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對不起,那請你說說,他在藝術領域究竟取得了什麼成就呢?他畫出過一幅優秀的作品嗎?素描也可以啊?你能舉出來嗎?他寫過一首詩嗎?他會不會彈鋼琴呢?除了整天自吹自己將來要做什麼之外,他還會做啥?

她陷入了沉思。

「我也不是說他一定就不會如你所願。我也不是沒聽說過,有很多像他那樣的小夥子,在家裡的確很優秀,可是到藝術學校以後,經過奮發學習,只有十分之……或者只有百分之一……能夠混口飯吃。所以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當說到這個小裁縫,難道你還沒有發現……多虧你還學了心理學呢……難道你還看不出來,他如果和麥克農大夫或萊曼•卡斯這些人比,好像還很懂藝術。試想一下,你要是能在紐約那些很平常的畫室裡見到他,我敢打賭你壓根兒不會去注意他!」

她渾身蜷作一團,雙手合抱著,像修女一樣跪在微熱的、幾乎要熄滅了的火盆前哆嗦著。他一言不發。

肯尼科特馬上站起身來,坐到沙發上去,緊緊地握住她的雙手。「試想一下,假如他沒有成為一個藝術家,我猜他是一定會的!設想他會回來做個裁縫,而你成了他的妻子……難道說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藝術家一樣的生活嗎?他住在簡陋的棚屋裡,開個小裁縫店。他整天替人熨燙褲子,或者是俯下身給人縫製衣服,而且還得恭恭敬敬地去侍候那些自恃有錢的闊佬……他們會隨時過來,扔給他一套又髒又臭的破衣服,而且還衝著他大聲嚷嚷道:「喂,接著,給老子補下這件衣服,耽誤事就會怪罪你!’瓦爾博格他沒那麼大的能力去開間大些的裁縫店。做這活他會讓人著急……除非有你這位賢內助,到店裡去幫助他,一天到晚站在桌子跟前,手裡拎一個重重的大烙鐵熨斗,不住地給顧客熨燙衣服。要是你這樣給熾熱的烙鐵一連烤個十五六年,恐怕你的膚色也會白嫩,是不是?而且,你也會像老太婆一樣駝了背。那時你也就可能就住在鋪子後面的一間小房子裡,到了深更半夜……對了,你有你那位藝術家相陪……他睡眼矇矓地走過來!他一身汽油味兒。常年勞作,他脾氣也一定不小,而且老含沙射影地說,要不是被人拖累著,恐怕早就去了東部,早就成了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了。他肯定會這樣的。那時你還得好好招待他的那些親戚……現在你還老埋怨惠蒂爾舅舅!將來你要服侍的是一位名叫阿克塞爾•阿克塞爾博格的老頭兒。他靴子上粘滿牛糞,就這麼走進屋子也不在意。他只穿著襪子,就坐下來吃飯,還滿口對你大吼大叫的。‘快點兒,你這臭娘兒們,真讓人生厭’。是的,你每年還會生個哭哭啼啼、乳臭未乾的小孩兒。你在燙衣服的時候,他們就會扯著你的衣服。你哪會像現在疼愛正在樓上安睡的休那樣去疼愛他們……」

「夠了,夠了!別再說了!」

她把臉伏在他的膝蓋上。

他低下頭去親吻她的脖子。「我也不想如此不公平。好吧,我承認愛情是一件十分偉大的事。確實是這樣。但我們總得忍受很多這樣的事情吧?啊,親愛的,我的卡麗哪,難道我就這麼差嗎?難道你一點兒都不喜歡我嗎?要知道,要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呀!」

她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吻了一下。她馬上嗚咽著說:「以後我再也不想跟他見面了。現在我也不要見到他。難道我要住在裁縫鋪後面那個悶熱的小棚子裡嗎……我還沒有愛他愛到那個地步。而對你卻是……儘管我對他充滿信心,確信他是一個好人……但是,我卻離不開你。婚姻,猶如織起的一張網,將人聚在一起……想要扯斷它卻很難,即使是在網要破的時候……恐怕也沒那麼容易扯斷。」

「那麼你現在想扯斷它嗎?」

「怎麼可能呢!」

他把她舉了起來,把她抱上了樓,放在她的床上,轉身往房門口走去。

「過來親我一下好嗎?」她仍舊嗚咽著。

他輕輕地吻了她一下,走出了房間。在一個多小時裡,她聽見他一直在他房間外踱著步子,點燃一支香菸,聽到他拿手指敲著椅子。此時此刻,她覺得他就像是一道高大的壁壘,夾在她與越加黑暗的夜晚之間,保護著她,抵擋著這姍姍來遲夾雜著雪花的暴風雨。

吃早飯的時候,肯尼科特心情愉悅,而且比平時格外隨和。卡羅爾整整一天都在想方設法通知埃裡克,想要與他決斷。打電話呢,村裡的電話總檯會毫無疑問地「偷聽」。寫信呢,又怕落入他人之手。直接去跟他見一面吧?不太可能。那天晚上,肯尼科特一聲不吭地遞給她一封署名「埃•瓦」的信:

我知道,我什麼也不會給你,只會給你新增麻煩。今晚我就要去明尼阿波利斯了,然後從那裡可以轉車到紐約或芝加哥。我一定要好好努力,成就一番大事。我不能給你寫信。我很愛你。願上帝保佑你。

這時傳來了火車的鳴笛聲,開往明尼阿波利斯的列車就要開車了。她驚呆了,不去想什麼。一切都結束了。她沒有任何的計劃和慾望。

這時,她看到肯尼科特拿著報紙,正在盯著她看,她馬上跑了過去,投入他的懷抱,隨手把他的報紙扔在一邊。這麼多年來,他們又成了熱戀中的情侶。但她心裡很清楚,自己對未來仍沒有憧憬。今後她將永遠在那些依然如故的街道上,在那些依然如故的人們中間,在那些依然如故的店鋪裡過著她依然如故的生活。

埃裡克走後大約一個星期,女傭上樓通知她說:「樓下有一個瓦爾博格先生要見你」,卡羅爾吃了一驚。

女傭人充滿好奇的眼色,讓她有些不安,她也感到很生氣。她慢吞吞地下了樓,偷偷朝客廳裡張望了一下。她看到一個身材矮小、鬍子花白、臉色泛黃的老頭兒站在客廳裡。他身上穿著一件粗帆布夾克,長靴沾滿泥土,手上一副紅手套。一雙敏銳的紅眼珠滴溜溜怒視著她。

「請問,您就是大夫的太太嗎?」

「是的。」

「我叫阿道夫•瓦爾博格,從傑弗遜來,我是埃裡克的父親。」

「哦!」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的,長著一副猴臉的老人,言行並不端莊。

「你對我兒子做了什麼?」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我一說你就明白。他在什麼地方?」

「這個啊,說真的,我想他恐怕在明尼阿波利斯吧。」

「你不是在騙我嘛!」他盛氣凌人,十分輕蔑地直瞅著她。她都不能想出他怎麼會有這種表情。他滿口方言,陰陽怪氣,還有點不太清楚,全靠連蒙帶猜才知他說了什麼。他仍舊嚷嚷著:「你少騙我!話兒倒是挺好聽的。我只想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

「別急,瓦爾博格先生,你先不要這樣強橫,好嗎?我可不是你們農場的女工。我壓根兒不知道你兒子在哪兒。我憑什麼就會知道他在哪裡呢?」看到他那種麻木遲鈍,她怒髮衝冠。看到她的表情與輕蔑,他攥起拳頭,異常憤怒。

「你們城裡的女人真卑鄙。別看你們身上舉止端莊,衣著靚麗!我老遠跑來,為的是防止我兒子道德敗壞,而你卻叫他土霸。天哪,我並不想對你和你丈夫做什麼!我並不是你們所憎恨的人。這會兒輪到你這女人看看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

「你真的要說嗎,瓦爾博格先生……」

「你究竟對他做了什麼?嗯?你不說我也知道!他雖然有些令人討厭,可也是一個不錯的孩子。我想讓他回農場幫忙。他幹裁縫又掙不了幾個錢。我可以要個不需僱傭的人。而他回去幫忙就是了。你居然橫插一刀,愚弄他,玩弄他的感情,還催促他逃跑了!」

「你說謊!這是造謠!誣衊!這不是實話;就算是這樣,你也沒資格這麼說!」

「別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鎮上有個人跟我說,你對我兒子做過什麼!別以為一切我不知道!你們孤男寡女在樹林裡幹什麼?說你們在談什麼藝術,鬼才信!你比街上那些放蕩的小姐也好不到哪裡去!像你一樣的闊太太,有個不錯的丈夫,也沒什麼正經工作。而我,看看我的手,看看我是怎麼工作的。噢,上帝啊。對了,你根本不必工作,你太嬌貴了,怎麼能做正經工作呢。你可以勾引年輕小夥兒,尋歡作樂,與畜生何異!我警告你,請你遠離我的兒子!」他在眼前揮動著拳頭。她都能聞到臭糞味兒和汗臭味兒。

「和你這女人談這無用。我不相信你,下次直接找你丈夫問個明白。」

那個矮老頭兒拂袖而去,卡羅爾連忙奔了過去,一手抓住他那佈滿灰土和草種的肩膀。

「你這眼瞎的老東西!你一直想把埃裡克變為你的奴隸,讓他充實你的錢包。你總是嘲笑他,讓他過分勞累。可能你成功地摧殘了他……現在你找不到他了,把他帶不回身邊了,就跑到這裡來放肆。告訴我的丈夫吧,告訴他就行。他殺了你,你可不要責怪我。他一定會殺了你。」

那個老頭兒嘟囔了幾句,極其憤怒地看著她,丟下一個字,拂袖而去。

卡羅爾也一清二楚地聽到了他說了什麼。

她往沙發那裡走,可還差一段距離。她兩腿一軟,一失足,就倒了下去。恍惚中她聽到自己在說:「你沒有暈倒,這太荒謬了,這簡直是在挖苦自己。趕快站起來。」可她就是動彈不得。肯尼科特回來,看見她倒在沙發裡。他連忙奔了過去。

「卡麗,你怎麼啦?你怎麼面無血色啊。」

她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哦,親愛的,你對我真好。我想要到加利福尼亞去……看看那邊的高山和大海。不要爭論,答應我吧,因為我現在就想去。」

他低聲說:「那好吧,我們兩個都去。孩子留下來,交給貝西舅媽就得了。」「那現在就走吧!」

「好的,如果我們有空。先別爭了好嗎?設想你已經啟程了。」他輕輕地摩挲著她的秀髮,一直到吃過晚飯以後,才把這件事又提了出來。「到加利福尼亞去,我是沒意見的……不過要再等三週多。我得找個退伍醫生來接替我的事兒,那時再走也不遲。外面流言蜚語實在多,現在你一走,那不是作賊心虛不打自招嗎?再等三個星期,好嗎?」

「好吧!」她茫然若失地說。

街上的人們偷偷注視著卡羅爾的言行舉止。貝西舅媽一個勁兒盤問她「為什麼埃裡克突然走了」,結果遭到了肯尼科特的迎頭痛擊,「說什麼呢,你意思是說卡麗跟那個傢伙的出走有關係啦?那我可告訴你,你儘可以去給別人說,那天是卡麗、埃裡克我們三個人一塊兒坐車出去玩。埃裡克說要去明尼阿波利斯,那裡有一份比較好的工作,還徵求我的意見,我就勸他當然可以去的……看來最近你們店裡進了許多糖,是嗎?」

蓋伊•波洛克興沖沖地從街對面跑過來,就有關加利福尼亞和新出版的小說跟她談了幾句。然後就被維達•舍溫拉到一邊,談論「芳華俱樂部」的事情去了。冷不防莫德•戴爾突然對卡羅爾說:「我聽說埃裡克已經離開格菲爾草原鎮了。」每一個人都像是機警的兔子,把耳朵豎了起來。

卡羅爾落落大方地說:「不錯,我也聽說他走了。事實上,臨走前他還打過電話給我呢……說他在明尼阿波利斯找到了一個不錯的工作。他走了,真可惜,否則我們要是再籌辦戲劇社不就多了一個人才嗎?我覺得埃裡克他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呀。不過,這次重建戲劇社我可不管了,因為威爾一天工作下來累得夠嗆,我正在打算勸他一塊兒到加利福尼亞去玩玩。久恩尼塔……你對加州沿海一帶不是很熟悉嗎……請你給我出出主意:是從洛杉磯出發好,還是從舊金山出發好?路上的旅館是哪家呢?」

芳華俱樂部的人儘管聽了卡羅爾的話大失所望,但是她們隨即對卡羅爾的後半句話產生了興趣,於是一擁而上吹噓自己曾經下榻過的那些租金最貴的旅館,哪怕是在那裡只吃過一頓飯。她們還來不及再三盤問卡羅爾,卡羅爾早已另換了話題,興高采烈地談起雷米埃•伍瑟斯龐的事情。維達也說出了關於她丈夫的新訊息。她說他在戰壕裡中了毒氣,住了兩星期戰地醫院,現在已被提拔為少校,而且還正在學習法文呢。

卡羅爾把休留給貝西舅媽照料。

如果不是肯尼科特反對的話,她倒是很樂意帶著休一起走。她恨不得真的會有意想不到的奇蹟出現,好讓他們永遠不再到格菲爾草原鎮,全家定居在加利福尼亞。她真的不想再見到格菲爾草原鎮了。

卡羅爾離家期間,斯梅爾夫婦就要搬到肯尼科特家裡來住。在卡羅爾準備動身前這一個月裡,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惠蒂爾舅舅沒完沒了地纏著他們倆,而問的問題無非就是怎樣在汽車間搭爐子生火,又怎樣清掃爐子的煙道罷了。

肯尼科特問卡羅爾要不要在明尼阿波利斯逗留幾天,添置幾件新衣服?

「不!我只是想走得越遠越好,越快越好。等我們到了洛杉磯再說吧。」

「好的,好的!一切隨你。只要高興就好。我們這次出門可以瘋狂痛快地玩一玩,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格菲爾草原鎮恐怕也不是現在的格菲爾草原鎮了。」

十二月裡的一個下雪天的黃昏。有一列臥車咔嚓咔嚓地從聖保羅出發到堪薩斯城,並在那裡與開往加利福尼亞的列車拼接在一起。這列火車搖擺著穿過了工業區後,就開始加速了。卡羅爾只看見一望無際的茫茫的田野迅速從視野中消失,前面,夜色愈來愈濃了。「車在明尼阿波利斯只停一個小時,我跟埃裡克真可以說是近在咫尺。他現在仍在那裡的某個地方。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永遠不會知道他去了哪裡。」

肯尼科特開啟了座椅上的電燈,卡羅爾就安靜地翻看一本電影劇照的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