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路過的少數人因為失意的日子衣衫襤褸。在簡陋的小鎮上他們就像稻草人一樣。她驚訝道,想想行程兩千多里,越過山川和城市,來到這裡居留,多麼有想象的理由啊。就是為了選擇這個特別的地方?
她注意到一個衣著破爛頭戴布帽的人。肯尼科特笑道:「看看誰來了!是薩姆•克拉克!天啊,因為這天全部裝扮成這樣。」兩個男人按禮節握了手,肯尼科特說:「喂喂喂,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最近怎麼樣?你這老傢伙,再見到你未必是好事!」薩姆在點頭時,她感到很尷尬。薩姆說道:「我原本不應該走的。我不是個撒謊高手。我希望他們能戰勝它,僅僅多了個街區嘛——寶貝兒!」
到家的時候,卡羅爾匆匆越過打招呼的貝西舅媽,跪下的休拉住她結巴地說:「媽媽,媽媽,不要走,留下來!」她哭著說:「不會再離開你了!」他說:「是爸爸。」「嘿,他就好像知道我們從未離開過一樣!」肯尼科特說,「在他那個年齡,任何加利福尼亞的孩子都不會像他那樣聰明。」
託運的行李一送到家裡,他們就拿出了很多給休買的玩具,休簡直眼花繚亂:有從舊金山唐人街買來的一長溜兩腮飄著美髯的、小小的木刻雕像,小巧玲瓏的平底舢板船和小銅鼓;有聖迭戈法國老藝人雕刻的積木;還有聖安東尼奧特製的套索。
「你會原諒媽媽出走嗎?」她低聲說道。她開始問休很多問題——感冒過嗎?吃麥片粥時是不是還要調皮搗蛋?早上碰到過哪些不稱心如意的事兒?這時候貝西舅媽來了句:「既然你們出門了這麼久,花了這麼多錢,我希望你們可以留下來,不要再出去了。」「他還喜歡胡蘿蔔嗎?」卡羅爾說道。
她很高興地看到大雪開始覆蓋又髒又亂的院子。她安慰自己想這種天氣下紐約和芝加哥的街道和格菲爾草原鎮其實一樣,她又想到,可他們畢竟屋裡乾淨漂亮。她一邊哼著歌一邊翻看休的衣服。
下午天越來越暗了,貝西舅媽回家了。卡羅爾帶著他的玩具回到了自己的屋裡。女僕進來抱怨說,沒有牛奶,做不了燻牛肉。休困了,貝西舅媽寵壞了他,一會兒大哭大鬧,一會兒又拼命地去搶卡羅爾的銀柄刷子,卡羅爾把它拿回來,他馬上又搶了去——即便是對一個久別歸來的母親來說,這也夠讓人心煩的。除了休的吵鬧聲和廚房的聲音外,整個屋子死氣沉沉。
窗戶外,她聽到肯尼科特像往常一樣和博加特寡婦說話,我想這雪會下一夜,果然她又聽到了這句老話。入冬以來,每天臨睡前他都做同樣的事:開啟爐門,扒掉煤灰碴,一鏟一鏟地給爐子添煤。
是的。她回家了,但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就像她沒有離開過一樣。加利福尼亞?她見過嗎?哪怕是隻有一分鐘,她聽不到這種用小鐵鏟捅爐子的聲音該有多好。但肯尼科特想象自己確實去過,見過。彷彿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一步。此時此刻,她好像感到以前的種種想法又慢慢回來了。就在這一剎那,她才恍然大悟,在這次旅行中,她忙於走馬看花,所以只好儘量不去想她心中的夢而已。
「上帝啊,不要讓我再苦惱了!」她抽泣道,休和她一塊哭著。
「等媽媽一會兒。」她走到地下室,找到肯尼科特。
他正站在火爐旁。雖然這幢房子各處都很寒磣,但他認為這個地下室要保持寬敞而又整潔。四角方的柱子粉刷得雪白耀眼,儲存煤塊的木箱,盛放土豆的籮筐,還有大衣箱等,整齊地碼放著。爐門向外噴著火舌,正落在他腳跟前光滑的灰色混凝土地坪上……他目不轉睛地直瞅著這座火爐,輕輕地吹著口哨——在他眼裡,這個黑色圓頂的怪物,就是象徵著他的安樂窩,他現在重又回到了過去,又在幹自己最心愛的每日的例行公事——他的不久前吉卜賽一般浪跡天涯的生活早已結束了,他克盡職守,陪著太太遊覽觀光過很多名勝古蹟。他滿心高興地專心盯著爐膛里正在閃閃跳動的藍色火焰,根本沒發覺卡羅爾早已走到自己身邊。隨後,他輕輕地關上了爐門,又美美地伸了個懶腰,心裡真有說不出來的快活!
他看到她:「哎喲喲,是你呀,我的好太太!咱們家裡舒服吧?」
「是的。」她撒謊說道,並向他笑笑,幫他整理這個神聖的地下室,把一隻裝上藍劑的空瓶子扔到了垃圾箱裡。她喃喃自語道:「只有孩子才能把我留住。要是休死了的話——」她彷彿預感到什麼不祥的東西,飛奔上樓去看休,休正好好地躺在那兒呢。
她一眼看到窗臺上有一個鉛筆記號。那是她在九月間準備跟弗恩•馬林斯和埃裡克一起去野餐時記下來的。若沒有弗恩那件事的話,她和弗恩准定吵吵鬧鬧,痛痛快快地玩。而且她還準備在冬天開好幾個舞會狂歡一番呢。她瞥了一眼街對面不久前弗恩住過的那個房間。房間裡靜悄悄的,窗戶上罩著一塊陳舊的窗簾。她試著想給誰打個電話,但卻想不起來。
薩姆•克拉克一家那晚來訪,讓她給講講她的所見所聞。很多次,他們告訴她,她回來真的很高興。受人歡迎也不是件壞事,她想,但卻會讓我們很累。可是,難道我一生要在可是中耗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