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和李回金羅斯時,一併帶回亞歷山大的雕像。雕像裝在一個巨大的木箱子裡。最終,由於不曾預料的原因,雕像用大理石而不是花崗岩雕成。李委託製作的那位義大利雕塑家堅持,要想讓這尊雕像成為傑作,就必須用大理石,而且不用普通大理石,用他在卡拉拉找到的、特意為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這樣的傑出人物保留的一塊優質大理石雕刻。不是市參議會立的那種質量低劣的公共紀念碑,巴託洛梅奧·帕蒂尼先生輕蔑地說。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的雕像將是傳世之作!和羅丹的作品比肩而立,至於使用青銅雕塑,呸!真是莫名其妙。要說花崗岩,呸!那是做墓碑的玩意兒。
雕塑家的激情頗有感染力,李和伊麗莎白商量後,同意按這位偉大的藝術家帕蒂尼的意見辦。
按照李和伊麗莎白都不理解的迷信說法,裝箱前,他們倆不能看已經完成的雕像。必須首先安放好,才能瞻仰。沒有莊嚴的揭幕儀式,因為雕像的主人生前討厭任何這種虛偽的、自抬身價的排場。只有一群人和一臺起重機把他安放在金羅斯廣場一個黑色大理石方形底座上。安放好之後,任何人、任何時候,都能看見他。
這座雕像確實是傑作。那塊巨石猶如一層層不同顏色的寶石或者瑪瑙疊壓而成。頭髮是白色,臉是淺棕色,鹿皮外套是深棕色,胯下的駿馬——一匹母馬——是琥珀色。雕像栩栩如生,陌生人見了都要湊過去看個究竟,以為那色彩是畫上去的,或者是不同顏色的石頭粘到一起的。發現壓根兒就不是那麼回事,都連連稱奇。亞歷山大就像羅馬皇帝騎著一匹沒有馬鞍的戰馬,踏破萬里風雲,一往無前。他舉起一隻手致敬,另外一隻手悠閒地放在身邊。李原本想在馬背上雕刻一具美國西部牛仔用的馬鞍,看到金羅斯廣場方形底座上帕蒂尼先生的傑作,才知道藝術家的眼光多麼正確。亞歷山大如果看到這尊雕像也一定非常喜歡。正如古代那位與他同名的偉人,他極目遠眺,感受著統治者和創造者的喜悅。
茹貝不只是愛這座雕像。沒有什麼事情好做的時候,她就坐在樓上游廊下面,目不轉睛地望著亞歷山大的側面像。因為他面對市政廳,在金羅斯飯店的一側。只有伊麗莎白覺得這座雕像讓她不安。不管什麼時候,雕像闖入她的眼簾,她都把目光移開。也許因為亞歷山大「長著」一雙眼睛。雕塑家在他眼眶裡鑲了兩個白色大理石眼球,眼球上鑲嵌著黑曜岩做的亮閃閃的瞳仁。金羅斯人異口同聲地說,不管走到哪兒,這雙眼睛都看著你。
雕像建起來之後,有一天,一位礦工手拿探礦用的錘子,在十七號隧道巖面工作的時候,覺得有人正在看他。他轉過臉,看見亞歷山大爵士站在身後,伸出一隻手,摳下一小塊閃閃發光的、易碎的礦石,在皮肉柔潤的手指間來回捻著。明亮的燈光下,他那滿頭白髮像水晶,兩道劍眉向上揚了揚,雄獅般的頭顱點了點。
「很好!這條礦脈一定富含黃金。」亞歷山大爵士說,然後便消失了。不是化作一縷青煙,嫋嫋而去,而是雙腳不動便向後退去,比疾風閃電還快。
從那以後,人們經常在天啟金礦看見他的身影。他有時候心不在焉地走著,有時候指導一位礦工幹活兒,有時候檢視裝炸藥的炮眼是否合乎規格。漸漸地變成一種習慣或者傳統,如果他在巡視或者指導工作,天啟金礦的生產就井然有序、一切正常;如果他在檢視炮眼,就是警告大家,很可能發生事故。礦工們不怕他,相反,看見亞歷山大做他唯一真正喜歡的工作,他們都感到極大的安慰。
如果李在礦山,他肯定也在那兒。有時候,井架下的工人看見他和李一起走上山岡。李已經養成習慣,經常探訪一號坑道盡頭上方塌陷的山窪。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他出現在山石之間,亞歷山大就坐在他身邊。
茹貝坐在金羅斯飯店樓上游廊下面,凝望他的雕像時,他也坐在她身邊。
但是,他從來沒有在伊麗莎白身邊出現過。
————————————————————
卡拉拉:義大利北部一城市,位於熱那亞東部利古里亞海沿岸,以附近出產米開朗基羅所喜愛的白色大理石而聞名。
羅丹(1840—1917):法國雕塑家,他的作品富有創新精神且有時引起爭議,主要作品有《青銅時代》《加萊義民》《思想者》《雨果》等,著有《藝術論》。
黑曜岩:火山玻璃,一般為黑色,帶狀,摔碎時色澤光亮,表面變曲,由火山熔岩迅速凝固而成。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