的康復過程只是區域性地受人關注。
你遞上去的工作申請幾乎全部石沉大海。
終於有人給你打來了電話!是一個幫助世界兒童享受醫療保健機構的初級職位。
他們的總部在費城,與墨西哥的交流很多,他們非常看重你會說西班牙語這一點。
你與他們約定了電話面試,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將飛到費城與這個團隊面談。
你幻想著在費城的新生活。你上網瀏覽冬季大衣。佛羅里達的商店有這些商品。住在一個有冬天的地方多好啊。住在一個沒人聽說過你的名字、沒人知道你二十歲時犯下的錯誤(實事求是地說,是一連串錯誤)的地方,多好啊!
時值六月。你讓媽媽離開了家,你端坐在臥室,等著電話鈴在9:30響起。正值夏季,媽媽的學校放假了,她整天圍著你轉,就像蒼蠅圍著生肉打轉。
電話鈴沒有響。
等到9:34,你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錯過了電話,或是記錯了時間。你重新檢視郵件,核對細節。沒錯,是9:30。
bstrike假如你繼續等待電話鈴聲響起,翻到第141頁。/strike/b
b假如你給他們打電話(面試官說過她會給你打來電話——但你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過主動」呢!),翻到第143頁。/b
——143——
電話接通的第一聲,面試官就接起了電話。
「哦,阿維娃,」她說,「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你聽得出她說的不是面試的事。
「我們還是另作了決定。」她說。
通常情況下你不會追問細節。但你已經受夠了被人冷落,於是你說:「您能不能和我說實話?究竟出了什麼事?我對這次面試的預感不錯。」
面試官停頓了一下:「是這樣,阿維娃,我們在網上搜了一下你的名字,然後就看到了你和那位國會眾議員的事情。我本人並不介意,但我的上司認為,既然我們是個非營利性組織,就格外需要清白的人。這是他說的,不是我。但事實就是,我們的存亡全靠捐款,而有些人在性行為這方面超級古板、守舊。我為你爭取過機會,我真的爭取過。你很優秀,我相信你會找到其他合適的崗位的。」
「謝謝您的坦誠。」你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就是為什麼一個給你打電話的人都沒有。
在費城、底特律、聖地亞哥,即便那裡沒人聽說過阿維娃·格羅斯曼的醜聞,只要他們一搜你的名字,就能把關於那件事的每個醜惡細節都找出來。你早該知道的,網上搜尋是你的強項。
想知道基西米河不為人知的過去嗎?想知道哪位地方議會的議員仇視同性戀嗎?想知道那個佛羅里達的蠢丫頭與有家室的國會眾議員肛交——因為他不肯插入她的陰道——的事情嗎?
只要滑鼠一點,你的恥辱便大白於天下。每個人的恥辱都是如此,但這對你並無益處。你高中時讀過《紅字》,你意識到這正是網際網路的作用。故事伊始曾有一幕,海絲特·白蘭站在鎮中心的廣場上示眾了一個下午。或許只有三四個小時,但無論時間長短,對她而言都難以承受。
你將永遠站在那個市鎮廣場上。
你至死都將佩戴著那個「a」。
你思考自己能做什麼。
你沒有任何選擇。
b翻到下一頁。/b
——145——
你患了憂鬱症。
你把每一本《哈利·波特》讀了又讀。
你泡在父母的游泳池裡。
你讀遍了兒時書架上的書籍。
你讀了一套名叫《驚險岔路口》的書,你小時候很喜歡這套書。儘管你早已過了目標讀者的年紀,但那個夏天你讀得如痴如醉。這些書的結構就是,讀到一章結尾,你作出選擇,翻到相應的那一頁。你不禁想到這些書和生活很像。
唯一不同的是,在《驚險岔路口》中,你可以走回頭路,假如你不喜歡故事的發展,或者只是想知道其他可能的結局,你還可以重新選擇。你也想這樣做,但是你做不到。生活的腳步一刻不停。你要麼翻到下一頁,要麼停止閱讀。假如你停止閱讀,故事將就此結束。
即使是在小時候,你也很清楚《驚險岔路口》的故事都是為了塑造良好的品格。打個比方,你最喜歡的故事之一《田徑明星!》當中,一位田徑運動員為了是否服用興奮劑而猶豫不決。假如你選擇服藥,你將在一段時間裡接連獲勝,但後來就會發生糟糕的事情。你終將為自己糟糕的選擇自食苦果。
你想到倘若你的生活也是一則《驚險岔路口》故事——暫且叫它《實習生!》——眼下就該是「全文完」的時候。你作出了許多糊塗的選擇,足以讓故事落得個糟糕的結局。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回到故事的開頭,重新開始。在你這裡行不通,因為你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驚險岔路口》中的角色。
《驚險岔路口》的棘手之處就在於,如果你不作出任何錯誤的決定,故事就會十分乏味。假如一切順利,你又總是作出正確的選擇,故事很快就會結束。
你很好奇議員有沒有讀過《驚險岔路口》。或許他年紀太大了,但你相信他會讀得津津有味,他會讀懂那些故事其實是對生活的暗喻。
b假如你給他打電話,翻到第147頁。/b
bstrike假如你不給他打電話,翻到第162頁。/strike/b
——147——
儘管你知道自己不應該和他聯絡,但你還是決定給他打個電話。實際上,你已經接到明確的指示,不要聯絡他。自車禍那晚以後,你從未和他獨處過,甚至連一句話也沒和他說過。
他不接電話,於是你留了一則留言。你喋喋不休地談到《驚險岔路口》,一邊說一邊逐漸意識到,看似深刻的想法放在電話裡一說,聽起來簡直膚淺得難以置信。
過了幾天,喬治·羅德里格斯來到你家。他是議員手下的要人。你不確定他如今的頭銜是什麼,但他主管籌款事宜。你和他談過幾次話,但從來沒有過多交流。他很有魅力,一表人才。他長得和議員有幾分相似,只是更矮些,古巴人,也更加年輕。他約摸只比你年長五歲。
他與你母親相識,因為她在學校為議員辦過一場活動。「格羅斯曼家的兩位美女,」喬治說,「很高興見到你,瑞秋。你還好嗎?博卡拉頓猶太學校怎麼樣了?」
「我被炒了。」你母親對他說,她的語氣生硬、話裡帶刺,幾乎像是要與他對質。
「真抱歉,」喬治說,「好吧,阿維娃,我這次來其實是為了見你。」
你們來到屋後的露臺,你坐在一簇葉子花下,母親為你們端來了冰茶。喬治等她離開,然後和善地對你說:「你不能再聯絡他了,阿維娃。你得往前看,這樣對每個人都好。」
「這樣對他好。」你說。
「這樣對每個人都好。」他堅持道。
「假如我還有路可走,我自然會往前看,」你說,「我這一輩子都毀了,」你說,「沒有人想僱用我。沒有人想和我上床。」
「看上去也許是這樣,」喬治說,「但其實沒那麼糟。」
「我無意冒犯,」你說,「但是你他媽怎麼知道?」
喬治也答不上來。
「你懂政治,懂公關,換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我會回到學校。讀法學,或者公共政策的碩士學位。」
「好,」你說,「暫且假設我找得到一位老師為我寫推薦信,暫且假設我真的被某所學校錄取,我要額外背上大約十萬美元的學生貸款,然後再申請工作。那又有什麼區別?你去搜尋我的名字,那些東西還是在那兒,跟事發那年一樣新鮮。」
喬治喝了一口冰茶。「要是你不回去讀書,你可以做志願者。重新樹立自己的名聲——」
「試過了,」你說,「他們也不想要我。」
「或許你需要的是證人保護制度,」他說,「新的名字,新的住所,新的工作。」
「可能吧。」你說。
「我真的不知道你該怎麼辦,」喬治說,「但我清楚一點……」
「什麼?」
「你說沒人想和你上床。這不是真的。你是個漂亮的姑娘。」
你不是個漂亮姑娘,即便是,你也知道那和性行為無關。許多醜人都有人同眠,許多相貌普通的人也有人同眠,而許多美貌的人卻要孤身度過漫漫長夜。
你不是個美人。你的相貌別具風情,而你的大胸總是在向男人暗示你身姿性感、生性風流,而且頭腦簡單。你很清楚自己的形象,醜聞爆發後接踵而來的事情讓你非常清楚旁人對你的看法。無論別人如何對你評頭論足,你都不會感到驚訝了。你不可能在父母的游泳池裡泡了一個夏天就突然變成了美女。話說回來,只要你肯降低標準,總是有人願意和你上床的。你真正想說的是:我想與之上床的人都不想和我上床。
這就說明,你知道喬治這是在與你調情。
b假如你決定與喬治上床,翻到第151頁。/b
bstrike假如你請他離開,翻到第168頁。/strike/b
——151——
你走到他坐的地方,吻了他。你對他的渴望並不比其他任何人多出一分。你帶他上樓,你決定和他在客房上床,而非你兒時的臥室,身邊堆滿高中紀念冊和裝裱起來的戲劇俱樂部票根。
你走進客房,鎖上了門。
你感覺得到他很有經驗,這樣正好。雖然你身為性醜聞的主角,卻對此毫無經驗。
他觸控你時,你由於歡愉而渾身顫抖。你覺得自己就像一片草葉,而他是夏日裡的煦風。
「如此香豔。」喬治說。
b翻到下一頁。/b
——152——
你錯過了一次例假,但你甚至沒有察覺。
b翻到下一頁。/b
——153——
你又錯過了一次例假。
又過了幾天,你發現自己正伏在馬桶旁邊。
「阿維娃,」母親高聲說,「你生病了嗎?」
「我在矯正進食障礙。」你答道。
「這麼說話太難聽了。」你母親說。
「不好意思,」你說,「我想我是真的病了。」
母親給你端來了熱湯,你用被子矇住了頭。
你看過電影,你讀過小說,你有種強烈的預感,知道事態將怎樣發展。
你在吃避孕藥,或許是你太懶散,沒有按時服藥。有什麼要緊的?反正也沒人和你上床。
你做了妊娠測試。
藍色的線,但是有些模糊。
你又測了一次,只是為了確保你的測試方式沒有錯。
藍色的線。
你在考慮去做人流。你當然得作這樣的考慮。你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理由把一個孩子牽扯進你這一團糟的生活。你沒有工作,沒有前途,沒有伴侶。你感到深深的孤獨。你知道這都不足以成為讓你生下孩子的理由。
你相信女性享有自主選擇的權利。你絕不會為一個不支援女性選擇權的人投票。
bstrike假如你確定做人流,翻到第155頁。/strike/b
b假如你決定繼續懷著它,翻到第158頁。/b
——158——
大學裡的最後一個學期,你選了一門高階政治學的研討課,叫作《性別與政治》。授課人是一位年近五十的銀髮女子,她最近剛生了孩子。她上課時會用嬰兒背囊把孩子——是個男孩——背在背上。課堂討論時常吵得不可開交,儘管那個嬰兒是研討課上唯一的男性,他卻從來不哭,相反,這些討論讓他昏昏欲睡。你不禁嫉妒那個嬰兒。你希望自己也處在人生的開端,是個男性,被一位政治學家裝在背囊裡,背在背上。
然而那門課卻平淡無奇。或許原因不在於課程,而在於你當時的情緒。醜聞漸息,而你仍然滿腔忿鬱。期中時,教授在課後把你留下。
「不要放棄我們這些女權主義者。」教授說。
「我沒有。」你說。
「我的處境很為難。你的論文——《為什麼我絕對不會成為女權主義者:對公共政策進行不分性別的研究》——這個題目或許另有含義?」她用柔和而歡快的目光看著你。
「這是斯威夫特的寫作方式,」你說,「諷刺。」
「是嗎?」她問。
「我為什麼要做個女權主義者?出事的時候,你們沒有一個人趕來支援我。」你說。
「沒有,」她說,「也許我們本該站出來的。你和萊文之間的權力差距太過懸殊。我認為,在某種程度上,不為你辯護對公眾更有益處。他是個好議員。他對女性權益也很熱心。這件事無法做到完美。」
「《邁阿密先驅報》說我讓女權主義運動成果倒退了50年。我有這麼大的本事?」
「你沒有。」
「她站在他身邊。她難道沒讓女權主義倒退得更多?跟你出軌的丈夫一刀兩斷難道不是更符合女權主義的做法嗎?說實話,我在這個課堂上坐了整整五個星期——更不用說我一輩子都身為女人——我還是不知道什麼是女權主義者,」你說,「到底什麼才是他媽的女權主義者?」
「作為一位政治學教授,在我來看,女權主義就是堅信法律面前性別平等。」
「這我當然知道,」你說,「所以我的論文到底哪裡不對?」
「問題在於,性別是客觀存在的,」她說,「差異是客觀存在的,法律必須承認這一點,否則法律就不公平。」
「好吧,」你說,「你課後把我留下,有什麼事嗎?」
「你還沒有進一步問我,」她說,「作為一名女性、一個人,在我看來什麼才是女權主義。」
誰他媽在乎這個?你心想。
「那就是每個女性都有自主選擇的權利。旁人不必認同你的選擇,阿維娃,但你有作出選擇的權利。艾伯絲·萊文也有選擇的權利。別指望旁人為你奔走呼喊。」
你竭力控制自己不翻白眼。
「我希望你能重新思考一下你的論文。」她說。
過了一個星期,你選擇了退出這門研討課。
你想留下這個孩子,即便這樣做有違常理。
你沒指望旁人為你奔走呼喊。
你必須改變自己的生活。
時間緊迫。你還有七個月的時間改變自己的生活。
你需要一份工作,但你在網上早已臭名遠揚。無論你搬到哪裡都不夠遠。
你可以留在家裡,讓父母養活你和孩子。但這個孩子將是「阿維娃·格羅斯曼的女兒」,誰忍心讓一個孩子從一出生就揹負壞名聲呢?
你可以重返校園,但那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就像你對喬治說的那樣,到最後你依然是「阿維娃·格羅斯曼」。
問題在於你的名字。
bstrike假如你留在家裡,翻到第162頁。/strike/b
b假如你改名,翻到第164頁。/b
——164——
網上什麼都有。人們能搜到與你有關的事,但你能搜到任何事物,這樣也算不失公平。你在谷歌搜尋「合法改名,佛羅里達」,不到五分鐘,你就查到了你需要的一切資訊:辦理時長,你要去什麼地方,費用是多少,需要哪些檔案。
你付錢作了一份背景調查,證明你沒有犯罪記錄。順便說一句,你的確沒有犯罪。
你到警察局去錄了指紋,又簽名作了公證。
你向法院提交了改名申請表。
工作人員把你的檔案通讀了一遍,她說:「看來都符合要求。」
「沒了?」你說。
「沒了。」她說。隊排得很長,她並不在乎你是誰、做過什麼事。她只在乎你的表格填得對不對——填得都對。你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對體制、對政府的感激之情。
儘管如此,你依然半是擔心有人會阻止你。你擔心媒體會出現。並沒有人出現,或許已經沒人在乎你了。你畢竟不是湯姆·克魯斯。你不是聲名遠播,而是臭名遠揚,也許一旦臭名遠揚的人不再做臭名遠揚的事情,人們就會對他們喪失興趣。
工作人員為你安排了聽證會時間。
沒有人反對你的申請,於是聽證會取消了。
你改了名字。
你叫簡·揚。
b翻到下一頁。/b
你找外婆要錢。你知道她一定會給你,但這種做法依舊讓你厭惡自己。
她又瘦又小,比你母親更加瘦小。她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你擁抱她的時候,感覺自己幾乎要將她壓碎。她穿的褲子繫著細腰帶,平底鞋包了跟。她的打扮一向如此。一條愛馬仕圍巾,一隻香奈兒菱形格紋手袋。她用的東西做工上乘,選購時也花過一番心思。一旦選中,就會悉心打理。麂皮鞋子用刷子清理,項鍊包裹在紙巾裡以免打結,手袋有專門的收納袋,不用的時候則塞滿衛生紙保持外形。你想起曾在外婆的衣帽間裡度過的那些愉快的下午。「當你身無長物時,我的阿維娃,就要學會打理物件。等你生活富足時,就要做好準備,某天你可能會再次一無所有,」她常說,「打理好,就是愛。」
但凡她外出,必定會戴上耳環。今天的耳環是寶石做的——玉石、綠寶石。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對,是她父親為她做的,也是她從德國帶來的為數不多的幾件東西之一。她擁有的全部德國物品就是她帶來的那些,因為她此生不肯再買德國貨。她曾許諾,將在某一天把這對耳環留給你。但你非常不願想到那個「某一天」,因為某一天她可能會死去。她離開後,還有誰會叫你「我的阿維娃」呢?
你告訴她你要離開,重新開始。你說你對於發生的一切都非常抱歉,為你給她、給梅米姨婆和整個格羅斯曼家族帶來的恥辱感到抱歉。
她拿出支票簿,戴上鑲有精細鏈條的老花鏡,拿出了她專門籤支票用的波點鋼筆。她問你要多少。
你要了一萬美金。如今的你不再像從前那樣傻。你知道一萬美金抵不了多長時間,但總夠你重整旗鼓。
她寫了一張兩萬美金的支票,然後把你拉到她身邊。她散發著康乃馨、蘋果、爽身粉和香奈兒5號的味道。「我愛你,我的阿維娃。」她說。
她的德國口音裡裹挾著你名字的音節,你聽見的那一刻,幾乎要落下淚來。
「那個男人不是好東西,」她說,「要是你外公還在世,非閹了他不可。」
你給母親留了一張字條,說你要離開這座城市,等你安頓好就會給她打電話。
你買了一張去緬因州波特蘭市的大巴票,到達波特蘭以後,你買了一輛便宜的汽車。
你開車來到了艾力森泉,父母曾經帶你到這裡度過假。
正值冬季,鎮上空蕩蕩的。
你在離鎮中心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公寓。只有一間臥室,不到五十平方米。為了去除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跡,牆壁被重新刷過,到處都散發著刺鼻的氣味。公寓感覺大極了,因為你一無所有。
你吃著龍蝦卷,思考自己能做哪些工作。
你肯出力,但你想找個時間靈活的工作。你畢竟馬上就要添個孩子。
還有,你受夠了聽從上司的指示。你想自己做主,可是你沒那麼多錢創業。
你在公寓裡考慮自己能做什麼,電視上在播放詹妮弗·洛佩茲的電影。那是部不走腦子的童話故事式的電影,她愛上了自己為之策劃婚禮的客戶。你早已看穿了童話故事,絕不會再開展一段職場戀情。不過,你對她從事的行業很有興趣。從浪漫喜劇中尋找求職建議,你儘量不去考慮自己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
要成為一名活動策劃人,你都需要些什麼呢?詹妮弗·洛佩茲又有什麼呢?
一張桌子。一個電話號碼。一張名片。一臺電腦。
這我也能做到,你心想。
簡的策劃工作室,你心想。
你曾作過比這更糟的決定。
2000年代伊始,很多公司都沒有網站,相比之下,有網站的公司就具備極大的有利條件。託你為議員工作的那幾年的福,你的電腦技能不錯,沒費多大勁就建起了一個網站。
你等待著電話鈴聲響起。
過了一個星期,它響了。
你的第一個潛在客戶是個叫作摩根夫人的女人。你約了她在鎮上的一家咖啡店見面。
你換上一件黑色的寬鬆連衣裙。你的肚子並不顯大,可你的胸大得不像話。對此你也無計可施。
摩根夫人要舉辦一場籌款活動,在當地中小學中推廣英語為第二語言。
「緬因州這方面的需求大嗎?」你問。
「哦,天啊,大著呢!主要是西班牙語,不過也有其他語言。」摩根夫人說,她聲音洪亮,闡述起自己的見地來頭頭是道。你隱隱感覺出時間對她而言十分寶貴:她剛從某個場合趕過來,馬上又要到下一個場合去。你一見她就喜歡上了她。她就像是你外婆的新教徒版本。「這正是我給你打電話的原因。我看到你的簡歷上寫著西班牙語文學。我想找個對外語有所瞭解的策劃人一定不錯。
「還有一件事,我經常合作的策劃人已經讓我失望了兩次。你只有一次讓我失望的可能,不行我就換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簡?」
「明白。」你說。
「我看你懷孕了,」摩根夫人說,「這對你的工作會有影響嗎?」
「不會的,」你說,「我還年輕,」——你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感到十分蒼老——「我想工作。我需要工作。」
「有道理,年輕的簡·揚,」她說,「你以前策劃過很多活動嗎?」
「其實,這對我來說是個全新的行業。我正在轉行。我以前本打算從政的。」
「從政,」摩根夫人說,「有意思。你怎麼轉行了?」
你生了個女孩,你叫她露比。露比是個乖寶寶,可她畢竟還是個嬰兒。她大小便不斷,需要無窮無盡的紙巾製品,無窮無盡的一切用品。她不怎麼哭,但她也很少睡覺。你沒有朋友,沒有丈夫,也沒有錢僱用保姆,沒有人能幫你。你又不能把工作放下。你需要用錢。於是露比學會了安靜,你則學會了接打工作電話時不讓聲音流露出疲態。你找到了一位中意的保姆。你一邊為露比洗澡一邊訂購花卉。露比說出的第一個詞是「開胃餅乾」。
你時常覺得自己對露比的愛還不夠。你哪有閒心愛她呢?你有的只是恐慌和待辦事項清單。但你還是竭盡所能地打理她的生活起居,你不禁想起外婆說的話:「打理好,就是愛。」儘管你竭力不沉溺於遺憾——但你仍然為露比感到遺憾,她將永遠沒機會認識她的曾外婆。
你想過給母親打電話,但你沒有打。這個決定與你母親無關。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事出有因也好,無名之火也罷,你很生她的氣,但你如今不再生她的氣了。你原諒了母親,而且自己有了孩子以後,你知道她一定也原諒了你。你之所以不讓母親來,是因為你不想把自己生活中的那一部分解釋給露比聽。
每當有人問起,你就說露比的爸爸喪生國外。大家都以為他是軍人,但你從未明確說過這一點。你只透露了幾處引人聯想的細節,人們便自己構建出了整個故事。可憐的簡·揚,她丈夫可是海軍陸戰隊員!他是在巴格達還是費盧傑犧牲的?唉,還是不要細問她了。可憐的露比·揚——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
漸漸地,你在艾力森泉住得久了,人們便不再問問題。你終於得以立足。
只要露比醒著,你幾乎每時每刻都和她在一起,你覺得這世上沒有哪兩個人能比你們更親密。你瞭解她的一切,你對她的愛無以復加。她很能領會諧音笑話的笑點。她喜歡引號、花生醬和生詞。她的情感不設防,這讓她很有孩子氣。但她並不幼稚。學校裡的女生不喜歡她,她也毫不在意。她不會為了她們而改變自己,你卻真心希望她們不要來煩擾她。你恨不得殺了那些小姑娘。她查詢資訊很有一套,並且樂於接受新知識。她知道應該給誰打電話才能在冬季裡租到冰激凌車。你對她無比信任。她就是你,可她又不是你。比方說,你的整個生活都是個謊言,而她從不撒謊。她聽了喬治·華盛頓砍倒櫻桃樹的故事,十分不解。「他當然應該實話實說。把櫻桃樹砍倒可是件大事,沒那麼容易掩飾的。」她說。
未來的某一天,你將會發現她用一種全新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著你。她歪著頭,表情像是在說:我一點兒都不瞭解你。
這時你才發覺,你和孩子一貫的相處原則就是你對她保持事無鉅細的密切關注,你沒有比這更擅長的事情了。但她頭腦中仍然有些部分,即便是你也無法觸及。
你深愛你的女兒,但你所剩的選項比從前更少。你的選項通通由她掌控。
或許並不是選項少。或許是答案太明顯,於是你連問題都不再提。生活的情節層層展開,無法迴避。你不斷地往後翻頁。
有一點是你沒預料到的,那就是這份工作讓你對鎮上每個人的秘密都略知一二。你是他們坦白的物件,你知道這座城鎮的所有罪孽。比如,一位由你策劃婚禮的新娘說她是個殺人兇手。那個女人讓你想起初生的小鹿。體形纖瘦,大大的眼睛,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她十六歲時開車撞上了一棵大樹,坐在她車裡的三名女孩全部喪生。
她並沒有喝酒,但她很可能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簡訊。她也無法記起究竟發生了什麼。每當她這樣說,人們都覺得她是在說謊,但她向你保證她說的是實話。「我真心希望我能想起來,」她說,「因為這樣我就能夠確定自己需不需要為此感到內疚。」
她試過自殺。
她被送進精神病院住了一陣。
她康復了。
她遇到了一個男人,後來她便遇到了你。
你問她對於婚禮最大的期待是什麼。她告訴你她期待著自己換個新名字。
「這樣傻不傻?」她說,「天啊,我覺得我嫁給他有一半的原因是這樣我就可以正式改名換姓。」
十年裡,只有一次有人翻出你的過去與你對質,對方是那個女人的丈夫。你用這個女人的秘密作籌碼,讓她丈夫閉上了嘴。
這麼做也許有失正派,但是他威脅你的生計、你和露比的平靜生活在先。那個丈夫很有野心。他反覆告訴過你他要競選公職。
你對他說:「即便你把對我的猜測告訴別人,又能把我怎樣呢?人們或許會感興趣,也有可能不感興趣。我不過是個普通公民,不需要其他人為我投票,明白嗎?」
三年之後,摩根夫人未經預約便走進了你的辦公室:「我認為,艾力森泉的下一任鎮長應該由你來做。」她說。
「有意思,」你說,「但是不可能。」
「為什麼?你要做什麼別的事?」
「事情多得很。我有生意要經營。我有個女兒。而且你可能沒注意,我單身一人。」
摩根夫人很堅定:「我對這種事情的預判從不會出錯。」
「我沒錢參加競選。」你說。
「我有的是錢,」她說,「而且我有無數有錢的朋友。」
「我不想讓你和你富人朋友的錢白白浪費。我犯過錯。」你說。
「誰沒犯過啊?你殺過人,虐待過兒童,還是販過毒?」
「不,」你說,「不,不。」
「你蹲過監獄?」
「沒有。」你說。
「依我看,那不過是年少無知的時候幹了些蠢事,沒人在乎,」她說,「好吧,別賣關子了。你究竟做了什麼不得了的壞事?」
「我二十歲出頭的時候與一位很有威望的有婦之夫有過私情。」
她大笑起來:「是不是超級香豔?」
「算是吧。」
「你現在還會夢見他嗎?」
「偶爾吧,」你說,「大多數情況下我夢見的是自己平靜地向他闡釋,為什麼他不該和年齡只有他一半大的女孩上床。」
「沒人在乎,」摩根夫人說,「沒人在乎。而且你又不是要競選總統,不過那個職位近來的標準也降低了不少。」
「還有,我未婚,卻有一個女兒。」你說。
「我知道,」她說,「我認識露比。露比是個好姑娘。」
「你為什麼會選中我?」你問,「我就是個累贅。」
「因為我喜歡你。你有頭腦,有人脈。人們信任你、尊敬你,而且就憑你做的這一行,我敢打賭,你知道這鎮上許多見不得光的事情,這是好事。我在這裡住了三十年,該繳的稅都繳了,臨死之前我想看見一位女性鎮長上任。」
你知道你不該參加競選。
你知道這勢必會影響露比。
你知道這會把人們的目光集中到你和你的過去上。
你知道假如你敗選,秘密眾人皆知,這極有可能有損你的生意和你在鎮上的名聲。
然而站在一個角度上看,你三十七歲了。
你非常享受做露比的母親,但你對露比的愛並不能阻止自己內心的嚮往。
你知道這不是國家級的職務。不是總統,不是參議員,不是眾議員。
你知道這跟你年輕時的設想完全不一樣。
儘管如此,做一名鎮長似乎也不是件小事。
你與二十歲時的差別不算太大。種種經歷過後,你依然相信政府有能力推行積極的改變。你不希望韋斯·韋斯特,或是像他那樣的人成為鎮長。韋斯·韋斯特是個欺軟的人。他欺負自己的妻子。他一度想欺負你。
你的外祖父母對公眾服務很有感情。這個並不完美的國家曾經接納了他們,他們相信自己應該報答這個國家。打理好,就是愛。
不出你所料,你女兒查清了一切,而且她的反應也與你的預料如出一轍。她說她恨你,然後便離家出走了。她給你留了一張字條,可那又能起什麼安慰作用。她還太小!她根本不瞭解這世上會發生什麼事。
你想通過手機定位查詢她的下落,但她對科技十分在行——她是你辦公室裡公認的「年輕一代」——她早就關機了。
你想起自己可以通過ipad獲知她的行蹤。那臺ipad沒有全球定位功能,但只要她連上無線網,她的所在地就會顯示在地圖上。
那個小點不斷閃爍,像你的心臟在不停跳動。
她在佛羅里達。
在邁阿密。
她去找議員先生了。
你給邁阿密警察局打電話,把她所在的位置告訴了警察。
你打算奔赴機場,但你最終沒有去。即便在最順利的情況下,你也要七八個小時才能飛到那裡,你知道有一個人的位置更近。
你撥通了母親的電話。你驚慌失措,然而就在母親接起電話的那一瞬間,你鬆懈了下來。有母親在,你便可以寬心了。
「媽媽,」你說,「我需要你去接露比。她在警察局。」
「沒問題。」你母親說。
你告訴她在哪個警察局,應該找哪位負責警官。你剛開始解釋事情的原委,母親便打斷了你。「這些我們回頭再說,」她說,「我得出發了。」
「謝謝。」你說。
「不客氣。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她說。
「也許你原本有安排的。」
「我和羅茲本想去看電影。就這點事,」她說,「這可比電影好多了。」
「什麼電影?」你問。你想讓她去接露比,但不知為什麼,你總不願結束通話電話。
「就是那個說一口糟糕美式英語的英國女人。和猶太人有關。羅茲選的。有個問答環節。說不定我們還能趕上?露比喜歡那種東西嗎?」
「她喜歡。」你說。
「你會飛來和我們見面嗎?要是能見到你那就太好了。外婆還問起你呢。」
「替我告訴外婆我愛她。我一直很想她。」
「那就來吧。來看看我們。」你母親說。
「我會去的,」你說,「但我現在走不開。」
「怎麼了?連來接露比都不行嗎?」
「你能不能陪她飛過來?」你頓了頓,「關鍵是,我在競選鎮長。選舉就在下個星期,昨晚剛剛舉辦了最後一場辯論。」
「鎮長?」你母親說。她的聲音柔和、溫暖、寬慰,又充滿驚訝與自豪。她的聲音如同夏夜的螢火蟲。「阿維娃·格羅斯曼!這麼有出息!」
「我很可能贏不了,」你說,「他們知道了我的過去。這是早晚的事。」
「你和他們解釋過嗎?」你母親說,「你讓他們從你的角度看待這件事了嗎?」
「我沒什麼好辯解的,」你說,「路都是我自己選的。事情也是我自己做的。」
「你做什麼了?不過是上了床嗎。他一把年紀了,你只是個年輕姑娘,不過是做了件傻事而已,」你母親說,「佛羅里達人人都像小孩一樣幼稚。」
「即便如此也於事無補。」
「你不必為露比擔心,」母親說,「你得留下。你得全力以赴。」
辯論會上,競選對手提起了那樁陳年醜聞,還有你的雙重身份。你任由他說,你甚至並不怨恨他。總的來說,他表現得很有風度。你知道他妻子的事,你想過以此要挾他,但你決定不做那樣的事。那樣很下作,而且這件事本就與她無關。說實在的,誰在乎他妻子做過些什麼呢?假如當鎮長就是去摧毀一個無辜女子的生活,誰要做這個鎮長呢?
辯論結束時你看見了坐在觀眾席上的她。她望著你,比了個口型:「謝謝你。」
摩根夫人找到了你。
「我們的形勢如何?」你問。
「恐怕會咬得很緊。」她說。
「賭我贏,你後悔了嗎?」你問,「我提醒過你的。」
「絕不後悔!我不僅賭你贏,更是賭有頭腦的女性贏。這只是你頭一次參選——先把你的醜聞丟擲來。如今人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就習慣了你這個人。如果這次我們輸了,就再參加一輪。下次我們選個大的。」
「你真是瘋了。」你說。
「可能吧。不過我的支票簿是鎮上最厚的。最厚的支票簿總是能勝出。」
「那可不一定。」你說。
「好吧,不過最厚的支票簿總經得起最多的選舉輪數。」
母親和女兒到達艾力森泉時,你緊緊地將她們擁進懷中。你想與她們血肉相融,筋骨相連。
你讓露比去上學。她落下的課業夠多了。「我們晚點兒再談。」你說道。
露比沒有反對。
把露比送到學校後,你帶著母親參觀了小鎮。「真是個漂亮的小鎮,」她說,「像是電影裡的場景。」
你帶她參觀你親手建立的工作室。「真了不起,」她說,「這些人都在你手下工作嗎?」
你帶母親看了客房。「真溫馨,阿維娃,」她說,「芙蕾特牌的亞麻床單,像賓館一樣。」
「你這是怎麼了?」你說,「你怎麼不抱怨呢?」
母親聳聳肩:「有什麼可抱怨的?」
「我不是故意找碴兒吵架,」你說,「可你過去總是對我抱怨個不停。」
「我沒覺得啊,」她說,「我不記得有這樣的事。」
「我的髮型,我的衣服,我的整潔程度,我的——」
「阿維娃,你是我的女兒。我必須教你才行,」她說,「要是我不告訴你,你怎麼會懂得這些事呢?」
「我如今叫簡。」你說。
「天啊,」她說,「你還能起個更沒有猶太氣質的名字嗎?」
「很多猶太人都叫簡。」你說。
「也許我的本意是無趣。這個名字很無趣。簡·揚。你要的抱怨來了。」母親說。
你離開母親,到女兒的房間與她道晚安。「媽媽,對不起。」露比說。
「你已經回家了。」你說。
「不,」她說,「他沒有見我。既然他不肯見我,那他一定不會是我爸爸。」
「很抱歉讓你經歷了這些事,但他是對的。他不是你爸爸,」你說,「我甚至沒有跟他發生過性行為。我從沒——」
「不,」露比打斷了你,「我在回程的飛機上一直在想。也許他是誰並不重要。你是我的媽媽,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自己犯過很多錯誤,」你說,「但我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在變好。」
「還有一些事情,我也很抱歉,」她說,「是我向報社告密的。」
「我知道,」你說,「那不要緊。」
「那非常要緊。現在你可能贏不了選舉了。」
「也許不能,」你坦誠道,「但事實就是,我本來也不見得會贏。當你決定競選公職時,你唯一能夠確定的事情就是,你可能不會贏。」
「都是我的錯。」露比說著,用被子矇住了頭。
「不是的,露比,」你把她從被子下面扒出來,「摩根夫人是報社的老闆。這件事見報與否,全憑她說了算。是我讓她刊登出來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露比問。
「因為這樣更好,」你說,「這件事遲早瞞不住。我不為這件事而羞愧,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我也不會為我盡力扭轉局面的做法而羞愧。如果別人想以此對我指指點點,不為我投票,那是他們的選擇。」
投票那天,摩根夫人在投票處為你安排了經典的拍照專案。
你穿上一身紅色西裝。你沒花多少時間就作完了這個決定。你甚至想都沒想過要穿別的衣服。西裝剪裁很合體,你知道這身衣服十分上相。你年紀漸長,知道自己穿什麼才好看,露比穿了一條藍色連衣裙,你的母親則穿了灰色長褲、白色襯衫,頸間系一條愛馬仕的絲巾。「紅、白、藍。」母親打量著你們說。
你來到投票處,投票點設在消防站,離你的辦公室只有幾個街區的距離。你心想,要是選舉當天有火情可怎麼辦。
摩根夫人想為你安排專車,但你決定走路過去。天氣清冷,陽光卻充足而明亮。你與母親和女兒一同沿街而行。有些人故意避開了你的目光,但大部分人都向你揮手致意,並祝你好運。你為這些人的熱忱感到吃驚,但你其實不必驚訝。你為他們策劃過婚禮。你見證過他們最為親密的日子。你曾不動聲色地把紙巾遞給抽泣的父親;你抱過婚禮六個月後出生的嬰兒;你開車送過有種族歧視的岳母去機場;你儘量不去追究那些被拒付的支票;單身派對鬧得出格時你默默移開目光。重點是,他們也有各自的秘密。
你到達投票站時,已經有六七個攝影師守在那裡。艾力森泉之外的媒體也聽說了這個故事。這則花邊新聞很有賣點。性醜聞。遭遇重創的女人。與政客上過床的女孩如今要親自踏入政壇。看來在美國,政治生涯確實還有第二幕。
「阿維娃,」一名攝影師向你喊道,「看這裡。」
「簡,」另一個喊道,「看這裡!」
你轉向其中一個,微微一笑,又轉向另一個,笑得更加燦爛。你粲然露齒而笑。
「你覺得誰會勝出呢?」一名記者問道。
「競爭十分激烈,」你說,「我的競選對手為這次競選作了充足的準備。」
你把露比託付給母親,走進了投票點。
你通常通過郵寄的方式投票,你覺得當眾填寫選票顯得既老派又毫無隱私。即使拉上了隔簾,你仍然覺得自己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中。你是一名懺悔的天主教徒。你是一名少女,在商場試穿畢業舞會的禮裙。你是身穿露背患者罩衫的待產孕婦。你是高中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裡在側幕候場的乳媼。你是一名與上司上了床的實習生,如今你的秘密大白於天下。
說起來,你昨晚又夢見了阿維娃·格羅斯曼。在夢裡,她參加了邁阿密市長競選。你向她尋求建議。「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說,「你是如何捱過那場醜聞的?」
她說:「我拒絕為之感到羞愧。」
「你是怎麼做到的呢?」你問。
「他們越是針對我,我越要繼續前行。」她說。
你挺起胸脯。你扣好西裝的紐扣。你撫平了頭髮。
你在選票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你選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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