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在美國東部地區,人們很長時間內都沒有見過鐵路,對它也就沒有什麼敬畏之情了。但在這裡,似乎很久之前就有了鐵路。在荒蕪的大草原上,一些市鎮往往在立樁標記後才有未來火車站的站點。而在1860至1870年間,只要稍微瞭解到哪裡要建火車站或者是市鎮的人們,後來都發財致富,成了富翁。

那時,若是鐵路局對哪個市鎮不滿意,則只要置之不理,切斷其商業命脈就可以了。在格菲爾草原鎮,鐵路永遠是真理,鐵路局董事會則可以被尊稱為萬能的上帝。

鐵路上的新聞老少皆知。無論是年紀輕輕的小孩,還是平時不愛出門的老奶奶,都可以告訴你:上星期二的第三十二次列車油箱有沒有熱得起了火,第七次列車是不是還要多掛一節普通客座車廂。而且格菲爾草原鎮居民對鐵路局董事會會長的名字則是耳熟能詳。

雖然現在已經是汽車時代,格菲爾草原鎮居民仍會跑到車站去看火車。鐵路代表著他們的未來和幸福。在他們心目中,除了教堂裡的彌撒外,鐵路就是可以主宰他們的唯一的神秘力量。火車載著來自遙遠的地方的富翁和穿著滾邊緊身馬甲的旅行推銷員,還有從密爾沃基來做客的遠房親戚。

之前的格菲爾草原鎮是個中轉站,有圓形機車庫和機車修理廠。現在機車庫和機車修理廠都已經搬走了,但是兩個列車長還住在鎮上,他們是鎮上家喻戶曉的人,經常去各地旅遊,也常和外地人接觸。他們身穿銅釦子的鐵路制服,能一眼看穿乘務員所玩弄的一切伎倆。他們可以說已經自成一個階級,和海多克家的地位不相上下,不同的是——他們還是藝術家和冒險家。

火車站上有一位夜班報班員,是鎮上很傳奇的人物:他每日凌晨都在忙碌著,精神抖擻,待在機房裡,咔嗒咔嗒地按著發報機上的鍵盤跟遠在二十英里、五十英里,甚至一百英里外的人聯絡著。他隨時都有可能被非法分子劫持,而事實上他沒有被劫持過。也許隨時會有幾個面帶口罩的壞人經過,拿著手槍,用繩索將他綁在椅子上,而他則會在暈倒前爬向發報機鍵盤做最後一搏。

在大風雪的日子裡,火車站周圍就大不一樣了。格菲爾草原鎮會一連好多天與世隔絕,沒有信件,沒有快遞,沒有鮮肉,沒有報紙。後來終於來了一輛鏟雪車把積雪鏟到軌道兩旁,於是通往外界的道路又重新暢通無阻了。戴著厚圍巾和皮帽子的司閘員,在結滿冰碴兒的車廂頂上跑來跑去;火車司機擦掉駕駛室窗上厚厚的冰花向外眺望著。他們沉默寡言,表情嚴肅,好像是漫無邊際的海洋上領航的舵手——卡羅爾覺得他們身上有探險家的氣質,他們剛從遙遠的,到處都是商店和牧師佈道的地方趕來,不知道又要奔向另外一個怎麼的世界。

在一些小男孩看來,火車站則是他們最好的遊玩場所。他們會爬上火車兩側的鐵梯子,在一堆破枕木後生起火來,見到他們喜愛的乘務員他們還會不停地揮手致意。卡羅爾覺得這些都很奇妙。

卡羅爾會經常和肯尼科特一起坐著汽車在黑夜裡行進。車燈照亮了路邊的泥水坑和雜草。突然會有火車飛來。只聽到一陣「咔嗒——咔嗒」的聲音,火車飛馳而過,——應該是那列金光閃閃的火箭般的「太平號」快車。機車鍋爐內的火光四處迸射,照亮了它後面的長尾巴似的黑煙。眨眼間這一切又不見了,卡羅爾又什麼看不見了。對於剛才的那火光閃亮的幻境,肯尼科特堅定地說:「那是十九次列車。大概晚點了十分鐘左右。」

她在格菲爾草原鎮的時候,經常在床上躺著時就聽到北方一英里以外特別快車通過隧道時發出的鳴笛聲。嗚嗚嗚!——聲音很是特別,令人心神不定,就像一個落魄的騎士深夜裡吹響號角,奔向充滿歡聲笑語、飄揚的旗幟和鐘聲的大城市——嗚嗚嗚!嗚嗚嗚!——正向那個世界奔去——嗚嗚嗚!——汽笛聲漸行漸遠,好像嗚咽起來,最終則完全聽不到了。

湖邊別墅這裡沒有火車經過,非常安靜。大草原多麼粗獷啊,灰暗、深沉,把湖整個包圍起來了,只有火車才能橫穿過。卡羅爾想,總有一天我會坐上火車的——那將是一件非常高興的事情。

就像不久前她對戲劇社和圖書館委員會產生興趣一樣,如今卡羅爾對文化講習團產生了興趣。

除了在紐約的常駐總部外,文化講習團在全國其他州都沒有盈利性的分支。許多小分隊從這些分部派到每一個小鎮上去,在帆布帳篷下進行文化周活動,既有演講又有說唱。可是她在明尼阿波利斯時卻從來沒有見識過這種流動性的文化講習團。文化講習團來到各鎮給卡羅爾帶來了希望,她似乎覺得自己的夢想正在被變成現實。她認為,文化講習團也許能夠給人們一種簡單的大學教育。那日上午,她和肯尼科特從湖邊回來,看到幾乎每家商鋪櫥窗內都貼著廣告,而大街上也橫空懸著一長串的細長三角旗幟,標語的內容是「熱烈歡迎博蘭文化講習團來我鎮演出!」以及「這一週我們在快樂中學習!」

但是卡羅爾卻對節目單非常失望。這不像是一套精緻的大學課程,沒有一點大學的感覺,這只不過是有歌舞表演、基督教青年會講座,和朗誦班結業典禮湊在一起的熔爐罷了。

卡羅爾對肯尼科特講出了自己的看法,而肯尼科特卻不以為然地說:「也許他們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博聞強識,但是總比沒有他們好一些的。」維達•舍溫也接話說:「他們的演說家有很多非常出色,單是從他們那裡就能學到很多實用的知識,或者是新思想啊,挺好的呀。」

卡羅爾參加了六次文化講習團在格菲爾草原鎮的活動。那裡的觀眾令她印象深刻:穿襯衫和襯衣的男士總是大笑不止,浮躁的孩子總是想尋找機會溜走。她倒是很喜歡那裡簡單的長凳,那裡掛著紅色幕布的舞臺,和撐起整個會場的大帳篷——夜晚,一列列的白熾燈照得它撲朔迷離;白天,它專注於為觀眾服務,灑下了琥珀色的光芒。看到被踩踏過的塵土飛揚的草地,聞著烈日炙烤樹木的味道,卡羅爾不禁想到了敘利亞的駱駝商隊。她經常被帳篷外的聲音所吸引而忘掉臺上的人:兩個農民正在帳篷外交談,一輛大車從大街上開過,一隻公雞正在打鳴。這些使她感覺非常爽心,雖然不是什麼所謂的快樂。她從這個文化講習團內並沒有學到什麼東西,當然除掉那些毫無價值的廢話和粗野的笑聲——那是村民聽到老套的笑話時所發出的沉悶和原始的笑聲,聽上去像是牛叫。

不過這幾日內確實也有幾位先生講到過簡單的大學課程,其中四位曾是牧師,而有一位當過國會議員,他們發表了「啟迪心智的演講」。但是,卡羅爾依然從他的演講中聽到了幾句無用的廢話:林肯是個家喻戶曉的美國總統,他有苦難的童年;詹姆斯•希爾是美國西部鐵路界的大人物,但是小時候也很窮;誠實有禮貌比粗魯要好得多,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論;格菲爾草原鎮人以誠實有禮貌而著稱;倫敦是個大城市;曾有一位著名政治家教過主日學;像這樣的句子舉不勝舉。

另有幾位說唱藝人講了幾個世界各地的老套故事,這些故事的十之八九卡羅爾都有耳聞。

有位朗誦小姐朗誦了吉普林的作品,並且還裝腔作勢地用童聲朗誦。

文化講習團還放映了介紹安第斯山脈的探險活動的影片,畫面非常美,但是介紹卻差強人意。

還有各種音樂表演:一支三人銅管樂隊,一個六人歌劇隊,一個夏威夷六重奏演出隊,還有四個年輕的小夥子吹奏薩克斯管和彈奏像洗衣板一樣的吉他。這些演出中,最受歡迎的只有像《露西亞》這樣人們耳熟能詳的歌曲。

一週內,博蘭地區的講習團主任留在了格菲爾草原鎮,其他演講家都去了別地演講。有位書生氣的主任似乎有點營養不良,他想盡了辦法讓聽眾營造出熱烈的氣氛。為了讓他們為節目喝彩,他把觀眾分成幾個小組,做一番比賽,並且滿口讚揚,所以觀眾席上的喧鬧聲非常大。而他本人大部分時間則是在上午做演講。他就詩歌、聖地做了枯燥的演講,還說到分紅方式對僱主的不公平。

最後出場的一位男士,更是無趣。他身材短小,長相平常,兩手總是插在口袋裡。其他的演講家都會千篇一律地說:「不得不承認,在我們所有的演講旅途中,從來沒有見過像格菲爾草原鎮這麼迷人的地方,也沒有遇到過格菲爾草原鎮居民這樣熱心、好客的人。」而那個矮個子卻暗示格菲爾草原鎮的房屋建築雜亂無章,美麗的海濱被滿是煤渣的鐵路護堤所獨佔,非常愚蠢。之後,人們談論說:「那人說的是有道理,但是為什麼老是說不好的地方呢?總是談論別人的毛病也不見得自己就很完美。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就是卡羅爾對文化講習團的所有印象。搞笑的是經過了這次講習,鎮上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像是受過了高等教育。

兩週後,世界大戰在歐洲爆發了。

戰爭開始的頭一個月,格菲爾草原鎮人們驚慌失措,但是過了一段時間的惶恐的日子後,人們又恢復了以前的樣子。

每當卡羅爾談及巴爾幹半島局勢和德國可能爆發革命的時候,肯尼科特便不屑一顧地說:「噢,那不關我們的事,那是外國人的事。」

邁爾斯•伯恩斯塔姆說:「我搞不懂為什麼會有戰爭。儘管我反對戰爭,但是我真想狠狠教訓一下德國佬,因為那些王侯將相就是多管閒事。」

這年初秋,卡羅爾去拜訪邁爾斯和比阿。他們見到她非常高興,連忙為她擦乾淨椅子,並開始衝咖啡。邁爾斯笑容可掬。之前他對格菲爾草原鎮大人物不屑一顧,而如今他卻恭恭敬敬,滿是感激。

「我覺得大多數人都應該來看過你們了,對嗎?」卡羅爾想了一下說。

「啊,比阿的表姐蒂娜經常來,還有鋸木廠的領班,還有——哦,我們生活得挺好的。你看一下那邊的比阿,以前聽她說話的聲音,看她那一頭淡黃色的頭髮,多像一隻金絲雀!可是你知道現在的她變成什麼樣子了嗎?哎,她簡直變成了一隻老母雞!她老是婆婆媽媽的,竟然讓我打領帶!我真是不想讓她聽到令她不高興,不過,她確實是很好——很好——就連那些下作的勢利鬼也不到我們家串門,可惡!我們不在乎!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卡羅爾非常擔心他們的生活,但是後來她身體不舒服,再加上戰爭的原因,這事就逐漸置於腦後了。那年秋天,她知道自己懷孕了。生活中這個巨大的變化,讓她的生活有了一絲色彩。