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薩姆•克拉克搜腸挖肚才想起一個又長又囉嗦還很詳細的故事,他曾經跟一個叫喬治的普爾曼搬運工說過。佈雷斯納漢雙手抱著膝蓋,輕晃著身體,盯著卡羅爾看。她想,他是不是注意到她的強顏歡笑了,因為她聽到剛才肯尼科特正在打趣她,「他很在意卡麗」,實際上,像這樣的家庭瑣事,一般男人不會拿出來談論的,可他卻說了數十遍,說她忘記照顧休了,因為她「整天拼命地敲打大箱子」——可以理解成「一心只顧彈鋼琴了」。她想佈雷斯納漢一定都看到了,她假裝沒有聽到肯尼科特叫她去打牌。她擔心一會兒他又會開玩笑,這種擔心讓她感到有點生氣。

後來,她又一次被惹惱了。當他們回來的時候,車子穿過格菲爾草原鎮的大街,她也為人們紛紛向佈雷斯納漢招手致敬感到些許自豪,連久恩尼塔•海多克也俯身從窗戶張望。她自己唸叨著說:「就好像我真的想被看見和這個說話聲音像留聲機一樣的大闊佬在一起呢!」同時,她又尋思道:「所有人都知道威爾和我經常和佈雷斯納漢先生一起玩了。」

鎮上充滿了他的故事,說他友好,說他不會記錯名字,說他的著裝,說他的魚餌,還說他的慷慨。他給了克盧博克神父一百塊錢,並給了牧師齊特雷先生一百塊錢,作為對他美國化工作的支援。

在時裝店裡,卡羅爾聽到納特•希克斯裁縫歡呼雀躍:

「老珀西肯定給了伯恩斯塔姆一個教訓,這都是他咎由自取。本來他結婚以後應該安分下來的,但是天哪,他卻還是那麼自以為是,沒有改變。看,這個紅鬍子的瑞典人自討沒趣了吧,活該!他居然敢跑到戴夫•戴爾那裡對珀西說,‘我一直想看看那個搜刮人民的錢財吃喝玩樂的人,原來就是你啊。’珀西給了他一個白眼,回道,‘怎麼了,啊?’他又說,‘好吧,’他說,‘我在找一個每天掃掃地我就給他四塊錢的人。你願意幹這個嗎,夥計?’哈哈哈,你知道的,伯恩斯塔姆有多滑頭,但是這一次,他說不出話來。他想挽回面子,就說這是個什麼爛鎮,然後珀西立馬駁斥他,‘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國家,最好趕緊滾回德國去,那才是你該待的地方!’聽聽,伯恩斯塔姆什麼時候遭到過這樣的恥笑!哦,珀西真是好樣的,棒極了!」

佈雷斯納漢從傑克遜•埃爾德那借到汽車,然後驅車來到卡羅爾的家門前,對著正在門廊裡搖籃旁搖哄著休的卡羅爾高聲叫道:「要不要一起去兜風。」

她刻意冷落他,於是說道:「非常感謝,但是我還得照看孩子呢。」

「那就把他也帶上!帶上他一起去!」說著,佈雷斯納漢便從車裡出來,迅速跨過人行道走了過來,這樣自然使她的抗議都顯得非常無力。

但是,卡羅爾並沒有把休也一起帶上。

佈雷斯納漢開車行了一英里,路上一直保持沉默,一句話也沒說,但是他凝視著卡羅爾,彷彿在告訴她他了解一切她所想的。

卡羅爾忽然發現他的胸膛還挺寬厚的。

「看那兒多美的田地啊!」佈雷斯納漢說道。

「你真的喜歡那兒?它們是不會有什麼利潤的。」

他輕笑道:「大姐,這事情也有你的份,我已經把你也算進來了。你認為我是在危言聳聽,或許是的。但是你不是也一樣嗎?親愛的,你是如此美麗,以至於要不是怕你抽我我早就向你示愛了。」

「佈雷斯納漢先生,你和你妻子的朋友都是用這種口氣說話嗎?你都叫她們做‘大姐’嗎?」

「事實上是這樣的,並且我會使她們喜歡這樣。這叫一石二鳥。」他輕笑道,然後非常專心致志地開車。

過了一會兒,他又謹慎地說:「威爾•肯尼卡特真是個厲害的人。他們這些鄉村醫生們做得很好!前幾天,我和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的教授,一個科學狂人聊天。他說沒有人能夠完全領會全科醫師的巨大作用以及他們對人們的幫助和憐憫。這些最好的專家,年輕的科學家們太自信並且太醉心於他們的實驗室了,以至於他們忽視了人為的因素。除非有什麼怪病出現,人們是用不到這些專家的。而是用以前的醫療技術來維護人民的身心健康。威爾是我遇到的最穩健、頭腦最清晰的鄉村醫生了,對吧?」

「我確信他是。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那我們再說回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所有的東西,無論那是什麼……你不怎麼喜歡格菲爾草原鎮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一點也不。」

「你在其他的地方失去了一個巨大的機會,在這裡你可以找回來。相信我,我知道,照這樣發展,這裡會是一個好城鎮。你能夠待在這裡是非常幸運的,我也希望我能待在這。」

「很好啊,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呢?」

「哈?為什麼?因為上帝不讓我離開這。」

「你不必留在這,而我必須留下。所以我想改變它。你知道嗎?像你這樣的優秀男士們堅持你們自己的城鎮和州是完美的,這極大地促使了人們不願意改變。你們鼓勵距離不改變。他們相信你們,認為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就是天堂。」卡羅爾握緊拳頭說,「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愚昧。」

「假設你是對的。即使如此,你不覺得你在一個貧窮的小城鎮上浪費時間是一種吝嗇嗎?」

「我告訴你,是愚昧,愚昧!」

「但是人們不覺得是愚昧。這些一對對的像默多克一樣的人們過著快樂幸福的生活,跳舞,玩牌——」佈雷斯納漢說。

「他們不幸福。他們很無聊的。幾乎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空虛的、無禮貌的、愛小肚雞腸的打聽訊息的——這是我所討厭的。」

「這都是——因為他們在這裡。他們在波士頓和其他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一樣。為什麼呢?因為你發現的這個鎮上的缺點僅僅是人的本性而已,永遠不會被改變。」

「或許吧,但是在波士頓所有好的讚歌(我承認我沒有錯)都可以找到另一個人一起唱。但是在這裡——我是孤獨的,沒有知己——除非你這個偉大的佈雷斯納漢給摻一腳!」

「我的上帝,如果一個人聽到你這些話後,將會認為所有的居民,由於你對他們不禮貌的稱呼而非常不高興,從而導致他們有可能自殺。但是最起碼他們看起來也在苦苦掙扎!」

「他們不知道自己丟失了什麼。任何人都可以承受所有的事情。看看那些在礦井或監獄裡的人們。」

佈雷斯納漢在明尼瑪喜湖湖邊停下了車。他瞥了眼倒映在水面上的蘆葦,像褶皺的錫紙似的水波,遠處被森林點綴的海濱,銀色的燕麥和深黃色的小麥。他輕拍著她的手說:「大姐——卡羅爾。你是個令人心愛的女孩,但是太執拗,你知道我的想法嗎?」

「知道。」

「呃,或許你知道。但是——我不謙遜(不是太謙遜)地說你喜歡與眾不同,你喜歡認為自己是獨特的。為什麼呢?如果你知道有成千上萬的女人,特別是在紐約,和你的想法和做法一樣,你就會失去所有認為你自己是個孤獨的天才的樂趣,而寧願坐在四輪馬車上宣傳大草原和過一個正統的家庭生活。經常會有約百萬的年輕婦女離開大學而僅僅是想要教她們的祖母如何吃雞蛋。」

「你對你的鄉村家庭的暗喻真自豪啊!你在宴會,董事會上運用,並且鼓吹你在你卑微的家園中的爬行。」

「你應該聽清楚了,我沒這麼說啊。但是你看看,你對大草原有太大的偏見,你對在一些方面傾向於同意你的觀點的人也懷有敵意——但是,這個城鎮也不是完全一無是處啊。」

「是的,它不是一無是處,但是也總會有錯。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想象一下一個住在洞穴的婦女向她的丈夫抱怨。她不喜歡現在的生活;她討厭潮溼的洞穴,耗子在她裸露的腿上亂跑,穿著硬皮衣服,吃著半熟的肉,她丈夫鬍子拉碴,戰爭不斷並且還有所謂宗教信仰,如果不給神父最好的獸爪項鍊,厄運就會來臨。她的丈夫卻不以為然,‘你所說的這些,並不是什麼壞事吧!’他認為他的話會減少妻子心中荒謬的想法。現在,你也會想,維爾維特汽車公司的大老闆珀西•佈雷斯納漢的出生在這裡,這裡一定是好地方吧。是吧?我們是否僅僅是一半脫離野蠻化?我建議拿博加特太太作為例子。只要像你這樣的人繼續辯護,我們就將在野蠻化中繼續生活,因為本來就如此。」

「你是個公平的宣傳員。但是,天啊,我想看到你設計個新版本或者開個工廠然後讓你的同族人(捷克,斯洛伐克,馬扎爾等)在工廠工作。你會很快地扔掉你的理論!我不是事情本應如此的辯護者。當然,他們成熟了,我僅僅是比較能敏感地發現而已。」

接著,他就開始傳播宣揚他的信條,那一套據稱能使人本分的福音學說:喜愛戶外活動,做事光明正大,對朋友要忠誠。這時,卡羅爾就像一個新教徒一樣突然發現,那些超過一般傳教士的保守分子在遭到反對崇拜者的攻擊時,既不會渾身發抖也不會一句話不說,而是馬上會敏捷地利用一些混亂的統計數字來進行反駁了。

他就是這麼一個男人,實業家,好朋友。以至於她雖然和他拌嘴,心裡卻是喜歡他的。他是一個如此成功的總裁,因此她不想他看輕她。他嘲諷道那些被他叫作「空談的社會主義者」(儘管這個詞不是絕對的新)的習慣,好像就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她簡直要願意和那一幫子經理先生握手言和。當他問道:「你就願意和那些長著火雞樣的脖子,帶著牛角邊框的眼鏡肥胖又邋遢的傢伙打交道嗎?他們只會談條件,其他的什麼也不用幹。」卡羅爾說:「不要啊,但是現在還不是一樣——」佈雷斯納漢又說道:「要是你的洞穴女走對了路,肯定會遇到一個精力充沛的男人為她選一個乾燥的好洞穴,而不是她說三道四的激進分子。」她靜靜地搖了搖頭。

他的大手,厚嘴唇,平和的聲音使他更有自信。他使她感到年輕舒服——就像肯尼科特曾經給她的感覺一樣。當他彎下強壯的頭並且試驗性地說:「親愛的,非常抱歉,我將離開這個城鎮了。你確實很漂亮!等你有空去波士頓,我一定請你吃午餐。哦,老天,我們回去了。」

卡羅爾對他宣傳的煎牛排式福音作出的唯一回應,就是當她回家以後,失落地說:「還不都是一樣——」

在他動身去華盛頓之前,卡羅爾都沒再見到他。她的嘴唇、頭髮和肩膀讓她感覺到,她不單單是一個妻子和母親,而且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世界上還是有些男人,跟大學時代的一樣。

那種欣賞使她想細細探究肯尼科特,她要掀開他親密的外衣,發現肯尼科特最熟悉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