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恩終於笑了。「我也是很想喝酒!我想我這輩子喝的酒還不到五次,但是如果我再多見博加特太太和她兒子一次——那麼,我真不想再碰酒瓶子——可怕的威士忌——儘管我想來點兒美味的紅酒。我感覺那樣愉悅。那個穀倉簡直就是個大舞臺——高大的椽木,黑漆漆的馬廄,錫制燈籠隨風搖曳,遠處的切草機就像某種神秘的機器。跟那些年輕英俊的農民一起跳舞真開心,他們健碩,人好,而且充滿智慧。但是再看一下賽伊,我就感覺不舒服。因此我懷疑我是從那個野蠻孩子那裡沾了兩滴酒。你說神會因為我想喝酒而懲罰我嗎?
「親愛的,也許博加特太太的神會吧——大街的神。但是智慧勇敢的人們都會反抗他——儘管這個惡神會殺了我們。」
費恩再次跟那個年輕的農民跳起了舞,當她跟一個剛剛參加大學農業課的女孩聊天時完全把賽伊忘記了。賽伊絕對沒把酒瓶送回去,他搖搖晃晃地朝她走來——見了女孩就調戲,還跳起了吉格舞。費恩堅持要回家。賽伊跟著她,一邊傻笑,一邊跳舞。在門口時他吻了她……「想想我以前常想舞會上有男人親吻你很有意思!」……她沒理會這個吻,想著他打架之前必須先把他弄回家。一個農民幫她把車套好了,這時賽伊已經在座位上打呼嚕了。出發前賽伊又醒了;整個回家的路上他醒了又睡好幾次,還想著對費恩動手腳。
「我跟他差不多強壯。我一邊駕車一邊設法讓他跟我保持距離——在搖晃的破馬車上。我那時一點也不像個女孩: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女清潔工——不,我想我是太害怕了結果都沒了感覺。夜色黑得可怕。無論如何,我回家了。但是很艱難,我不得不在那樣泥濘的路上下車看路標——我划著從賽伊大衣口袋裡拿的火柴,他也一直跟著我——他從破馬車上掉到了泥漿裡,站起身來想要侵犯我——我嚇壞了。但是我打了他,而且很用力。我一下子跳上了車,他就在破馬車後面跟著跑,哭得跟個孩子似的。於是,我再次讓他上了車,他又想故技重演。
但是沒關係。我把他帶回了家,扔在走廊上。博加特太太正在那裡等著……」
「說起來真可笑。博加特太太一直這樣——跟我滔滔不絕——而賽伊正在那裡病得很嚴重——我只是一直在想,‘我依舊不得不把破馬車趕回馬房,也不知馬房的人睡了沒?’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送回去了。我把馬車趕回了馬房,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鎖上了門,但是博加特太太一直在門口叨叨。話中明顯是在說我,說得那麼不愉快,然後是咔嗒咔嗒的敲門聲。此時,我聽到賽伊在後院裡——病著。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要嫁給任何人。然後直到今天——
「她直接把我趕出來了。一整個早晨她都不願意聽我解釋。只是聽賽伊的一面之詞。我想,他的頭此刻應該不疼了。即使在吃早餐時他還把這件事看作一個大笑話。我想此刻他一定是在小鎮上到處炫耀自己的‘偉績’。你明白的——嗯,你明白嗎?我離他遠遠的。但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對學校。人們說鄉村小鎮能使孩子接受良好教育,但是——我不敢相信這是我,躺在這裡說著這些。我不敢相信昨晚發生了什麼。
「嗯。說來也怪:昨晚上我一脫下衣服——一件漂亮的衣服,我打心眼裡喜歡,但是泥巴把它弄髒了。我對著它哭了——這個沒事兒。但是我的白色絲綢長襪上全是血,奇怪的是我不清楚下車看路標時我的腿是否碰到了荊棘上或者是我防衛賽伊時被他抓傷了。」
四
薩姆•克拉克是學校董事會的領導。當卡羅爾把費恩的故事告訴他時,他顯得同情而又親切。克拉克太太坐下來柔聲地說:「唉,太不幸了。」卡羅爾一直說個不停,克拉克太太請求說句話:「親愛的,不要把‘虔誠的’人說得那麼刻薄。這裡有許多真誠的基督徒,他們寬容大度,比如說錢普•佩裡夫婦。」
「是的。我知道。不幸的是,教堂裡有些人好想把他們趕走。」
卡羅爾說完以後,克拉克太太深呼了一口氣:「可憐的孩子,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她的故事。」薩姆也喃喃了一句:「嗯,絕對的。馬林斯小姐年少魯莽,小鎮上除了博加特大家都知道賽伊的為人。馬林斯小姐也夠傻的,跟他待在一起。」
「可是那不至於讓她蒙羞而去吧?」
「不——不會,但是——」薩姆沒作裁決,抓住了故事中的細節不放。「博加特太太罵了她一上午嗎?揪她脖子了嗎?她就是個潑婦。」
「是的,你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惡毒。」
「不,她的惡毒還不是她的最長項。她會帶著基督徒的虔誠走進我們的店,滿臉笑意,然後讓我們的職員忙上一個小時,然後就買六個四便士的釘子。我就記得有這麼一次……」
「薩姆!」卡羅爾有些心神不安。「你會幫助費恩,是嗎?博加特太太來找你時說要懲罰費恩了嗎?」
「嗯,是的,差不多吧。」
「但是學校董事會總不會聽了她們的話就有反應吧?」
「我想我們多少會有點反應。」
「但是你們應該免罰費恩呀?」
「我個人將盡力幫助這個女孩,但是你是知道董事會的。那兒有齊特•雷爾;博加特太太可是幫她照顧了大半個教堂呢。因此他會毫無疑問地幫她說話;還有埃茲拉•斯托博迪,作為銀行家他只關心道德和貞潔。卡麗,我們最好還是承認這些;我就害怕董事會的多數人反對費恩。要不是因為賽伊麵對一堆《聖經》發誓,我們中是絕對沒人相信他的話。現在經過這些流言蜚語,馬林斯小姐可能沒法護送我們的籃球隊去跟別的小鎮打比賽了,是吧!」
「也許不會了,但是其他人不行嗎?」
「那就是她受聘這裡的一個重要原因。」薩姆倔強地說道。
「可你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呀!聘了又解僱;那是讓一個好姑娘蒙受汙點,然後把她攆走,讓世上其他一些博加特太太對她妄為呀?如果你們解僱了她,這些就會發生。」
薩姆感覺不自在,移動了一下,然後看著他太太,抓了抓頭,嘆了口氣,沉默了。
「你不在董事會上支援她嗎?如果你不,那些跟你一樣的人就會遞交少數人的報告了。」
「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什麼報告的。我們有條規定,不管是不是全體一致通過,只是決定好宣佈一下結果。」
「規定!破壞一個女孩的前程!親愛的上帝呀!一個學校董事會的規定!薩姆!如果他們想要解僱費恩,你敢不敢威脅辭職來支援她呢?」
這麼多難題讓薩姆感覺很惱火,他抱怨道:「我敢,我盡力去做,但是等著董事會開會吧。」
「我也盡力去做。」「你我當然知道博加特太太是什麼樣的人。」卡羅爾只能從喬治•愛德華•莫特、埃茲拉•斯托博迪、齊特•雷爾或者董事會其他人那裡得到這些聲音。
事後她仔細回想起來,好像齊特雷先生是針對她說的這些話:「鎮上有太多的高層特權,但是作惡必會折壽——至少也會被解僱。」牧師說話時斜睨著她,讓她歷歷在目。
第二天早晨八點之前費恩就離開了旅館。她想去學校正視那些竊笑,但是她不夠堅定。卡羅爾給她讀了一天的文章,寬慰她,讓她相信學校董事會會做到公正。那天晚上看電影又使她不自信了,她聽到高傑林太太對豪蘭太太大聲嚷道:「她也許真的純樸天真,我想也是。但是現在大家都說那天晚上她喝了一整瓶的威士忌,也許她酒後忘形了呢!」
「喂,喂,喂!」這時莫德•戴爾也扭過頭插了一句,「我一直這樣說嘛。我不想捉弄任何人,但是你們注意她看男人的眼神了嗎?」
「他們何時把我也送上絞刑臺呢?」卡羅爾琢磨著。
肯尼科特夫婦倆回家時被納特•希克斯攔了下來。他總是假裝跟卡羅爾有著曖昧的神會,這讓她很討厭他。眼睛似眨非眨,他咯咯笑道:「你們覺得馬林斯小姐怎麼樣呀?我不是個刻板的人,但是我想說我們學校的女人必須體面。你們知道我聽說什麼了嗎?大家說,不管她參加完舞會做了什麼,這個馬林斯小姐是帶著威士忌去跳舞的,喝得比賽伊還著急!那妞兒酒量很大呀!哈哈哈!」
「小人,我才不信呢。」肯尼科特喃喃道。
卡羅爾還沒說話就被肯尼科特拉走了。
她看見埃裡克這麼晚了一個人從門前走過,凝視著他,期盼他能說一下小鎮的陋習。肯尼科特沒說什麼,只是一句:「嗯,當然,大家都喜歡聽新鮮事兒,但是卻都不是故意的。」
她上樓睡覺去了,努力說服自己學校董事會的人都很優秀。
週二下午的時候,她聽說學校董事會上午十點開了個會,投票表決「接受費恩•馬林斯小姐的辭職」。薩姆•克拉克打電話告訴了她這個訊息。「我們沒指控她。我們只是允許她辭職了。現在我們同意了,你願意下榻旅館讓她寫辭職申請書嗎?很高興我能讓董事會這樣處理。這也多虧了你。」
「但是,難道你不知道鎮上的人都會把這當成指控的證據嗎?」
「我們——沒有——作出——指控——隨便吧!」薩姆顯然有點耐不住了。
費恩在那天晚上離開了菲格爾草原鎮。
卡羅爾把她送上了火車。這倆女孩擠過了沉默的人群。卡羅爾想要用眼睛瞪他們,但是在頑皮的男孩和跟牛一樣打著哈欠的男人面前她又有點窘迫了。費恩沒看他們。儘管她沒落淚,但是無精打采,沉重地走著,卡羅爾依舊感覺出她的手臂瑟瑟發抖。她緊緊握著卡羅爾的手,莫名其妙地說了些什麼,然後蹣跚上了火車。
卡羅爾記得邁爾斯•伯恩斯塔姆也是乘著這樣一輛火車走的。她自己起身離開的時候車站又會是什麼樣的場景呢?
她在兩個陌生人後面朝小鎮走去。
其中一個傻笑著:「看見剛剛上車的那個小妞了嗎?戴著黑色帽子的那個漂亮妞兒?很迷人呀!我昨天來這裡的,去奧吉巴韋一福爾斯之前我聽說了她的故事。她好像是個老師,但是她絕對是個富人——天哪!——闊氣而有想象力。她跟幾個學生買了一整箱威士忌去痛飲了一晚上,真是豈有此理,這個美妞兒找不到年輕小夥子,就找小男孩尋歡作樂。她們把周圍點亮得像個不夜城,然後還跳些流氓舞,他們還說——」
說話的人轉過身來,看見了周圍這個女人,她不是一般人,也不像個幹粗活的工人,而像一個聰明的推銷員和一家之主,於是便放低了自己說話的聲音。這期間另一個人不住地發出刺耳的笑聲。
卡羅爾轉進了一個小道。
她經過賽伊•博加特面前。他正朝著一群人滑稽地講述著自己的偉績呢,納特•希克斯、德爾•斯納弗林、酒保伯特•泰比和訟棍•坦尼森•奧赫恩都在其中。他們都是比賽伊大很多的男人,但是他們卻把他看成自己人,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一個周以後他收到了費恩的來信,她這樣寫道:
我的家人當然不信這個故事,但是他們相信我一定是做錯了什麼,他們給我上了一課。實際上,他們對我教訓個不停,我只好去找了個地方寄宿。教師中介們一定聽說了這個故事,當我去找工作時有個人幾乎是對我甩了門,還有一家告訴我被指控的女人很可惡。真不知道我該去做什麼好。感覺心裡不是滋味。我或許會嫁給那個追我的人,但是他實在是太傻了。
親愛的肯尼科特太太,只有你相信我。我把這看作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個笑話,我是那麼笨。那天晚上我一邊駕著馬車,一邊反抗著賽伊,我還以為自己很英勇呢!我幻想有一天格菲爾草原鎮的人能欽佩我。我在大學時確實因為體育備受欽佩過——那是五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