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米斯和波辛尼之間的通訊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死者的姐夫皺著眉頭,話中有話地諷刺道:「誰都知道遇事可以找法院。我可以請問這個給出如此明智的建議的先生是哪位嗎?是不是索米斯·福爾賽先生?喲,還真是!」他那銳利的眼神看了索米斯一眼,又看了看老喬裡恩。

索米斯原本蒼白的臉頰「唰」地一下紅了,但是他的傲慢卻絲毫沒有減退。老喬裡恩盯著這個說話的人。

「如果,」他說,「死者的姐夫再沒有什麼要說的,我提議營業報告和賬目表……」

然而這個時候,五位一直沉默的股東中的一位站了起來;索米斯對這五位股東很有好感,他們很沉默,卻都有實力。只聽這位股東說:

「我表明我一點也不贊成這個提議。我們被要求對這個死者的妻子兒女大發慈悲,因為你告訴我們,妻兒都是靠他生活。或許事實確實是這樣,但我一點也不關心他們的生活是不是這樣。原則上來說我是全盤否定這件事。現在是時候有人站出來反對這種多愁善感的人道主義了。這個國家到處是這種氾濫的人道主義。我就堅決反對把我的錢給那些我不認識的人,這些人什麼也沒做,憑什麼拿我的錢。我堅決反對,現在不是生意場上的事。我現在要求重新通過營業報告和賬目表,把補償金全部刪除。」

在這位剛剛一直沉默,此時理直氣壯的人發言的期間,老喬裡恩始終站在那裡。這番講話似乎觸動了在場的所有人的心,大家紛紛產生了共鳴,正如這個人所做的,大家開始崇拜這個強壯的男人,開始一致反對慷慨的人道主義,這段演講其實也是這種思想的反映。

那句「這不是在生意場上」甚至觸動了董事們,每個人心裡都覺得確實不應該行這個善舉。但是他們也瞭解董事長那盛氣凌人的態度和不屈不撓的性格。他在心裡一定也明白這不是在生意場,但他一定會堅持自己的提議。他會違揹他自己的意願嗎?這似乎不可能。

所有人都饒有興趣地等待著他。這時候老喬裡恩舉起手,拇指和食指捏著的玳瑁眼鏡微微顫抖著,有威脅的意味。

他對那位強壯的、沉默的股東說:

「當你瞭解了這位死者對煤礦的開採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時,你還是強烈要求我提出修正嗎?」

「我要求。」

老喬裡恩提出了修正案。

「還有人要附議嗎?」他問道,神情安詳地望了一週。

這時候索米斯望著他的大伯,他感覺到在這位老人身上的那種意志力,沒有人敢抗議。徑直地望著那個強壯而沉默的股東,老喬裡恩說:

「那我接著說,‘一八八六年的營業報告和賬目表一致通過。’你還有什麼意見?贊成的人請依照慣例舉手。反對的人——沒有。好,那我們繼續,下一個議程,先生們……」

索米斯心裡暗暗地笑了。喬裡恩大伯確實有他的一套!

他的思緒又回到波辛尼的信件上。

奇怪,那個傢伙怎麼總是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即使在工作的時候也不消停。

艾琳已經去看過房子了——就算什麼事也沒有,她至少應該跟他說一聲;不過,她卻什麼也沒跟他說。她每一天都比原來更沉默、更難以取悅了。他向上帝祈禱房子快點完工,這樣他們就可以住在那裡,遠離倫敦城。城市不適合她。她的意志力不夠堅定。她最近又提出分房睡覺這樣荒唐的事!

就在這時,散會了。在那張虧本的煤礦照片下,海明斯被波姆斯牧師揪住了。矮小的布克先生怒笑著,眉毛都豎了起來,他正在和老斯克魯波索爾吵架。他們倆像冤家一樣厭惡彼此。他倆是因為一個柏油合同的事情鬧得不愉快,本來這個生意是老斯克魯波索爾的,但是矮小的布克先生卻把生意搶了過去給了他侄子。索米斯還是從海明斯那裡聽到的這個事兒,海明斯就喜歡在背後嚼舌根子,他最喜歡說這些董事們的閒話,但是除了老喬裡恩,他怕他。

索米斯等待著時機。最後一位股東從門口走了出去,直到他走遠了,索米斯才走到他大伯身邊,老喬裡恩正在戴帽子。

「我能耽誤您一分鐘嗎,喬裡恩大伯?」

索米斯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從這段對話中得到什麼。

福爾賽一家都對老喬裡恩有種莫名的敬畏感,也許是因為他那些哲學的見解,也許是——就像海明斯說的那樣——因為他的那個下巴,所以在這個年輕人和這位老人之間有一種暗暗的敵意。他們見到對方時只是淡淡地打個招呼,提到對方時也大都沒什麼好意見,也許就像老喬裡恩自己說的那樣,這個年輕的侄子索米斯有一種沉默的堅毅,這使得他經常在心裡懷疑他會不會買他的賬。

這兩個福爾賽家族的人,儘管在許多方面的意見分歧像南極和北極那樣遠,但他們卻擁有共同的特性——比起其他的福爾賽家族的人,他倆要更高明——他們本性堅忍不拔,對待事情謹慎小心,這在他們這個偉大的階級應該算是最高的造詣了。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只要稍稍有點運氣和機會,就絕對能勝任崇高的事業;他們中任何一個都能成為一個優秀的金融家,一個偉大的承包商,一個精明的政治家,儘管有時候,老喬裡恩在吸了雪茄後或是受到自然的影響後——會對自己的地位質疑、甚至是輕視,而索米斯就不會這樣,因為他從來不抽雪茄。

還有就是,在老喬裡恩內心深處經常隱隱作痛,因為詹姆斯的兒子——噢,詹姆斯,這個他一直看不起的傢伙,他的兒子竟然能如此成功,而他自己的兒子!……

最後,卻也是相當重要的原因就是——身為福爾賽家族的人,他不比任何福爾賽人聽到的閒言閒語少——他已經大概聽說了關於波辛尼的那個荒謬的傳言,這件事也弄得他心煩意亂,他感到深深的羞愧。

按照老喬裡恩的思維,這件事他不會怪艾琳,而是氣索米斯。他一想到他侄子的老婆——這個傢伙為什麼不看緊她!唉!這事兒可真冤!索米斯還能怎麼看緊!竟然勾上了瓊的未婚夫,他就覺得丟盡了臉。看到這樣危險的事情發生,他不會像詹姆斯那樣,只會緊張得把事實掩藏起來,而是不慌不忙地靜觀其變,這事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艾琳確實是個有魅力的美人兒!

他和索米斯一同離開會議室,走到了喧鬧擁擠的齊普賽街。他心裡預感到了索米斯想和他談什麼。他們誰都沒有開口,就這樣一起沉默地走了幾分鐘,索米斯一路東張西望,邁著小碎步,老喬裡恩筆直地挺著身子,懶洋洋地用傘當柺杖走著。

很快他倆就轉進了一條相對清靜的街道,因為老喬裡恩還要去第二個董事會,所以他朝莫瑞茲大街走去。

這時,索米斯眼睛也沒抬,他先開口了:「我收到這封波辛尼的來信。你看看他都說了些什麼。我想我應該讓您知道。我在這座房子上花的錢比我預計的要多很多,所以我想把事情都說清楚。」

老喬裡恩不情願地抬起眼掃了一遍那封信說道:「他在信裡說得夠清楚了。」

「但他說要由他‘全權做主’。」索米斯回覆道。

老喬裡恩看著眼前的這個侄子。他的私事竟然找上他了,而且打擾到了他。他對索米斯長期壓抑的不滿和敵意一下子爆發出來。

「既然你不信他,為什麼還要僱用他?」

索米斯偷偷地瞥了他一眼。「現在說這個已經太遲了,」他說,「我只是想跟他說清楚要是讓他全權負責,他可別坑我。我是想如果您能來跟他說,這話會更有力量!」

「不,」老喬裡恩直接打斷了他,「這件事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兩人的話給對方的印象就是都是話裡有話,而且話裡的話才是他們真正的意思。他們倆對視了一下,就表示兩人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好吧,」索米斯說,「我想,就算是為了瓊好,我也得告訴您,就這樣;我想你最好知道我無法忍受任何的荒唐話!」

「那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呢?」老喬裡恩反駁他。

「噢!那我可不知道。」索米斯說,但是當他看到老喬裡恩尖銳的目光時,他卻說不出話了。「別說我沒告訴你。」他悶悶地說了一句,又重新恢復了平靜。

「那就說明白!」老喬裡恩說,「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找我跟我說這些讓我擔心。我根本不想聽你的私事;這些事你應該自己處理!」

「很好,」索米斯冷冷地說,「我會的!」

「那就再見吧。」老喬裡恩說完,就離開了。

索米斯沿著來的路一步步走回去,在路上他進了一家有名的飯館,要了一盤熏製鮭魚和一杯夏布利酒;他在中午很少吃太多的東西,而且通常都是站著吃,因為他感覺那樣對他的肝臟是有益的,其實他的肝臟很健康,只是他總要把他所有的煩惱都歸咎於是他的肝臟出了問題。

他吃完飯後就慢慢地走回他的辦公室,他一路都低著頭,不去理會街上擁擠的人群,而街上也沒人注意到他。

傍晚郵差給波辛尼送去了一封回信:

福爾賽·博思達·福爾賽律師事務所

中東區,雞鴨街,布蘭奇巷,九二零零一號

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七號

波辛尼先生:

我已經收到了你的來信,你的信對我來說是預料之中的事。在我印象中,在建房子期間,你一直都是「全權負責」的;我不記得我曾經給你任何與你相悖的意見。在授予你——根據你的要求——「全權負責」的權力時,我同時必須明確地跟你說明,在最後房子交付的時候,包括所有的裝修,還有你的佣金,我們之間早就說好了,絕對不能超過——一萬兩千英鎊。這是我的最大限額,你也知道,這已經遠遠超過我所預期的。

索米斯·福爾賽

第二天他接著收到了波辛尼的回信:

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

建築師

斯洛安納大街,三零九d室,五月十八號

福爾賽先生:

如果你認為像室內裝修這麼精細的活兒我能把預算控制到精確的幾英鎊的話,恐怕你就錯了。我看得出你已經不耐煩地安排這一切,你也厭煩了我,所以,我最好還是辭職。

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

索米斯對於如何回覆這封信,冥思苦想了好久,那天晚上在艾琳去睡了之後,他在客廳裡寫了封回信:

蒙彼利埃廣場,s.w.六十二號

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九號

波辛尼先生:

我想房子都建到現在這個程度了,現在半途而廢對於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如果你超出我上封信中提到的那個錢數十鎊、二十鎊甚至五十鎊,我們之間會有什麼麻煩。裝修這個活兒想要把花費算得精確確實不太可能。我認為你應該重新考慮你的答覆。你可以根據這封信「全權負責」,我希望你能夠用你的方式來完成室內裝修,我也知道這個事情要絕對精確是很難的。

索米斯·福爾賽

波辛尼的回信第二天就來了:

五月二十號

福爾賽先生:

可以。

菲利普·波辛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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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婭是羅傑的女兒。

雖然作為一名牧師,他卻有著強烈的帝國主義傾向。

但是在老喬裡恩心裡更願意稱之為「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