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完工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怎麼回事?」詹姆斯說,「我記得你和她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嘛。」

艾琳轉向他。「你也應該去問她!」她說。

「好吧,」詹姆斯被她的眼神嚇得有點慌張,「真奇怪啊,我問這麼簡單的問題,連最基本的答案都沒得到,但是就這樣吧。」

他坐著盤算著自己受到的冷落,最後說了一句:

「不管怎樣,我已經警告過你了,是你不肯回頭。索米斯雖然不說什麼,但是我能看出他對你的所作所為已經快要忍受不了了。你誰也怪不得,要怪只能怪你自己,還有,誰也不會同情你。」

艾琳微笑著低頭給他鞠了一躬。「我非常感激您。」

詹姆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早晨的時候天空明亮、天氣燥熱,可到了下午,天空卻慢慢地變成灰色,陰沉沉的像是要壓下來;一片巨大的烏雲從南方飄過來,這種灰裡帶黃的烏雲預示著要有雷雨,而且越升越高。

樹枝都垂在路兩旁,枝上的葉子一動不動。燥熱的馬長時間與地面摩擦產生了一種輕微的膠味,在渾濁的空氣中久久不能散去;車伕和馬伕僵直著身子,在車廂裡鬼鬼祟祟地說著什麼,幾乎從沒抬起他們的頭。

令詹姆斯感到欣慰的是,他們最後終於到達了那座房子;這個過去他一直認為溫柔可人的女人,坐在他身邊,讓他感覺到她的緘默和深不可測,這讓他感到有點驚恐。

馬車在門口停下了,他們下了車,進了那座房子。

門廳非常涼爽,裡面如此寂靜以至於讓人感覺像是進入了一座墳墓;詹姆斯脊背一陣發涼。他趕緊掀起柱子間厚重的皮簾子,進入內廳。

他抑制不住一聲贊同的驚歎。

房子裝修得非常大方氣派。大廳中間有一個凹陷的白色大理石盆,裡面裝有水,周圍種滿了鳶尾花,從這裡到牆根全部都是用暗紅寶石色的瓷磚鋪成的,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好磚。他最讚不絕口的是那幅紫色的皮簾子,因為那面牆上裝了一個白色瓷磚的壁爐,用這幅垂下的紫皮簾子全部遮蓋起來。中間的天窗推開了,一股從外面進來的暖空氣從天窗吹入房子的最中央。

他站在那裡,揹著手,頭從他那又高又窄的肩膀上高高昂起,仔細觀察著柱子上的花紋和長廊下面乳白色牆面上的圖案。很顯然,這些做得都非常精細,絕沒有偷工減料。這房子配得上一個紳士。他上前走到了窗簾面前,在他發現了這些窗簾是怎麼回事之後,他便把它們拉開,露出了畫廊,畫廊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窗戶,畫廊是黑色橡木地板鋪成的,牆仍然是乳白色。他繼續開啟各個門,窺探著裡面是怎樣的裝飾。一切都那麼井然有序,立刻就能搬進來住。

最後他轉過身來想跟艾琳說句話,結果發現她站在花園入口那裡,和她丈夫還有波辛尼站在一起。

儘管詹姆斯並不是非常敏感,他還是馬上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他走到他們跟前,心裡稍微有點慌張,但是他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麻煩,所以他想過去調節一下問題。

「你好啊,波辛尼先生?」他說著伸出了手。「我敢說,你在這裡花錢花得相當隨意啊!」

索米斯轉過身,走開了。

詹姆斯看了看波辛尼皺著眉頭的臉,轉而又看向艾琳,隨後,他似乎很激動,把他的心裡話全都大聲說了出來:「好,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也不告訴我,什麼事也不告訴我!」說完,他也隨著他兒子匆匆地離開了,他聽到波辛尼的一聲短笑,還有他那句:「好了,感謝上帝!你看上去太……」但是可惜了,他沒聽到下面的話。

發生了什麼事?他回頭看了一眼。艾琳跟那個建築師靠得非常近,她的臉不像是他認識的那張臉。他趕緊去找他的兒子。

索米斯在畫廊那邊走來走去。

「到底怎麼了?」詹姆斯說。「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

索米斯還是用他那目空一切的冷靜的表情看著他,但是詹姆斯清楚地知道他氣極了。

「我們的朋友,」他說,「這次又超出了我們的預算,就是這樣。這次對他可不能客氣了。」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詹姆斯快速地跟了上來,搶著走到了前面。他看到艾琳把放在嘴唇上的指頭拿了下來,他聽到她用正常的聲音說著話,還沒到他們跟前呢,他就開始說話。

「暴風雨就要來了。我們最好進屋裡去。我想我們不能帶你一起進屋,波辛尼先生!對,我們不能帶你進去。那麼,再見了!」他伸出他的手,波辛尼並沒有跟他握手,而是轉過身哈哈一笑,說:

「再見,福爾賽先生。我可不能困在暴雨裡!」然後他就走了。

「呃,」詹姆斯開始說,「我真不知道……」

但是艾琳臉上的表情使他沒再說下去。他抓起兒媳的胳膊肘,護送她向馬車走去。他確定,十分確定,他們一定在約會或是……

在這個世界上,最讓一個福爾賽人感到惱火的就是,原本計劃好了要花多少錢,可是實際卻比計劃花得多。當然這也合情合理的,因為通過他的精確估算,他的生活都被安排好了。如果他不能瞭解財產的定值,他的指南針就要失靈了;他將痛苦地漂在水上失去了方向。

自從上次給波辛尼寫信把花費的事情說清楚後,索米斯就一直沒再想房子花費的問題。他相信他已經把全部的花費問題說得很明白了,他從未想過花費會再次超出他的預算。在聽完波辛尼說他制定的限制是一萬二千英鎊外加超支在四百英鎊以內後,他氣得臉煞白。他原本對房子的預算是全部完成花費一萬英鎊,而屢次超出預算已經使他非常自責。然而,最後超出的這筆花費,波辛尼是絕對說不過去的。索米斯簡直想不到世界上怎麼會有人這麼蠢;但是他已經這麼做了,他長時間以來對波辛尼所有的恨意和暗藏的妒忌都在這一刻燃燒起來,全部發洩在這超出的花費上。自信而友好的丈夫的態度已經消失了。為了保全財產——他的妻子——他之前不得不假裝那樣,現在為了保全他另一種形式的財產,他又換了一副嘴臉。

「哼!」他在自己還能說出話的時候對波辛尼說,「我想你對自己的行為很得意吧。但是我最好還是告訴你,你完完全全地看錯了人!」

那時候他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連他自己也沒明白,但是晚飯後他找出自己和波辛尼的通訊來搞清楚一些事。關於最後的花費不可能有兩種說法——那個傢伙必須支付超出的那四百英鎊,或者,無論如何,其中的三百五十英鎊他得付,他必須得賠錢。

當他得出這一結論時,他正盯著妻子的臉看。她坐在那個她常坐的沙發角落,擺弄著她領子上的蕾絲。整個晚上她一句話也沒跟他說。

他向前走到壁爐跟前,在鏡子前注視著自己的臉,說:「你的海盜朋友愚弄他自己呢,他必須得吃點苦頭了!」

她鄙夷地看著他,然後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一筆小錢,你都看不到眼裡——四百英鎊而已。」

「你是說你要他為這座可恨的房子賠四英鎊?」

「是。」

「你知道他一分錢也沒有嗎?」

「知道。」

「那你比我想象的更卑鄙。」

索米斯從鏡子那邊轉過身,他下意識地從壁爐上拿起一個瓷杯子,兩手握住杯子像是在祈禱。他看到她胸口起伏著,她的眼神因為憤怒而越發黑起來,不顧她的嘲諷,他靜靜地問道:

「你是不是跟波辛尼在調情?」

「不,我沒有!」

她的眼神碰上了他的,他馬上移開了。他既相信她也不相信她,但是他知道問錯了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不知道,將來也絕不會知道她的心裡想什麼。他看著她那張無法看透的臉,想著無數個夜晚他看到她柔順地坐在這裡,但是卻無法理解、無法看透,一想到這裡,他就怒不可遏。

「我相信你是石頭做的。」他說,他的手指握得太緊以致手中那個脆弱的瓷杯子碎了。碎片紛紛落在爐排上。艾琳笑了。

「你好像忘了,」她說,「那個杯子可不是石頭做的!」

索米斯緊緊地抓住她的胳膊。「狠狠揍你一次,」他說,「才能讓你清醒過來。」但他忽然轉過身,離開了這個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