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人又談到:道森太太從帕薩迪納寄給卡斯太太的那張景色明信片,上面印著二月裡在戶外盛開的玫瑰花;又談到:第四次列車現在改點了;顧爾德大夫開汽車七扭八拐,開汽車的人似乎都不要命了;有人認為,這些社會主義者萬一有機會將他們的理論付諸實踐,就能長期執政,可實際即使有機會也不會超過半年;而且卡羅爾好像是個瘋子,常常前言不搭後語風馬牛不相及地亂扯一通。
之前維達總是認為,雷米埃身材消瘦、神情沮喪,硬頭髮也褪了色,而現在她發現他的下巴是正方的;他的手又白又長,而且動作靈活,姿勢優美;他的一雙眼睛顯示出他對他人的信任,說明他很純真。維達開始叫他「雷」,每當久恩尼塔或者是麗塔在「芳華俱樂部」嘲笑他時,維達便會挺身為他申辯,說他這個人不自私,還體貼人。
秋末的一個周天下午,他們兩個人一起散步到了明尼瑪喜湖。雷說想去看一下壯麗的海洋,那是湖所不能比的。此時,維達故作平靜地說她之前看過,是一個夏天遊覽科德角時見的。
「你真的去過科德角嗎?到過馬薩諸塞州嗎?我知道你出去旅行過,但是我沒有想到你去過那麼遠的地方!」
雷米埃的興趣讓維達覺得自己似乎更年輕,更有魅力了。她開始興致勃勃地說:「啊,是的,我出過遠門。那次旅行非常好。馬薩諸塞州有很多名勝古蹟。萊克辛頓的古戰場、朗費羅故居,還有科德角——那裡的漁夫、捕鯨船和沙丘等都非常好玩。」
突然她想要手裡能握有一根小棍子,雷米埃馬上給她折了一根枝條。
「哦,你的力氣真大!」她說。
「不,算不上。如果這裡有一個基督教青年會,我會去常常鍛鍊身體。我經常想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做一個出色的雜技演員。」
「我相信你可以的,儘管你身材高大,但是你的動作很靈敏呢。」
「哦,還差得遠呢。可是我真的希望有一個基督教青年會,這樣可以到那裡去聽演講,一定很有意義。還可以去上課,培養自己的記憶力,——我認為無論是商人還是其他的什麼人都應該熱愛學習,對嗎,維達?——我叫你維達,你介意嗎?」
「我一直管你叫‘雷’呀,好幾個星期了呢!」
不知為什麼,她的語氣中含有生氣的味道,讓他納悶。
雷米埃纏著維達走到湖邊,又放開了她的手,他們一起坐在一段砍倒的柳木上。雷米埃不小心碰到了維達,他便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低聲說:「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維達定睛看著渾濁的湖水,似乎是冰冷的。上面漂浮著灰暗的葦草。
「你好像看上去有心事。」雷米埃說。
維達兩手攤開,「是啊,我有心事。啊,請你告訴我,這——啊,我覺得沒用的。還是別管我了。我經常這樣。給我講講你在時裝店入股的計劃,我認為你的主意很好:哈利•海多克和西蒙斯本就不應該獨自佔有的。」
雷米埃便談到了自己開始時的幾次失敗的交易,那時他儘管據理力爭,出謀劃策,可是老闆卻不肯聽。「我其實一直跟他們提,弄一些男士夏裝到店裡來賣,當然,後來他們去了,卻上了裡弗金這個騙子的當,這個買賣便一下子給搶走了;後來哈利就說——哈利這人你是瞭解的,他不是故意發脾氣的,但是,說實話,他的脾氣真是差勁。」
雷米埃伸手過去想要把維達扶起來,「別見怪,我覺得如果一個男士同一位小姐散步,得不到她的信任,卻一直調情——就糟透了。」
「我相信你是個可靠的人!」維達大聲說著,不用他攙扶,她一下子就站了起來,隨後笑了一下,說:「哦——你覺得卡羅爾——你知道威爾大夫會怎麼做嗎?」
三
雷經常問維達對他的櫥窗裝飾,新鞋陳列,在「東方明星社」演出的最佳音樂,以及他自己的衣著打扮有什麼高見,雖然他是格菲爾草原鎮公認的男裝權威。維達覺得他的小蝴蝶結令他看起來像是教主日學的教師,要他不要打。
有一次,維達衝著他大喊:
「雷,我有時候很想很好地教訓你一頓!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是沒用,總是賠禮道歉,高看別人一眼。那次,卡羅爾說我們應該成為無政府主義者,否則我們乾脆吃無花果或者硬殼果子過日子等廢話,你還附和她。有時候,哈利•海多克擺臭架子,誇談自己的營業額、貸款等一些你比他更內行的事情,你也沉默,聽他嘮叨。你應該理直氣壯地去正視他!要雙眼直視他!用渾厚的聲音說話!你應該明白,格菲爾草原鎮就屬你最聰明了,你不比他們差。」
後來他對別人確實正視,用渾厚的聲音說話了,可是有一次他委婉地告訴維達,有一次他向哈利怒目而視的時候,哈利卻一直問他:「你怎麼了,夥計,你覺得哪裡痛呀?」而過了一會兒後,哈利就問起「坎特比頓牌」短襪來了。此時雷覺得老闆的態度真是有些不一樣了,這令他無法想象。不過他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樣唯唯諾諾的了。
他們二人正坐在兼供膳食的公寓小客廳內的黃緞面落地長靠椅上。雷一直在說如果哈利不讓他入股的話,他就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說著,他打了個手勢,沒想到卻碰到了維達的肩膀。
「哦,對不起!」他連忙道歉說。
「沒關係的。哦,我應該回去了。有些頭疼。」她突然說出這樣幾句話。
四
三月的一個夜晚,雷和維達一起看完電影回來,順便到戴爾的店內去喝熱咖啡。維達說也許明年就不會在這裡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二人在一張圓桌前坐下,維達用細長的手指頭划著桌面上的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桌兜內擺放著黑色、金色和橘黃色的各色香水,一些大紅色熱水袋、淡黃色海綿、藍邊大浴巾和櫻桃紅刷背的發刷擺放在售貨架上。她搖了搖頭,神色黯然,愁眉苦臉地對著他說:
「我沒有必要一定待在這裡呀。現在我必須作決定了。很快我就要重新確定明年的聘約了。我想之後到別的地方去教書。這裡沒人喜歡我。我最好還是早點走。趁人家還沒有挑明瞭說討厭我,我自個兒走比較好。今晚就要做出決定。但是我也很有可能——啊,還是不說了。我們快點離開吧,時間不早了。」
維達忽然站起來大步走出去,根本沒有理會雷的呼喊:「維達!等一下!別走!我的上帝呀!嚇壞我了啊!哎!維達!」雷付完賬時,維達已經走了很遠了。他在後面狠命地追,才在高傑林家門口的紫丁香棚架下追上了她,他拉著她的胳膊,不再讓她走了。
「你在做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呢?」——維達嗚咽地哭起來,柔細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這裡沒有人能明白我,我還是趁早離開這裡,到別處去流浪,讓人民忘掉我吧。啊,雷,不要拉我,放開我。我已經決定不再續約了——我要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雷用手緊緊地摟住了維達的肩膀。維達低下頭,用他的手背在臉上蹭著。
六月裡,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五
他們租下了奧利•詹森之前住的那棟房子。「房子雖然小,」維達說,「但是有個很好的菜園,我們可以更接近大自然,真是好極了。」
雖然按照慣例她應該叫維達•伍瑟斯龐,而她本人也沒有意願繼續保留自己的本姓,但人們依然叫她維達•舍溫。
她辭去了中學教師的工作,但仍然兼任一班的英文課;每次「婦女讀書會」開會她都會忙得不亦樂乎;她經常闖入休息室,讓諾德爾奎斯特太太清潔地板;她接替卡羅爾,擔任了圖書館委員會的委員;在聖公會主日學,她給高階班教課,並設法恢復女子團契活動。她如今精力充沛,忙忙碌碌,充滿著自信和幸福,再也不是以前萬念俱灰的她了。她的身體也一天比一天變得飽滿。雖然她依然喜歡嚼舌,卻不再像以前一樣豔羨享福的家庭,甚至對孩子寵愛有加了。而如今,她正致力於讓整個格菲爾草原鎮都同意她的改革計劃——購置土地興建公園,並強制規定每家的後院都必須打掃得乾乾淨淨。
去時裝店的時候,她會纏著辦公的哈利,甚至打斷他的談笑。她真實卻不卑不亢地說,皮鞋部和男子服裝部都是雷米埃一手經辦的,所以雷米埃應該成為一名股東。沒等哈利回答,她便要挾說,若是不可以的話,他們會另開一家商鋪。「我自己會站櫃檯,並且有人願意資助我們。」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資助。
後來,雷米埃真的成為了一名股東,佔全店股金的六分之一。
現在雷米埃神氣十足,不可同日而語。他對男顧客不再像以前一樣了,見了漂亮的女顧客也不再唯唯諾諾地阿諛奉承了。有時他會出現在殿堂殷勤地勸慰顧客去買自己的貨物,而大多數的時候,雷米埃都是漫不經心地站在店堂後面。然而,每次想到維達那種急切的追逐,他就會揚揚得意,覺得自己不愧為真正的男子漢。
每次看到肯尼科特和雷在一起,維達便會想起以前的事情來,一種難言的嫉妒便會充滿全身。維達自己思索著:人們可能認為肯尼科特是雷的老闆呢。她似乎看到卡羅爾得意地笑著說:「看肯尼科特多像是時裝店的老闆呀!」而她則禁不住憤恨地回應:「你可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那種毫無生氣可言的老男人,我才不稀罕!哈,肯尼科特和我們的雷相比,遜色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